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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月影裏暫享人間好 日光中長憂世事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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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臉迎上來,道:“三位爺可算是回來啦!”莫之揚問道:“這是怎的了?”

那掌櫃道:“三位爺今早上剛出去,就來了一班人,問可有三位客人住在這裏?我聽他們所說的相貌,正是三位大爺,便說:‘是啊。’誰知這一下可遭了殃,那一班人把小店就砸成這般模樣……”

莫之揚與安昭對望一眼,均不明所以。肖不落陰沈著臉,問那掌櫃道:“那一班人操哪裏口音啊?”掌櫃道:“像是本地口音。”肖不落道:“那就對了。我們三人是過路之客,怎麽得罪了什麽朋友?分明是你們這裏風化不清,地痞流氓找上門來,關我們何事?”那掌櫃一聽,跌坐在地,幹嚎不休。肖不落哼了一聲,徑去馬廄中牽馬。掌櫃一下子跳起來,搶過馬韁,安昭從包袱中取出一只五兩銀錠,店家這才放行,卻又道:“那班人說在城外大道上等三位爺,三位爺最好走小路。”安昭笑道:“你倒好心。”

出了城,說起此事。莫之揚道:“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誰知走了一天,將近傍晚,也沒碰上什麽異常。當夜尋了客棧住下,剛要叫店家送飯,店家卻慌慌張張跑上門來,道:“三位客官,小的該死,三位還是到別處住罷。小的上了年紀,記性不好,竟忘了半個月前,來了一個客官,說道今日將小店十八間客房都訂下,早就交了訂金啦。”安昭忽然道:“那你臉上一巴掌是誰打的?”

店家忙捂住紅腫的半邊臉,賠笑道:“哪裏有人打?”安昭笑一笑,背了包裹,牽了馬來到大街。安昭說還要找店住,莫之揚苦笑道:“別的客棧今日也是客滿。”安昭道:“到底是誰跟咱們過不去?”

莫之揚道:“柳弟,我以往身上從未帶過銀兩,晚上經常住在破廟或廢屋裏,既無人打擾,又空氣新鮮,還從來不收銀子,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安昭苦笑道:“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離開市鎮,找了一間破廟住下。安昭喜潔,又信奉佛教,明知不過是暫住一夜,卻還是將破廟收拾了一番,撒了水,掃了地,連破敗的香案、脫漆的泥塑都擦了一遍。莫之揚笑道:“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我佛慈悲,阿彌陀佛。”安昭“撲哧”一笑,正色道:“不可對佛祖心存戲弄之意,佛祖會怪罪的。”莫之揚隨手拍死一只花腳蚊子,笑道:“佛祖已經怪罪我了,派蚊子咬了我一口,啊喲喲,又痛又癢,好不難受。”

三人生火燒了些水,吃過幹糧,鋪了包袱,在廟中閑坐。肖不落似是心事重重,以往晚上吃了飯,都要教莫之揚“撒豆成兵”的功夫,那功夫講究拇指扣、食指撥、中指彈、無名指握、小指收,甚是繁覆。莫之揚雖然聰明,卻只學了些皮毛,往往一把黃豆撒下去,只有一兩粒擊中目標。但今夜肖不落飯後便倚著香案打瞌睡,好像沒有心思教他。安昭悄悄對莫之揚招招手,兩人走出破廟,找了塊大石坐下。安昭深深吸了口氣,望著滿天繁星,嘆道:“七哥,不是在這荒郊古廟,怎知夜色如此宜人?”取出一只竹笛吹了一曲。莫之揚聽笛聲清脆,婉轉動人,卻不解其中意味,心道:“枉那永王將我當作知音,我卻連音律都不懂。”安昭一曲吹罷,幽幽道:“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薄裳立中霄?”

莫之揚心中一震,裝傻道:“柳弟,你的衣裳很薄麽,都是七哥不對。”脫下身上外衣,披在安昭身上。安昭拉著衣襟,低聲道:“七哥,我心裏好高興。”兩人默默坐在一起,莫之揚低聲道:“這幾日肖前輩似是有心事,是麽?”

安昭本以為他會說出別樣的話來,聽他問的是這個,收起羞答答的模樣,點點頭道:“不錯,我想那天他收到的信肯定不對。”莫之揚遲疑一會,道:“這兩日我們住不上店,只怕也是有人暗中跟他較勁。他武功高明得很,那招‘撒豆成兵’更是武林絕技,卻怎麽……怎麽……”安昭道:“卻怎麽甘心當安府的一個仆役,對麽?”莫之揚點點頭。安昭道:“他到我家已經十幾年了。除了我,旁人可是不知道他會武功。我長大些之後,爹爹給了我一套獨院,讓他到我那裏當雜役。有一天他在竈下劈柴,見一只老鼠要偷吃木墩上的一碗飯,他以為周圍無人,拾起一粒木屑,‘嗖’的彈過去,那老鼠一下子被打死了。我正巧看見了他的舉動。他見無法再瞞,才對我說他在江湖上有個大仇人,為了躲那人才到這裏當雜役,說那人縱是知道他在這裏,也不敢到大帥府來尋仇,並請求我千萬不要說出去。”頓了一頓,道:“我猜他的仇人武功很高,前些日子我跟他商量救你時,他似是很為難,現下想來,或許就是怕出來以後遇見他的仇敵。”

莫之揚微微一笑,道:“柳弟,肖前輩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們說什麽也不能讓他一個人面臨強敵。再說,我更怕有人會傷了……傷了柳弟。”安昭擡眼望著他,依偎到他懷中,輕聲道:“七哥。”一縷秀發拂過莫之揚臉頰,莫之揚心旌搖蕩,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只覺得一陣暗香沁過肺腑,既溫暖又柔軟。

安昭輕聲道:“七哥,我問你一件事,內功與劍法哪樣難學些啊?”莫之揚笑道:“傻柳弟,自然是劍法好學了。”見安昭取出劍,踩了一個七星步,左手捏個劍訣,右手持劍,演出一套“項莊劍法”來。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的典故向來為人熟知。當年項羽在鴻門設宴,說要為劉邦“克函谷關”慶功。事先約定,由項莊借舞劍助興之名殺劉邦,只要項羽手中茶盞一落地,項莊便上前一劍取下劉邦人頭。但項羽徒有匹夫之勇,卻存婦人之仁,三番五次猶豫不決,手中茶盞怎麽也不往地下掉。後劉邦的隨從提出陪項莊對舞,劉邦借入廁之機遁逃。項莊雖未刺殺掉劉邦,但劍法卻讓楚漢兩軍高級將領開了眼界。但見他忽如淵停岳峙,忽如輕風拂柳,忽如雲卷雲舒,忽如雷霆萬道。緩處盈盈一道碧光其清澈如冰融;急處滾滾千條閃電其迅猛若洪滔……項莊劍法美名乃不脛而走。

安昭舞到興處,清嘯一聲,人與劍已無法分清,驀地裏劍光收凝,化作一道飛虹,直射出三丈有餘。安昭微微汗喘,立在當地。莫之揚讚道:“柳弟,這劍法果然了得。”從樹上折了一根三尺餘長的樹條,劈去枝椏,跟安昭學起劍來。

這套“項莊劍法”甚是繁覆,共有九十九招,四千八百五十二式。當夜,莫之揚用心記住前三招,一是“抱元守一”,一是“參商雙星”,一是“桃園三義”。原來這套劍法每一招名稱之中都含有一個數字,第一招是一劍,第二招是兩劍,以此類推,第九十八招時一招竟含九十八式,最後一招是“九九歸一”,便是安昭方才的人劍合一,舍身飛刺。莫之揚學了三招劍法,演練數遍,越揣摩越覺得其中奧妙變化甚是精深,極為歡喜。

其後,三人白天行路,晚上便尋荒郊野外舊房破屋棲身,莫之揚在一家鐵器鋪買了把劍,每天跟安昭學幾招劍法。說來甚是奇怪,三人不住店,便碰不上什麽怪事,一晃九日過去,莫之揚已學了四十二招劍法,安昭連讚徒弟聰明。

這夜宿在建昌城外一座福星祠中。祠內立了一尊泥像,環眼紫須,身高丈二,虎背熊腰。莫之揚笑道:“這神像長得跟個惡煞似的,怎麽叫福星?”安昭道:“這像塑的是大唐開國元勳程咬金。程咬金一生恩怨分明,性情直率,身經百戰卻從未受過傷,被譽為福星。”莫之揚這才知道端的,忙給福星神像下拜,口中念念有辭。

肖不落生了一堆火,將一只風雞烤了,拿出幹糧,三人吃飯。但見一輪圓月升起,嵌在碧瑩瑩的天空中,銀輝灑下來,將祠中的燈光比了下去。肖不落嘆道:“今日是中秋佳節了呢。”安昭詩興上來,悠悠吟道——

明月升中天,萬戶齊團圓。斯人獨酌酒,長歌當擊劍。我何以知月?我本不知年。

莫之揚讚道:“好詩。柳弟才情過人,不是我能比得上的。我給二位唱支歌兒聽罷。”拾起一根筷子,敲著粗瓷大碗,唱起歌來——

今夜月圓月更明,照我草屋也照京城。此月彼月一個月,此人彼人不同命。也知佳節是好節,燒根松枝香滿庭。

唱到這裏,安昭吹笛相和。莫之揚又唱道:“濁酒一杯亦醉人,窮人本就骨頭輕。”最後兩句,反覆一遍,唱到“輕”字,“叮”的一聲收起敲碗的筷子,只有竹笛餘音裊裊,良久遠去。

肖不落讚道:“好一個‘窮人本就骨頭輕’!莫公子的曲與柳公子的詩有異曲同工之妙,可惜無酒……”他連日來都神情憂郁,這一回卻十分開心。

哪知話音未落,聽祠外一人唱道:“好酒竹葉青來,專送飲酒人來。不識者千金不賣嘞,識者分文不取來。”一個賣酒的小販挑了兩桶酒,走進祠來。見了三人,微微一笑,也不搭話,將酒桶放在一角,抱著扁擔坐下。三人正稀奇,卻聽又一人唱道:“我家包子剛出屜,個大餡多薄薄皮。油多肉嫩真新鮮,大姑真格不哄你。”一個青巾包頭的高個婦女挎了一籃包子走進祠內,看一看三人,對那賣酒的道:“這位大哥,生意好麽?”那賣酒的道:“沒開張哪。”那婦女道:“我也是的,好貨賣不出好價錢,這世道啊,要糊個口可真不容易。”話音未落,又聽一人唱道:“莫嘆才郎住茅屋,莫嘆仙姑荷重鋤。命裏貴貧天註定,指點迷津神卦蔔。”又進來一人,手持布幡,上書“兇吉禍福,仙人指路”八個篆字,赫然是一位算命先生。

莫之揚、安昭、肖不落三人相互望望,均知八月十五月圓之夜,不是做生意的時候;福星程咬金之祠,也不是做生意的地方,都暗存戒備之心。過了一會,連賣狗皮膏藥的瘦子、磨刀的老漢、彈弦子的瞽叟、剪花紙的老太婆,也都陸續進來,什麽酒桶、包子籃、算卦招牌、磨刀架子、弦子、手鼓擺了一地。最後進來一個賣字畫的窮酸秀才,似對前面來的幾人甚為厭惡,皺著眉嘟噥什麽“君子固窮,曾不得立錐之地”,忽然眼前一亮,看中了莫之揚身後的香案,在上面鋪了宣紙,作起畫來。

莫之揚見他們八人將門口、窗戶都已占據,好生後悔:趁他們還沒到齊時動手多好?但看八人神色,似是全無敵意。三人面面相覷,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肖不落尤其迷惑,他本知道有個人要對付自己,但那個人一向自命不凡,決不會邀幫手與自己為難。暗暗將一把鐵豆子扣在手中,只要這八人有一點不對,便先一把鐵豆撒出去,廢了他們的招子再說。莫之揚、安昭也都暗暗握住劍柄。

那窮酸秀才嘴中咬了三四管粗細不一的毛筆,左右雙手各握一支,在宣紙上畫來塗去,不時從嘴中換一支用。不過一會兒,便畫完了一幅畫,在懷中摸來摸去,道:“糟了,連印章也忘了帶。”轉過頭來,四處望望,見到墻邊有不知誰丟棄的半截青蘿蔔,立即眉開眼笑,搶上去拾起來,吹吹灰土,對那剪花紙的老太婆道:“這位大娘,行個好,借我剪子一用。”那老太婆笑道:“你要剪花紙搶我的飯碗麽?”右腕一抖,剪刀“呼”的沖那秀才當胸飛到。莫之揚三人見狀大驚,心想那秀才要遭殃,誰知秀才將手中蘿蔔一揚,撥中剪刀,左手將幾管毛筆塞入靴筒,回手一抄,將剪刀接在手中,“刷刷”將蘿蔔削得渣屑亂飛,不一會兒便收了手,道:“多謝了!”將剪子還給老太婆,從靴筒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原來是些印油。他將蘿蔔在裏面蘸了幾蘸,往宣紙上一蓋,扔了蘿蔔,笑道:“落第才子真跡極品,哪位要買?”雙手一提,一幅畫展現在眾人眼前。

但見畫中數叢山峰之間,一道飛瀑時隱時現,瀉入山下水潭。一條梅枝虬結盤折,甚是古拙,上著點點梅瓣,半開半雕。旁邊一人書生打扮,衣袂飄飄,似在對空山瀑布孤梅發出千古浩嘆。畫右首題跋雲:“古來隱者山中居,尋遍萬峰難得遇。孤梅不知流水意,誤將仙蹤續俗履。”畫的左下角蓋著一個紅鮮鮮的陽文篆刻,安昭凝神一瞧,低聲道:“落第才子。”莫之揚“唔”了一聲,道:“這人才氣十分了得。”肖不落低聲道:“武功想必更是不差。”

那賣包子的大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來,捏著那幅畫左瞧右瞧,道:“這位相公,我拿幾個包子,才能換到你這幅畫?”

落第才子笑道:“那要看你的包子個大個小。”那大嫂笑道:“你自己看看。”揭開籃子上的包袱皮兒,登時露出幾十上百個熱騰騰的包子,道:“十個包子換你這幅畫成麽?”忽然雙手連揮,十個包子連珠般向落第才子拋去。落第才子右手捏著那張畫,左手去接包子,一個接一個,將十個包子摞成一摞,道:“大嫂,你怎麽不等說好,就……”那大嫂笑道:“嫌少還有啊。”“呼呼呼”將手中包子悉數扔出,“啪啪啪”落下,一個壓著一個,整整齊齊摞在一起,幾十上百個包子足足兩尺之高,險些便要夠得著祠堂的屋頂。落第才子道:“夠了,夠了!”將那張畫拋給大嫂,雙手扶著“包子柱”,但搖搖晃晃,包子終於散落下來。落第才子驚道:“可惜……”

忽然之間,一條布幡伸到,將包子悉數接住,整整齊齊排成矩形,更奇的是,包子散落下來時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接在幡中,卻是個個褶子朝上。那算命先生持著布幡,皺眉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木水火土,不如包子親。”賣包子的大嫂笑道:“你這先生,說話怎的占我便宜?”算命先生道:“婦道人家,講究笑不露齒,所謂命婦之相,怎能嘻嘻哈哈?也罷,你既以賣包子為生,我就免你卦錢,為你占上一卦。”口中念念有辭,忽然手腕一抖,幡中包子齊刷刷翻了個身,成了褶子朝下。算命先生臉色大變,道:“糟糕糟糕,陰陽顛倒。在劫難逃,火燒眉毛。”

賣狗皮膏藥的瘦子笑道:“旁人都怕劫難,我卻是最盼人家遇上麻煩,什麽頭疼腦熱、腰酸背痛、肌筋損傷、臂斷腿折,還有什麽娶個婆娘不生崽兒、好容易生了又沒屁眼兒,用我‘牛一帖’狗皮膏藥,管保藥到病除,消災免禍,不在話下!”將一塊狗皮膏藥撕開,手掌對準膏藥一按,那狗皮膏藥竟開始融化,冒出騰騰熱氣。瘦子將狗皮膏藥放在右足尖上,一個高踢腿,狗皮膏藥已貼在太陽穴上。這一腳雖然極妙,但莫之揚等三人更驚奇他運氣將狗皮膏藥融化之技。接著彈弦子瞽叟淩空撥弦,賣刀老漢用菜刀砍自己手臂,手臂完好刀刃卻卷了。那賣酒的鄉下人不甘落後,喝了一口酒,運氣閉住,忽然口唇一張,一道酒箭射出祠外,足足有七丈之遠。

八人各露了一手功夫,望著莫之揚等三人,神情捉摸不定。肖不落忽然道:“市井八義今夜裏都到齊了麽?”

落第才子笑道:“這位先生倒知道咱八個人的小名,好說好說,三位高人可否看在我們八人的薄面上,放過那個無知小子?”

肖不落這下倒愕然了,奇道:“放過哪個無知小子?”落第才子笑道:“莫非市井八義這幾年不長進,連這個面子都沒有了麽?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從太原將人追到這裏,也就是了,何必再趕盡殺絕?留一條路與人走,五湖四海是朋友。天下文章都講究妙筆生花,立意心平氣和;豈可惡念叢生,亂塗亂畫,敗筆連連?”

莫之揚、安昭兩人對望一眼,一齊搖搖頭。安昭道:“這位大哥字畫雙絕,舌辯更是不絕滔滔,可是你說的是什麽呀?我們半句也聽不懂。”

肖不落冷冷道:“市井八義與我並無過節,叫那人出來說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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