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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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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你不會殺朕的。”

“是嗎?”

關雋臣面無表情地道:“殺你又如何?你已到了這般境地,難不成還有翻盤的後招沒使出來?還是你指望著言禹卿下山報信?弒君這名頭,我早已不放在心上。”

“朕無後招。”

周英帝緩緩站起身,他雖因夏白眉之死而憔悴不已,可是當他與關雋臣平平對視之時,神情竟然是出奇的鎮定:“朕也用不著後招。”

關雋臣微微一笑,卻是不置可否。

群山巍峨,一絲颯沓夜風飄忽而過,突地驚落了幾瓣梅花。

“你若殺了朕,”

周英帝一甩明黃袍袖,他身上臉上皆是血跡,已是狼狽至極嗎,可是此時站直了身子,一雙狹長雙目眼神卻明亮尖銳一如往昔,他一字一頓地道:“誰來做大周的皇帝?”

“旁人謀逆,是為得謀權篡位。關雋臣,你是嗎?”

這淡淡的一句反問,竟好似平地起了一聲悶雷,轟得砸向了晏春熙和關雋臣的心裏。

關雋臣不發一言,只是冷冷地凝視著周英帝。

“你是朕的臣子,更是朕的弟弟,朕了解你——”

周英帝不疾不徐,沈著地道:“朕少時隱忍半生,後壯年方才稱帝,靠的不是別的,是朕數十年如一日,心心念念皆是權勢!寧親王,你可知何為天命?”

“不是什麽酸儒說的皇權天授,不是什麽正統血脈!天命若眷顧,必叫人誠心傾慕權勢,有此心,方才能有此權——這才是天命!朕乃大周命定之主。”

關雋臣面上肌肉微微跳動,他袍袖下的手暗自握緊千軍破甲,沈吟良久,方才緩緩道:“皇兄,如今你也算是說了實話,方才仍還那般作態,其實夏大人在你心中雖重,可只怕半分也撼動不了你的戀權之心吧。”

“不錯。朕此生既坐定了天子,便做不了他的一心人,是朕對他不起。”

周英帝提到夏白眉時面不改色,竟是頃刻間便再無之前傷心癲狂之態。

他走下臺階,每走一步眼睛便更淩厲一分,繼續道:“可你不同,你的惦念太多,眷戀也太多了——你且瞧瞧你身邊的少年,再想想你一步步究竟是為何走到這處。你謀逆,圖謀的不是權力,是情!寧親王,朕再問你一遍,這大周山河的龍位,你自問你能坐得了嗎?”

周英帝說到最後時,幾乎已經與關雋臣貼面而談。

他身上毫無武功,又並非穿著龍袍,可是這寥寥幾句的氣勢卻如同滔滔江河一般渾雄壯闊。

大周帝王,仰承天地日月,俯禦四極八荒,確是如同真龍降世。

關雋臣閉上眼睛,那一剎那間,他心中萬般的心緒此起彼伏。

情與權,這二字在他腦中糾纏數個回合。

此時雖是安靜,可實則在他心中卻好似金戈鐵馬、沙場喋血。

出手弒君並非難事,周英帝也並非唯一能做天子的關姓皇親。

他自然亦可不坐龍位,扶持太子登基,然後再慢慢圖謀。

他也並非沒想過稱帝,萬事俱備,可他卻是遲疑了。

這波瀾壯闊的一生似是在眼前劃過。

少時顯貴,武冠三軍,中年頹靡,卻終遇一生摯愛——

他這一生,所求究竟幾何?

關雋臣面色蒼白,終於睜開眼。

他沈默了片刻,終於左手翻掌拿出來了一小小白玉瓶,遞給了周英帝。

周英帝想也不想,幹脆地從中倒出了一粒朱紅丸藥吞服了下去。

“今夜之後,我與晏春熙便馬不停蹄地出城趕路,此生不會再回長安。”

關雋臣道:“瓶中乃是寒彌老人煉制的另一副奇毒,需每月服下一劑解藥,連服三個月方才能盡解。皇兄,你知道該當如何做吧?”

“今夜之事,我不會追究你府中任何一人。朝廷中,我也只說你得了急病,抱病退隱。你二人隱姓埋名,從此過上逍遙日子。”

周英帝心領神會,很快地應答道。

“不止如此。”

關雋臣繼續道:“虎驃營葉舒的全家性命,還有虎驃營的將士,也不得有所損傷。”

周英帝看著他,淺淺笑了一下:“自然。”

關雋臣知道他的皇兄這一笑暗中的意思,是笑他終究牽掛過多,難成大器。但他卻懶得多說什麽。

“還有一事。”

就在這時,一直都沈默著的晏春熙忽然開口了:“我要帶夏大人一起走。”

周英帝兇戾地瞇了下眼睛,冷聲道:“晏公子,夏白眉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無人能帶走他。”

晏春熙身形纖瘦,他乃是一介罪奴,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近地面對著大周天子。

然而他就挺直腰站在原地,未有半分退縮,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黑漆漆的小匣子,直直地對著周英帝的胸口,一字一頓地道:“皇上,我再說一遍——我要帶夏大人走。”

關雋臣這才反應了過來,夏白眉只怕是事前就把那在梅塢小屋中射出銀針的暗器機匣給了晏春熙。夏白眉心機深沈,只怕是料想到若有不測,人人都不會防備著晏春熙,是以才叫他走了出來,若到了萬不得已時,就以暗器傷人來扭轉局勢。

“大膽!”周英帝臉色猛地一沈,他的性命幾時又曾被晏春熙這樣的無名小卒威脅過,登時大怒喝道:“你須得明白,關雋臣此勝得來不易,你莫要不知好歹!”

關雋臣皺了皺眉,也低聲道:“熙兒,人已死了,不必如此,還是大局為重。”

晏春熙卻搖了搖頭,少年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執拗,兀自牢牢握著那機匣,緊盯著周英帝。

“皇上,你上山前,其實我曾問過夏大人——若今日能全身而退,他會去何處。”

晏春熙道:“他與我說,他為了練功傷了根本,活不過四十了。在此之前,他想見見大周的瑰麗山河,十多年後待命數盡了,或許他也想通了,到了那時,他便悄悄回來梅塢……此處仍是他一生之中最喜愛的一方天地,他葉落歸根,還是想死在此處。”

周英帝聽到這裏,方才如遭重擊,猛地搖晃了一下。

“他本有心善終,可恨你無情至此。”晏春熙慢慢地道:“皇上,你不配與夏大人合葬。他一生孤苦,如今……你是時候該當放他歸去了。”

關雋臣低低嘆了口氣,終是未再開口阻攔了。

“朕、朕……”周英帝身子搖搖欲墜,顫聲道:“朕若是不允呢……?”

“你會答應的。”晏春熙出奇的鎮靜:“夏大人生時,你尚不會為了他犧牲半點,更何況是他已死了。你絕不會拿你的命與我賭,哪怕你心裏知道我不會殺你,你也不敢賭。因為你便是這等自私透頂之人。”

這少年此時神情淡然,可是一字一句如同一柄利劍,竟叫周英帝都無法辯駁分毫。

周英帝虛弱頹靡地退後幾步,扭過了頭沈默了半晌,終於是默許了。

直到晏春熙吃力地將夏白眉的身子橫著抱起來時,周英帝才不舍地瞧著夏白眉,像是想以這一眼,看盡此後一生數十年的眷戀。

臨行之時,關雋臣回頭看了一眼兀自癡癡站在原地的周英帝,忽然道:“皇兄,我來之前,曾派人盯住了太子府。”

周英帝楞了一下,隨即神情不由緊繃了起來。

“皇兄機敏,該當明白我的意思。”關雋臣牽著晏春熙的手,平靜地道:“我並非從來不曾想稱帝,來梅塢之前,我也曾做好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萬全之備。”

“只是見了你親手殺死夏白眉,”關雋臣嘆了口氣:“到了那一刻,我方在心底下定了主意。皇兄,我不懼弒君之名,我只怕十多年後,我會變成你——”

他說到這兒背轉了身,眼裏終於泛起了一絲蒼涼,輕聲道:“如今想來,少年時咱們一同春獵、一同讀書時的光景還像在眼前似的,皇兄,你當年待我曾有真真親厚之時,我亦不曾想過竟有一天會如此。我們兄弟……只怕再也不會有相見一日了,你……”

“你也要好生珍重。”

關雋臣說到這兒,語聲哽住了片刻。

他從晏春熙手中接過了夏白眉的屍身,然後頭也不回地牽著晏春熙的手,一步步向梅塢山下的路走去。

……

關雋臣帶著晏春熙到了山腳尋到了先前備下的馬車與仆從,兩人上了馬車後,方長長出了口氣。

這一夜險象環生,直到了這一刻,才算是有了善終。

馬車徐徐前行,車輪壓過白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晏春熙靠在一邊,過了半晌才回過神來,他伸出手,輕輕將夏白眉睜開的雙目覆了下去,隨即轉過頭,看向關雋臣。

兩人四目相對,只覺得彼此眼裏都含了太多的心緒,竟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熙兒……”

“成哥哥……”晏春熙顫聲道:“對不住,我、夏大人的事……我又任性了一回。”

關雋臣搖了搖頭,正想要開口時,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呼喝聲。

“王爺、王爺——!”

他撩開窗邊錦簾,只見葉舒騎著一匹駿馬追趕上來,一邊追一邊急急地道:“王爺怎可就此離去?請王爺想想虎驃營上下,請王爺為葉舒滿門著想,此時後悔還來得及——可將皇上與周星衛一同包抄在梅塢之中,我們並非全盤皆輸啊!”

“葉舒,我已向皇上請命,他萬萬不會傷及你的性命。但為保萬全,你只怕要請辭歸去,帶著妻兒隱居,此事越快越好,若是拖過三個月,只怕我亦保不住你——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可是篡位之事,只怕是休提了。”

葉舒一勒韁繩,那駿馬登時發出一聲悲鳴:“王爺,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葉舒能躲到哪裏去?請王爺三思,請王爺三思!”

“你先離開長安南下,到了金陵本王會會派武林之人接你去安頓。”

“王爺……”葉舒雙目赤紅,嘶聲又道了一遍:“天下雖大,可葉舒無處可去啊。”

他沒有再追,就只是勒著馬絕望地站在路邊,看著關雋臣的車輦漸行漸遠。

關雋臣不忍再看,本想撂下錦簾,可是就在這時,只聽背後一聲淒厲的長喚“王爺——”

他猛地直起身子,探出頭去向後看——

只見葉舒的長劍橫在頸間,身子歪歪斜斜倒在馬鞍上,鮮血已流了一地,眼見是不活了。

關雋臣身子猛地巨震,他嘴唇發抖,可卻什麽也說不出口,緩緩閉上了眼睛。

晏春熙也瞧見了這一幕,看到關雋臣的模樣,臉色也慘白一片。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將關雋臣摟在了懷中,顫聲哄道:“成哥哥、成哥哥……這不是你的錯,你莫要太難過,成哥哥……”

關雋臣把臉埋在晏春熙的胸口,他第一次像是孩童一般泣不成聲:“熙兒……”

“我誰也護不住。”

他哀聲道:“譚夢麟是如此,葉舒是如此……熙兒,這一切、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晏春熙答不出聲,也沒有哭。

只是靜靜地瞧著馬車另一側夏白眉冰冷的身體,一下一下地撫摸著關雋臣的後背,喃喃地道:“長安是傷心地,在這裏死得人太多了,心碎的人也太多了——成哥哥,我們再也不回來了,再也不回來了。”

臨出長安地界之前,關雋臣與晏春熙見到了守在外面等消息的關山月。

關山月見他二人平安,卻不見夏白眉的身影,神色已有了一絲不安,隨即上車時才瞧見了夏白眉的屍身。

他身子一抖,撲通一聲跪坐在了地上,可是神情卻好似不是格外驚訝,興許是夏白眉回來那一日,他便有所預料了。

關山月伸手理著夏白眉的鬢角,他低頭看到夏白眉身上的錦袍是明黃色的,淺淺皺了皺眉,將那明黃色的袍子解了下來丟出了車輦外,然後將自己身上的袍子蓋在了夏白眉身上,蓋住了那殘破不堪的屍身。

他沒落淚,只是眼睛紅紅地擡頭看向關雋臣,語氣卻甚是冷靜:“王爺,把夏大人交由給我吧。”

關雋臣與晏春熙對視了一眼,緩緩點了點頭:“你須得格外小心,皇上若知道夏白眉在你那兒,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關山月點了點頭,他並未多言,只是輕輕將夏白眉抱了起來。

夏白眉一生孤苦,關山月卻大約是真正愛憐他的。

臨別之前,關山月只是深深地看著關雋臣,道:“你們要保重。”

關雋臣對王謹之道過保重,對皇上、對葉舒亦說過保重。

如今到了關山月對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了。

天子腳下,京城顯貴。

他們都曾以為自個兒是天潢貴胄,可是原來他們各個都是可憐人。

見得變多了,便知道說什麽都是無用的。

唯有這保重二字,是他們這些可憐人能說得出口的最有用的話了。

……

成德三年,關雋臣與晏春熙離開的那一夜,長安下了一整夜的雪。

那也是今冬最後一場絮雪。

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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