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年的秋冬(18)

關燈
☆、第二年的秋冬(18)

為什麽要親耳朵呢?後來阮塵好奇。

楚陽的回答是,因為自己害羞了耳朵會紅,然後阮塵就會來動他的耳朵,久而久之,就讓他對這個部位情有獨鐘。

然後他又說,害怕阮塵不喜歡他,害怕阮塵覺得自己被冒犯,不敢親耳朵之外的地方,就當是給他扯被子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

“那其實你想親哪裏?眼睛?”

“眼睛。”

聽楚陽講那些心緒還不甚明朗的時候的故事,阮塵越聽越覺得,自己家的小楚是一個很酷的人,是一個我愛你與你無關的人。

比起阮塵當時的心亂如麻胡亂猜疑一會兒覺得甜一會兒覺得苦,不管是對是錯楚陽都一點不急著確認阮塵的想法。即使阮塵待人忽冷忽熱,嘴上說著你不要碰我,開心了又主動從背後摟他叫哥哥。

後來接吻是阮塵先動的手。是手,他又把楚陽領子的扣子拽開了。

那個除夕楚陽為了告訴阮塵,他留下來陪他過年是一件讓他欣喜到害怕的事,主動提起了他過去的故事。長大之後的楚陽,作為一個成年人開始理解當年的父母,工作辛苦,要把更多的關註傾註在學生身上。但是作為兒子,他好像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父母。他父母對他很少關心,但是要求卻很高,只跟他說兩種話,第一種是,你還沒有做到最好。第二種是,做不到最好也沒有關系,因為我們本來也沒指望你能做到最好。

他嘗試做個乖孩子,像父母想象中的那樣乖巧懂事地長大,去贏得父母的愛作為獎勵。可他犯一個小錯誤,耍一次脾氣,父母就會搖著頭看他,說沒關系,我們沒指望你不讓我們失望。

“變優秀,我們希望你變得更優秀。”他們說。

可他想要父母牽牽他的手抱一抱他,不要總是跟他說,你該長大了。

那索性就失望到底吧。終於有一天他開始這麽想,去紋了個身,開始抽煙喝酒,打架也很熟練,幸好沒有把臉毀掉,不然就“進不了公司不能遇到你們和粉絲了”。他內心深處是不喜歡那些事的,不喜歡漫無目的叼著煙亂逛,打架的時候控制不住情緒的自己,但好像那段時間他人生的意義就是為了“犯錯誤”,他只好繼續這個樣子下去。

他父母跟他說:“楚陽你知道嗎,你這個樣子是傷不到我們的心的,你這樣子毀掉的只能是你自己。”

他父母跟他講話從來不用鄉音,用冷冰冰的,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也不會用昵稱。戳穿他最後最後懷揣僥幸的小心思,他不願意讓他們猜對,用自己更加放縱的行為反駁他們,他沒想傷誰的心,他們的兒子就是變成了這副讓他們“懶得多看一眼”的樣子,漸漸地似乎自己也相信了。

“你父母這樣說,是因為他們想讓你走回正確的路,其實是不舍得的,對不對。”阮塵安慰他。

阮塵說,他也不喜歡別人跟他說,他還沒有做到最好。為什麽那些人就不能說一句,你做的挺好的呢。

父母不會大聲吵架,不會打罵他,卻是冷暴力的高手,面無表情地低聲說著“你讓我們很失望”,久而久之,凝重或者安靜的氛圍,帶了情緒的臉色,都會刺激他想起“你讓我們很失望,但我們本來就知道,你會讓我們很失望。”父母每次用這種安靜的方式吵架,他就去試著做做飯,去寫字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試圖把自己的一切情緒都剝離掉,就不會再想“很失望了。”

他本來是很想去游樂園的最高點看一看的。但小的時候會被丟在天臺上過夜,有的時候是他調皮父母忘記了,很晚才找到他,有的時候是為了懲罰他。他本來往下看看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頭暈目眩了。從那以後,他就開始“恐高”了。他看到渺小的景物,會想到似乎被父母遺棄了的自己。他還是可以選擇逃避這些回憶的吧。

他們家沒有節日的氛圍,沒有生日的氛圍,父母在自己的房間,他在他的房間。

他父母的同事誇他長得好看,是大帥哥,將來一定會有好多人喜歡他。他父母很生氣地告訴那位同事,不要這麽說他,不要讓他覺得臉好看生活就會很容易,生活很不容易。其實同事也是知道他父母從來不怎麽誇自己的孩子,想誇誇他逗他開心。但他的父母當著辦公室同事的面,嚴厲地訓斥他,他倒是不太介意,他只是覺得他父母讓好心的同事阿姨很沒面子。他明明是為了給父母送自己做的飯才會去他們的辦公室的,他覺得有點失望。從此他都會悄悄給同事阿姨送好吃的。

他父母每次提起他的長相,用的都是那種“你讓我們很失望”的語氣,說很失望別人跟他們提起自己的兒子,都說長得好看,長得好看有什麽用?能當飯吃嗎?他們會問,楚陽你除了這張沒什麽用的臉是不是就沒有能讓我們驕傲的事情了?還會僥幸地說,但是幸好別人不知道楚陽多會混日子。

所以他主動嘗試了一個長得好看好像可以當飯吃的行業,不過被罵要殺了整個娛樂圈就是了。

阮塵明白了為什麽之前楚陽是從不在意惡評的,知道自己努力了,就不會害怕老師的批評,可是這次卻因為被說花瓶不努力而郁悶這麽久。連他每次聽了這種話都來氣,他認為楚陽每個淩晨在劇組練舞付出的努力沒有得到應有的認可,老師和前輩這樣說他聽了就回嘴。

他很怕楚陽講多了會哭,他不會安慰別人,他只能傻坐著,看楚陽哭。但是楚陽沒有哭,反而還笑著說:“所以感覺自己是一個人獨自長大的,突然擁有了朋友,現在開始害怕一個人了。”

“我只是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最後楚陽這麽說。

“你沒有做錯。”阮塵握住他的手,用力握著,“楚陽你很溫柔的很值得被愛的,你的粉絲們都很愛你的對不對,我也很愛你的。”

楚陽點了點頭,讓自己微笑著對阮塵說,“塵塵是我的第一個朋友,這個除夕是我最喜歡的除夕。”

“不知道為什麽……我還是感情很充沛。”楚陽打趣自己。

如果他也可以冷漠一點就好了,他冷漠一點的話,就可以平淡的長大了,變成比父母更冷漠的人吧。

可他沒有讓自己變得冷漠下去,他在嘲諷他的營銷號下面翻到一條中肯的評論就可以心滿意足地去繼續練舞,阮塵跟他說過什麽話他會一直記著,日期他或許記不住了,但那天窗戶外的天氣,擺放在桌子上的小物件,他都記得很清楚,即使那些話在阮塵看來是“我就隨口一說,你居然能記這麽久嗎?”

初次見面時緊張卻乖順的小弟弟,嘴裏說著“我十八了,我很大了”,卻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似乎突然喚醒了他心中隱藏已久的,阮塵口中的“溫柔又周到”的樣子。

“看出來了,的確感情很充沛,”阮塵笑著模仿楚陽的口吻,“想要溫暖的擁抱。”

“來。”他笑著伸手,“第一個朋友抱抱你。”

“算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擁抱的。”楚陽說,舀了個湯圓吹涼了餵給他。

他們的過去他們第一個分享給的是彼此,但後來呢,也分享給隊友們,因為隊友之間不該有隱瞞。

最後他們感嘆,生活很不容易,小孩子長大真的很不容易。他們感嘆楚陽太厲害了,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是受了傷害的,但一直是溫溫柔柔的會關心人會照顧人的,會努力收斂自己的情緒,但同時還會打架,讓前輩也害怕,讓他們過得好有安全感。

李錚想說什麽,欲言又止。程檬說,不用理李錚,李錚父母不能更寵他了。

楚陽補充,其實阮塵也是。

阮塵搖搖頭,父母很愛他,他也沒有能夠好好長大。

家庭和血親,對於有的人而言,有時就是痛苦和互相傷害,但是還不能離開。

後來有一次,他們去楚陽的家鄉開演唱會和簽名會。

簽名會開到一半,楚陽隊伍裏的最後一個粉絲走進來的時候,阮塵隊伍裏的最後一個粉絲剛好走掉,他正在收拾桌子上的垃圾,然後他感覺楚陽似乎突然僵住了,楚陽本來要說出口的你好只說了一半。阮塵擡頭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張輪廓和眉眼同楚陽一模一樣的臉。

然後阮塵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楚陽倒是很鎮定,沒有跟他爸爸說話,就是翻了翻他爸爸做的收集他新聞和照片的冊子,最後問了一句,簽哪?

他爸爸那個時候正在跟阮塵搭話,說“你是陽陽的小朋友哈,要身體健康哈。多吃點東西哈。”

阮塵沖他笑。

楚陽沒好氣地說了一聲,別笑,又問了一遍,簽哪?

他爸爸跟他說,最後一頁。用的又是普通話。他跟阮塵講話的時候,用的都是方言。

楚陽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張全家福,那個時候,父母還能把他抱在膝蓋上,膝蓋上的他看著鏡頭,一臉的疑惑。

“來來來,來來來。”楚陽的爸爸離開以後,阮塵急忙沖楚陽張開手,“我給你一個溫暖的擁抱。”

當時兩個人已經明白了心意,覺得自己可以承擔對方的一切情緒了,於是楚陽抓著阮塵後背的衣服,把頭埋在他肩膀上大哭。雖然說楚陽很容易被感動,動不動就流眼淚。但是那種歇斯底裏的,快要喘不過氣來的哭泣,阮塵也就見過兩次。前一次楚陽是為了他哭,這次,楚陽是為了那個覺得生活的意義就是做錯誤的事的自己哭吧。

簽名會結束之後,阮塵跟他說,你回家看看吧,別怕,我陪你。

走到大樓的防盜門前,楚陽死活都不願意進去,說,就看到這吧,拽著阮塵就想走。

阮塵擡頭看了看那棟樓,他本來是想看看楚陽長大的地方,但他發現有一扇窗是打開的,有個女人正在從窗口向下看。楚陽下半張臉跟母親很像,阮塵想,他把自己父母外貌上的優勢占全了才生出這樣一張臉。當時楚陽正背著身子把他往後拽跟他說我們快走吧,阮塵看到那女人沖他擺了擺手,仿佛在跟他說,走吧走吧,讓他走吧。

阮塵是一個很沖動的,很直接的人。阮塵跟楚陽說,楚陽,你看,你媽媽。

楚陽回頭,之後跟他說:“幹嘛讓我看,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他們都知道,她一直在等他。也許每一次他們來楚陽的家鄉演出,她可能都在等他。

雖然那天,他們最後還是沒有進門。感傷是切實的,自己一路走來受到的傷害也是切實的,原諒是很難原諒的,血親更無法原諒。

但是打那以後,楚陽就對工作狂阮塵每次到家鄉開演唱會都不回家住幾天再走的行為挺不滿意的。

你當你大禹啊。楚陽好生氣地對他講。

那天在車上,楚陽把耳機分給他一個,用手機放了很多歡快的歌,頭靠在他肩膀上,不說話。

他把手放到了楚陽心臟的位置。他想給楚陽點安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