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站在客廳沙發前，追劇的奶奶已經回屋睡下。簡晨露雙手抱在胸前，目不斜視的瞪著侯鑫，侯鑫同樣的動作，怒目瞪著對面的簡晨露。林菲站在一旁雙掐著腰，來回看著兩人。瓊林雙手插兜，低垂著眉眼看著地面。

“你走……。”

“不走，這是我女朋友家……。”侯鑫的話剛說一半，林菲就給了他胳膊一巴掌，“嘶……！”侯鑫抽手摩挲著胳膊，摩挲了兩下，手又收回胸前，一副輸人不輸陣的架勢。

“搞錯了吧，這妞兒……。”說著食指勾了林菲下巴一下，眼神暧昧的掃了一眼哭笑不得的林菲。“先是我閨蜜，才是你女朋友，好不？先生。先來後到……。”

“是又怎樣？”侯鑫嗤笑一聲，歪頭一副拿我怎樣的表情。

“怎樣？”說著簡晨露放下胳膊，擡手開始擼袖子，一副下一秒就打人的姿勢。

“哎~媳婦，你看一言不合就上手啊……。”說著侯鑫躥到林菲身後，像個膏藥一樣瞬間貼在林菲背上。

“你……你閉嘴……。”林菲回頭瞪了一眼侯鑫，擡頭看見簡晨露和瓊林盯著他們倆，眼神裏充滿了奇異色彩。惱羞成怒瞬間傳到指尖，擡手給了侯鑫肩頭一巴掌，緊接著兩個人在客廳裏你追我打起來。

瓊林見狀，一把抓過簡晨的手，往外走。

“再見，不送，有空來玩……啊，媳婦，輕點……啊啊！”侯鑫看見自己的勁敵終於被連拖帶拽的出了屋，還不忘嘴賤。

“別拽了，脫臼了！”簡晨露從瓊林手裏抽出手腕，甩了甩。一臉無語的嘟囔著：“侯鑫今天太反常了！”邊說邊觀察瓊林的表情，見瓊林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自己幹錯也不說了，自顧自的揉著手腕。這四年侯鑫每年都會回來看林菲，保持一年三四次這樣。但是也沒有哪一次非要死皮賴臉的住在林菲家，這次著實反常。簡晨露不得不懷疑三個人有什麽貓膩。

簡晨露確實猜對了，只是無從證實！瓊林走在簡晨露一旁，兜裏收起震動了一次，瓊林狀似無意間掃了一眼鎖屏，“兄弟，只能幫你到這了……。”後面沒解鎖自然看不見。

出了林菲家，繞過社區內中心花園，距離社區廣場不到五分鐘的路程。兩個人走的都不快，堪堪七分多鐘才走到。簡晨露一路在思索是先回學校還是明天繼續來糾纏林菲，已經很長時間沒課了，宿舍應該有人。

“嘭！”兩扇車門同時關上，瓊林並沒有馬上啟動車子。目視前方，狀似在思考。

簡晨露扣好安全帶，等了一會見車子沒法動，側過頭看瓊林。但是也沒有開口催促的意思，隨著瓊林的視線也望向了車窗外。已經晚上九點，社區廣場上還是有人在跳舞，有人在遛彎……很有煙火氣息的場景。只是順間簡晨露突然想到太古鎮，湖水漫潰，低窪地的鎮子幾個小時就被淹沒過半……。思緒回籠，從腳底躥出寒意，有一瞬間那種胸口堵塞，像是今天下午瓊林對她說起的厲宇君和瓊有才的事，一樣一樣的痛感和煩悶。

簡晨露意識到，原來很多感覺是被自己忽視了，同樣那些感覺有時候也刻意被自己加重了。仿佛就快要忘記的時候，快點拿出來溫習一下，這種刻意，其實才是自己痛苦，煩悶的根源吧？

仔細想想她還是真能對自己下得去狠手的人！

“侯鑫為什麽回來？”幾分鐘的沈默後，簡晨露問道。

“他……，侯鑫媽媽車禍去世……。”瓊林轉過頭看看簡晨露，扭頭瞬間他能感覺到簡晨露渾身上下的汗毛又豎了起來。可是開了頭，被發現了，就沒必要在隱瞞什麽，於是瓊林接著說：“厲宇君的父親也死於那場車禍，人為的可能性大一些，他……。”

“不用說了……。”簡晨露慌忙的打斷，兩只手瞬間攥在一起，骨節處擰成青白色。“你只要告訴我，跟林菲爸媽有什麽關系？”簡晨露的聲音不算大，她需要盡量壓制聲音發出顫抖。

瓊林一直看著簡晨露，但是簡晨露並沒有給他一個眼神。“沒關系。”

隨著瓊林這三個字出口，簡晨露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撐在座椅上的力氣，卻無論如何不能在瓊林面前表現出來。

“發生在不同路段的車禍，當年只是巧合近了同一家醫院，才會遇見。”瓊林很小心的解釋，瓊林知道這些解釋意味著什麽，對簡晨露有多重要。

海市歷家與簡家兩代人之間的較量不是一朝一夕，厲宇君的父親死於車禍，當時歷家把海市的關系全都找出來查了個底朝天，最後確定是人為。可是苦於當事人同樣當場死忙，來了個死無對證。

所有證據都指向簡家老爺子簡雲，在吞並與被吞並輪番上演了幾年的時間裏，簡家、歷家是風口浪尖上打的最不可開交的兩家。這種指向並不是空口無憑，就像厲宇君父親死後七年裏厲宇君、歷雪拼盡全力把高高在上的簡家終於拖到泥裏，兄妹倆卻也沒拿到什麽好處。

簡晨露知道當年的事，卻並不詳細，簡大成有意不讓簡晨燁與簡晨露再參與進去，放任兩人學自己喜歡的專業，做自己喜歡的事。只是，如果再牽扯進來林菲或者侯鑫，那她還真不知道以後再怎麽見這兩個人。

雖然簡大成從來沒開口解釋過厲宇君父親車禍與簡雲到底有沒有關系。

“侯鑫媽媽……。”簡晨露開了口卻又不知道再問什麽了。

“不知道。”瓊林猜簡晨露是想問侯鑫媽媽的車禍跟當年的車禍有什麽關系。

“……”

簡晨露扭頭看向車窗外，出了汗的手心撐在玻璃上，竟然出現了薄薄的哈氣。她已經是第三代，早已經不在那個城市，跑了這麽遠，這些事終究沒有因為距離而遠去和淡漠。

“後天咱們三個一起去，但不全露面……！”瓊林兩只手搭在方向盤上，扭頭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車外的路燈把車窗上的一張臉染成了色彩斑斕，看不出神色。

“我考慮一下，我……。”簡晨露打斷了瓊林的話，她突然又想退縮，簡晨露都不知道自己需要考慮什麽或者去不去？她感覺自己身體裏裏好像有一股慫勁！一談起那些自己不想面對的事，這股勁就在大腦裏身體裏作亂，紮著堆的反對。

思緒回籠，簡晨露感覺到自己左右被溫熱的手掌覆蓋著。她並沒有抽回手，只是下意識縮了下手指，這個動作帶來的信號就是她已經從自己無休止的思緒裏回過神來了。

緊接著，瓊林擡起手，雙手搬過簡晨露的肩，頭向前傾，臉慢慢貼近簡晨露轉過來的臉。

簡晨露感覺到瓊林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傳到皮膚上，好似化開了冰冷的身體。擡頭看見微蹙的眉心，深邃的雙眼，緊抿的唇，清冷的神情。

這是她怎麽逃也逃不掉的男人！

怎麽忘也忘不了的男人！

一再堅定也還是沒辦法接納的男人！

誰的錯？

還是都錯了？

瓊林雙眸沈靜如水，一眨不眨的望著簡晨露好似還在四處游走的的雙眼說：“看著我……。”低沈沙啞的聲音，帶著溫度的氣息，仿佛瞬間裹挾住了她。讓簡晨露暫時放棄思緒掙紮，只是定定的看著瓊林冷俊的臉。

“那些事離我們太遠了……對，可能有些事不近不遠……。”瓊林一開口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語言被簡晨露飄忽不定的神情給帶偏了。他定了定神接著說：“我們都沒有參與過，我們只是……只是被波及到的一部分人。當事人要求被波及到的人這樣想……一部分人就這樣想；當事人要求被波及到的人那樣想……他們就那樣想，比如我，比如楊茗迪……。操控意識。還有一部分人是真正想從那些事情裏跳脫出來的，比如侯鑫，……比如伯父從來沒有要求你或者你哥去走他的路子……。對嗎？”

“你是想說我們愚蠢？”

“不……。”瓊林短暫的停頓後，“對，是愚蠢。”瓊林的雙眼一直看著簡晨露仍有些閃躲的眼神和一瞬間有點迷惑的神情。

迷惑，慌亂，惱怒，不耐煩，深思……。這短短的幾分鐘簡晨露覺得自己可以原地自燃了，煩躁的情緒又從心底慢慢升起，在血管裏游走，幾分鐘的時間後汗毛孔裏都開始透著火燒火燎的感覺。

愚蠢？

誰他媽愚蠢？

誰願意活在過去？

本該是她……還有家人的一切，為什麽就沒了？

誰跟她打過招呼？

誰他大爺的要明白什麽商場如戰場，她只知道本該自己的一切都沒！

為什麽，為什麽不是別人？

簡晨露費了點力氣，拿掉瓊林搭在自己肩上的兩只手。擰著眉，一臉煩躁的說：“讓我想想……。”

又是沈默，車廂裏的世界與車廂外的世界好似隔了一層車皮，但卻怎麽都沒辦法把氣氛融為一體。兩個人看著廣場上歡歌搖曳的大爺大媽，看著嬉笑打鬧的小孩，看著三五成群歸家的人……。

誰說時間是良藥，良藥現在失效了。簡晨露從來沒覺得時間能擺平人心理的障礙，如果時間真的能有什麽作用，最多也就是時間長了，懶得想了。可是經不起沒事瞎琢磨，這種時不時跑出來瞎溜達的勁頭一次比一次勁大。

時光如若能倒流，能嗎？

能倒流又能怎樣？讓這原本攪做一團的人，不相遇？

還是，讓自己和瓊林從一開始就不出現在那個環境裏？

還是……，這一輩子都沒相遇過？

“你什麽時候認出我來的？”

“嗯？”在簡晨露眉毛擰成一團的時候，瓊林冷不丁的來了這麽一句。簡晨露側過頭看著瓊林，這個男人還是平時那種淡定冷俊的臉，仿佛剛才抓著自己一臉焦急的人不是他一樣。

“高中。”瓊林又輕緩的吐出兩個字，好像說出這兩個字廢了他一身的力氣。

簡晨露聽見這兩個字，也有好一會兒的恍惚。高中，為什麽又轉回去了。什麽時候認出來，心裏一陣冷笑，為什麽認不出來？那些標志性的東西太醒目，以至於她過目不忘。既然心理這麽想，簡晨露也就這麽說了；“稻田地……，你家的車。”

瓊林偏過頭，從座椅上直起身，看著簡晨露。張了張嘴，他想問為什麽不告訴他，可是話沒出口就知道這問題太傻逼。接他的車是他爸的專車，平時都會三五不時的出現在學校。這樣看來，簡晨露應該是在他們第二次遇見後就知道他是簡有為的家人或者親戚。

“是不是很有臥底的天賦。”簡晨露扯了扯嘴角，擠出來一絲笑。“其實，事情就像你說的一樣，於我們這種第三代人沒有太大關系，我們只是受波及的一類人中的一種。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時間間隔太久，簡晨露都沒辦法想起來當時自己是怎麽想的。短暫的停頓後她開始說自己那個時間的想法，“若即若離，來回的推翻，反覆的確認，有時候都覺得我爸比我活的豁達……。那時候知道事情跟你沒關系，跟楊茗迪沒關系甚至跟一直把心思游離在外的簡晨燁更沒關系，可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還是很在意事情本身，跟是誰沒關系……。”

說完一堆自己都沒捋順的話，簡晨露認為回憶太累人，根本不適合她這種人。

“沒關系，你認為沒關系嗎？”瓊林貼著椅背，仰著頭看著車頂，聲音似乎有些沙啞。“如果沒關系，我們也不會始終是這種狀態吧？我不需要你承認我的話，你太會逃避了。”

簡晨露聽完這句話，心理猛地沈了一下，好像一個臺階沒踩穩差點摔倒的感覺。瓊林從來沒這麽直白的跟她說過自己的想法，很多時候都是兩個人心照不宣。

一瞬間的悵然後，簡晨露似乎感覺有些東西明朗起來。現在是攤牌的時間嗎？

“我不打算再追著你，看著你，讓你逃避……。”瓊林仍然仰著頭，看著車頂。

不打算再追著你。

看著你。

讓你逃避？

簡晨露感覺自己耳朵又開始耳鳴，尖刺的聲音和廣場上的音樂混在一起，難聽死了。逃避？誰他媽的不是在逃避，不想追著就趕緊走，不想看著誰他媽的讓你看了。“好，放生。”

瓊林聽見這三個字，又扭頭看著簡晨露，動作神情似乎都沒變過。

“不，你沒機會了。”瓊林把身體扭正，正面盯著簡晨露的側面。眼神裏已經沒了之前的交集，是一種篤定。“我今天跟侯鑫林菲說……如果我不這麽做……幫二叔回來見厲宇君，讓他們清算以前的爛賬。這麽做……這麽做的結果只想……只想我們都不再逃避，給我們一個開始的理由。”說完瓊林盯著簡晨露神情仍舊沒變化的側臉。陰影裏睫羽輕顫，他控制著自己的手不去摸。

“開始？”簡晨露聽見自己說出這兩個字，嚇了自己一跳。聲線都變了調，在心裏狠狠抽了自己兩下，沒出息。“我們從認識就開始了……。”開始了無休無止的反覆逃避，反覆推翻，反覆掙紮。

只是簡晨露的話還沒說完就讓瓊林打斷了。

“簡晨露。”瓊林的低吼，讓簡晨露一顫。緊接著兩只手又緊握在一起。

瓊林看見簡晨露握在一起，泛著青白的手。心裏突然疼的喘息都要困難了。他很多時候都拿簡晨露這種繞彎子，逃避問題的聊天方式沒著沒落。但是他更不想看著她為難，看著她煩躁、糾結。瓊林一只手抓起簡晨露握在一起手，拽向自己懷裏，另一只手攬著她的肩帶勁自己懷裏。

鼻息間是簡晨露的味道，看似堅強、倔強的姑娘，在他的懷裏只占了一半的位置，她瘦了。簡晨露突然把額頭抵在瓊林的肩上，閉上了眼，這個動作讓瓊林收緊了手臂，仿佛不這樣做，下一秒懷裏的人又走了。

瓊林用鼻尖蹭了蹭簡晨露的額角，兩個人的動作看上去像兩個互舔傷口的小動物。瓊林能感覺到簡晨露緊握著的兩只手松開了，片刻後改成慢慢下垂，又過了片刻變成輕輕還上他腰。不是摟著，只是試探著往那個方向走。瓊林感覺自己已經停止呼吸很久了，他不知道其它人是怎麽戀愛和女朋友親密接觸的。反正他現在因為簡晨露一個要摟他要的走向性姿勢就激動的半分鐘沒呼吸了。

這種走向性姿勢持續了幾秒鐘，就沒了下文，簡晨露的手又垂了下去。瓊林甚至能清晰的感知到簡晨露身上那種無力感，無力到一個擁抱就耗盡了勇氣。

“累！”簡晨露的額頭還抵在瓊林的肩上，心理很累，誰知道竟然吐出了口。說完感覺真是大腦沒救了，隨後又補了一句：“晚安！”說完，扭過身體去開車門。

瓊林聽見累，又是一陣心疼，緊接著的晚安是什麽鬼？簡晨露像是觸了電一樣突然抽離他的懷抱，伸手開門下車。在簡晨露一只腳站在地上，一只腳還在車上的時候，瓊林猛的回過神拽住她問“回來。”

“我去林菲那……。”

“回來。”

簡晨露跟瓊林四目相對，看見瓊林不容置疑的神色。幾秒鐘的對視後，簡晨露突然覺得兩個人什麽時候變的這麽矯情了，是今天說了太多話大腦缺氧的癥狀嗎？她還在思考的過程中，被瓊林一拽，又拽回到座椅上，並且順速的扣上安全帶，車子啟動，開車社區廣場。行雲流水的動作，簡直堪稱綁架一把好手，穩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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