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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將莫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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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悲傷太沈重,那些原本議論紛紛的人看了,也都暗自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興許真有什麽難言之隱呢,興許真是誤會呢。

人們用攻擊和謾罵表達自己的憤慨,卻用沈默和遠離來彰顯同情。

他周圍空蕩蕩的,河燈不亮,一如他此刻幽暗的心。為什麽所有人的燈都亮得好好的,唯獨他這一盞,無風無浪卻翻倒在了河水裏呢。

他想,是莫邪不想要接受他的思念吧。

他只顧著煉鑄天下最鋒利的劍,忽略了妻子病弱膏肓的身體。看見她的最後一眼,是她溫柔又憂傷的笑容。她跳進了自己的熔爐裏,用身體為他熔化了太古的精鐵。他終於煉成了全天下最傑出的作品,代價是餘生再無人為他牽腸掛懷。

寶劍在他背上安安靜靜,裏面有一個魂靈無聲無息。世人都說他為了鑄劍逼死了自己的妻子,他覺得他們是對的,他願意背負著這個罪孽,活在自我折磨中,直到死去。

但在死之前,他還有一件事一定要做,那便是去挑戰那個絕代的大師,那個讓他發狂一般鑄劍的大師。他一定要用這把寶劍親手斬斷那個大師的利劍,要讓所有恥笑過他的人知道,他幹將,才是最厲害的鑄劍師。

一定!

他把背上的劍取下來,用手輕輕地撫摸粗糲的劍身。莫邪,等我挑戰完那個大師,便去找你。

你不用等我太久。

可你一定要等我。

“河水還在,河燈總會亮的。”

周圍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哪咤五人。項羽走到幹將身邊,低聲對他說。

幹將的手停在劍身上,一動不動。

“生離死別之後,人還是要繼續往前走。”項羽看了虞姬一眼,對幹將說。

虞姬移開眼,對著布滿河面的閃爍發呆。

幹將不知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仍然一動不動地僵在地面上。

項羽嘆了口氣,俯身把這個高大的漢子從地面上拉起來。

“兄弟,再難受不過一個死字,可死有何難?好好活著,才是對死去之人最好的祝福。”

項羽的語氣裏有將一切世事都看透後的關懷,那是經歷過大災大難仍對人性報有良善之意的超脫。

虞姬收回遠眺的目光,垂下眼看著河岸邊曲折生長的雜草。

幹將把寶劍緊緊抱在胸前,沈默不語。

諸葛亮松開大喬的手,走到幹將身邊,脆生生的聲音肯定地問幹將:“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對不對?”

他才不信一個逼死了自己妻子的人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失態到崩潰大哭。

幹將緊繃的嘴角動了動,終於沙啞地開口:“什麽?”

“他們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諸葛亮說。

幹將的眼睛慢慢地轉到諸葛亮身上,卻點了點頭:“是真的。”都是真的,他聽見人們對他的指責了,他覺得那就是真相。

諸葛亮皺眉:“你在騙你自己。”

幹將卻再沒有說話,他拖著沈重的步伐繞過他們,慢慢地走遠。

諸葛亮看著他的背影,緊緊地咬著嘴唇。

“他的河燈還在這裏。”大喬看見地上那盞濕透了的河燈,說。

諸葛亮盯著河燈看了一會兒,彎腰把它從地面上捧起來。他對哪咤說:“哪咤哥哥,你再試一次。”

哪咤把河燈燈芯抹幹,在燈芯上放了棵火星。火星一碰到燈芯就滅了。哪咤攏住雙手,從雙手之間慢慢曳出一朵火花,火花輕搖,撲在了燈芯上。

這次,河燈沒有滅!

“大叔!”諸葛亮沖著那人的背影高聲喊道。幹將走的慢,此刻還沒有走出太遠。

“你的河燈亮了!”

幹將的腳步倏然停住,卻沒有回頭。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搖了搖頭,又繼續向前走。

諸葛亮有點急:“你不回頭它就會滅的!”

幹將的肩膀垂著,終於還是越走越慢,停了下來。他轉過頭,不抱希望地回頭看。

諸葛亮捧著那盞河燈,慢慢地走近幹將,生怕自己走的快了它又會滅掉。

“你看,它真的亮起來了。”諸葛亮走到幹將面前,帶著點微笑,如釋重負地說。

幹將看著那點小小的光芒,它就像妻子的眼睛,溫柔地照耀著他。

諸葛亮把河燈遞給幹將:“把它放到河裏吧。”

幹將縮了縮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河燈。他看了看不遠處的寄水河,剛才人們放的河燈此時已經漸漸飄遠,近處的河面平靜地等待著新的亮光。

幹將看了看被河燈映亮臉龐的諸葛亮,小孩的眼神帶著堅定的鼓勵。他長出一口氣,慢慢地走向了寄水河。

幹將跪在河岸邊,將手中的河燈緩緩推入水面,河燈搖晃了幾下,便順著水流平穩地飄遠了。

遠處,有一大片的亮光等著與它相會。

幹將的視線跟隨著那盞河燈,久久都沒有起身。

大喬摸了摸諸葛亮的腦袋,把他摟在懷裏。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諸葛亮的固執,一定要讓那個男人回頭的固執,帶著點任性的固執。

諸葛亮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看著幹將的背影,又像是透過那個背影看著別的什麽。

“大喬姐姐,他和我不一樣。”諸葛亮讓自己靠在大喬懷裏,緩緩地說,“我知道,我什麽都沒做錯,所以我坦蕩地面對著那些謠言,哪怕我很累,至少活得沒有畏懼。可是那個人,他信了。他才是事情的見證者,卻信了旁人妄加給他的所謂真相。”

“如果沒有人拉他一下,他會讓自己陷進謠言的深淵,永遠都走不出來。”

永遠都不想走出來。

諸葛亮太了解那種心理了,他也曾無數次想過,就是自己害死了母親,他接受旁人加給他的罪孽,是不是就可以活得輕松一點。可是還有一絲理智,在不依不饒地吶喊,他沒有錯,是別人錯了。他們什麽都不懂,嘴巴一張一合就把最惡毒的詛咒給了他。所幸,那絲理智戰勝了無數個日夜的眼淚,他踽踽獨行,冷眼看著那些人雲亦雲的愚蠢。所幸,他在允許自己軟弱的唯一一個瞬間,遇到了大喬和哪咤。

可是那個人,他不一樣。他甚至是迫切地吸收了帶著鋒芒的謠言,把自己紮得千瘡百孔,似乎這樣才能活得心安理得。但是這樣的心安理得是虛假的,總有一日會崩塌。那時,世間也許就會少一個世人口中的絕情人,也少了一個,被虛假的罪孽壓倒的可憐人。

因為懂得,所以諸葛亮不想讓這樣的悲劇發生在那人身上。

“大喬姐姐,你相信他沒有害死自己的妻子嗎?”諸葛亮問大喬。

大喬看著他的背影,認真地想了想:“我信。”

“為什麽?”

“因為他眼裏的絕望。”

是失去一切希望後的絕望。如果是真的逼死了自己的妻子,那一定是為了某種目的,便不可能這樣絕望。

“餵。”哪咤推了推諸葛亮的腦袋,“你可以一邊去了。”

在他的大喬懷裏靠了那麽久,真當他不在乎啊!

諸葛亮無語地撇了撇嘴:“哪咤哥哥真幼稚。”

哪咤把諸葛亮從大喬懷裏拎出去,扔到一邊:“就幼稚,你打我啊。”

大喬望天。這麽悲傷的氛圍,怎麽哪咤一開口,就全給破壞了呢。

幹將看著他的河燈成為一個小光點,匯入一片燈海之中,再也分辨不出。他直起發僵的腿,轉身往回走。那個小男孩一直看著他,幹將想了想,走向了小男孩。

“謝謝。”幹將對諸葛亮說。

諸葛亮搖了搖頭:“我並沒有做什麽。”

重要的是,幹將自己,要早日把自己的心結打開。

“兄弟,”項羽忽然開口,“你的這把劍......”

他還沒說完,幹將的神色陡然變得警惕,一臉奇怪地看向項羽。

項羽忙擺手:“別誤會,我是想說,你這可是把好劍啊。”

未出鞘那劍氣就如此逼人,真想一睹寶劍真容。

幹將的眼垂下來,訥訥地點了點頭:“確實,是把好劍......”

“我能不能看看?”項羽憨厚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問。他是愛劍之人,平日最喜歡看虞姬拿著他的寶劍為他跳劍舞。最愛的劍,最愛的人,他覺得,人生最幸福的事也不過如此了。

幹將看了項羽一眼,看出項羽並無惡意。他一手輕輕地撫摸著劍身,另一只手用力,“唰”地一聲脆響,似疾風吹過山崗,寶劍出鞘,鋒芒畢露!

月光下,劍身泛著冷冽的光,劍氣若寒冰,能凍傷烈日驕陽。

項羽心跳如雷,這把劍普天下無二!

“好劍!”他癡癡地看著,情不自禁地讚嘆。這劍一出,他甚至不敢再低看持劍之人。

幹將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每一聲讚嘆都像是淩遲一般剜在他的心口。

“這把劍可有名字?”項羽問。

“名字?”幹將重覆了一下,隨即說,“莫邪,此劍名為莫邪。”

項羽拱手作拜:“鄙人項羽,願與兄弟結為好友。”

“就因為這把劍?”幹將不解。

“這莫邪劍非同一般,鑄劍之人也定然非同凡響。”項羽朗聲說道。

“什麽非同凡響?”幹將搖頭,“我只是個逼死了自己妻子的狠心漢。”

寶劍忽然微不可察地動了下,像是不讚同這句話似的。

諸葛亮眉頭緊鎖,在一旁不言不語。

項羽大掌拍了拍幹將的肩膀:“兄弟,別這樣說。”

“兄弟可願意隨我到居安客棧小酌一杯?”項羽笑著問。

“對啊對啊,一醉千愁銷,我們一起喝一杯吧。”哪咤附和道。

諸葛亮也覺得這個提議不錯,興許他可以借機解開此人的心結。

“就當是為今夜的河燈助興,可好?”諸葛亮對幹將說。

幹將本欲拒絕,聽見這話,沈吟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兄臺大名?”哪咤問。

“幹將。”

“莫邪。”

最後這兩個字,幹將是在心裏說的。從今往後,他會帶著莫邪,一起活下去。他既是幹將,也是莫邪。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可愛們節日快樂~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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