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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金雀花的皇太子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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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坦丁城外的郊野奔馳,接近晚餐的鐘點時,他回到了城裏。

在快到家門口時,福蘭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外。

那是輛榮耀顯赫的儀式馬車,一匹金線繡花的天鵝絲絨毯子,披蓋在黃銅色的車身上,絨毯地邊緣,垂落著以金與銀為主色調的緞子,車輪軸承、挽具、四匹馬的籠頭,都點綴著彩色的翎毛與砂金石片的裝飾。

十名穿著華麗制服的長號手,佇侯在一側。

一位穿著仿佛舞臺演員般誇張服裝,披著藍塊肩的儀式官,手裏捧著一柄黑色的權杖,大概等了些時候,他的站姿沒那麽嚴謹,正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

福蘭隱約記得這個人的模樣,他應該是長老上議院的一位參事。

“您有何貴幹?”福蘭問。

“卡西莫多·伯騎士閣下,我受命於拜倫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以及上議院眾位主席議長之令。”參事微微鞠躬,用那種非常傳統的口吻說道,“特通知閣下晉升爵位一事,閣下請於七日後的上午,移駕坦丁大教堂。“號手們舉起黃金長號,伴著參事的話語,吹出莊重的樂調。

“爵位?”福蘭想起了宴會上,佩姬曾說過的話。

“本次是例行通告,具體的事宜,上議院、紋章院以及皇家禮儀廳,均會派遣專人來協助閣下,您有七天的時間,來準備和熟悉拜倫的授勳儀式。”參事深深打著躬,“恭喜您,我的伯爵大人。”

第四卷 金雀花、影王與血騎士 第二十八章 行宮伯爵 (二)

在天授神權,君主的口喻即是法律的年代,行宮伯爵是一個顯赫到極至的封號,它通常只頒布給大皇帝陛下最親密信賴的人,在歷史上,出現過多位親王兼任這爵位的情況。它曾代表著皇室最高發言人、最靠近禦座的貴族等多種榮譽。

但這個時代,大憲章、議會、法庭、行政機構,左右著政治,繁覆到連最細微的地方都會註辭的律文、身居高位的議員官僚,分薄了禦座的權威。

既然連皇帝都無法自由施行自己的意志,那行宮伯爵,也只是個漂亮的花瓶。現在,這種沒有繼承權和封地,純粹榮譽意味的終身制爵銜,在實際的收益與政治發言權上,甚至比不過地區的行政長官。

這顯然是議院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伯騎士勳爵家財萬貫,物質上再多的恩惠,也不能額外表現出皇家的慷慨;而多出位在本國擁有采邑的外國貴族,也不符合拜倫的憲章,所以,行宮伯爵既榮譽光鮮,又不會損害到大多數人的利益,再適合不過了。

雖然有議員私下質疑過,封一位出現在坦丁才兩個多月的人為伯爵,未免過於草率,但沒人會不識趣地公開講出來,人人都知道,卡西莫多·伯騎士是儲妃殿下的恩人,皇太子甚至為不能再賜給一塊采邑而感到不快,而且,他還是披著神秘面紗的魔藥師。

有適齡女兒的坦丁貴族家庭,開始尋思是否要和這位新貴來次聯姻。就算行宮伯爵的頭銜不能傳給後代,但那位英格瑪爵爺手腕靈活,誰知道他日後,會不會弄到擁有世襲權的參政伯爵身份呢?

福蘭沒功夫理會這些無聊的事兒,他正等待著黃金角海灣那家施工隊的到來。

巨拳大佬克瑞根,特意找了一些沒有案底,表面上身家清白的幫派成員,成為了伯騎士建築行的雇員。

“那位先生。是我最可靠的朋友,他地命令,即是我的意志。“福蘭用烏鴉的身份,給克瑞根指示道。

“頭,難道我們又要多出位首領?”當時,小比斯曾說,“幫派有今天,都是咱們用命換回來的。就這麽給人當苦力?”

“範格萊老大不會害我們的。”沙威甕聲甕氣地說,他感激福蘭的救命之恩,以至於克瑞根開始逐漸不信任這個在西部就一直跟隨著他的手下。

克瑞根思索片刻後,眼神閃爍地說,“範格萊畢竟是老大,如果違背了命令,且不說沒有他的幫助,我們無法對抗那些恐怖地龍脈者,就連小狐貍,都得造反。”

目前幫派的生意大概分為兩塊。走私與軍火交易歸他負責。而明面上洗錢用的連鎖商行、投資所,與官員們交際,則完全被勞薇塔掌握。

連克瑞根都不知道。海灣地區與邊境海關的官僚,有人收過賄賂;具體又有哪些註冊公司,是幫派的產業。

他控制住了幫派的基石和大多數成員,但那只油鹽不進的小狐貍,卻掐著整個幫派的脈搏。

沒有她點頭,走私進來的商品,就沒渠道銷售;賺取的黑金,在帳面上也不能洗成清白純潔地票子。

克瑞根嘗試過自己來,但新公司剛開業三天,就被當局查封了。秘密帳戶也被永久凍結,損失了二十幾萬地。

“請您尊重協議,別把手伸到我這邊來。”勞薇塔對他說,眼神中有種嘲弄。

“誤會而已。”克瑞根只能這麽說,雖然他知道是誰在搞鬼。

“那好吧,十三萬,一周內打到我的戶頭來。”

“十三萬?”

“別忘了,幫派每期的收益,有一半屬於頭。你私自行動,虧損了二十六萬,不能讓頭給你擦屁股。”

那一瞬間,克瑞根甚至想用最殘忍地酷刑,來折磨面前的姑娘,但他終究忍著了,他害怕烏鴉神奇的力量。

“這女人到底被烏鴉操過幾次?居然被操得這麽服帖。”他只能在心底惡毒的咒罵。

現在,卡西莫多·伯騎士,這個突然出現的名字,讓克瑞根似乎看到了一絲曙光。

世上沒有不會背叛的同盟,如果能同那位即將成為伯爵大人的富豪達成協議,也許能撇開勞薇塔與她身後的烏鴉。

“先合作一段時間,摸清楚那人的底細。”克瑞根尋思,“多條路子,總比被勞薇塔吃得死死的強。”

他又望了望沙威,說,“你做好準備,帶幾個人去南部。”

“南部?”

“勞薇塔那小妞還不賴,居然硬生生在蒂羅萊弄出塊地盤,但她不能繼續逗留下去,你去接管。”

“哦,包在我身上。”沙威豪爽地拍拍胸膛,他不擅長動腦子,但沖在前面搶地盤,卻是他地最愛。

克瑞根惡狠狠地想,“蒂羅萊勢力錯綜覆雜,小狐貍也只是蠻橫地弄倒了當地的大頭子,半點根基都沒,你去那裏,能活著回來就算不錯了。”

居然一直幫著烏鴉說話,沙威不再是自己人。

遲早,他要踢開所有絆腳石,包攬整個黃金角海灣的地下生意。

※※※

“隧道工程開工後,外圍交給坦丁的兩家施工隊,真正核心的部分,得自己人來。”福蘭在紙上劃著,“克瑞根永遠是個獨占欲望強烈的人,可以共苦,不能同甘,對他得多加提防,用看上去很誘惑的魚餌遠遠釣著,還有勞薇塔,她很能幹,但將一位姑娘,放在幫派裏與狼為伍,始終不妥當……”

急沖沖地闖進來的芭蕊·席拉娜團長,打斷了福蘭的思路,他裝著隨意地樣子,將備忘錄放進抽屜。

“這段時間,劇團一直在忙著準備婚典時地節目,目前準備工作如何。”福蘭找著話題。

團長面容蒼白地盯著福蘭直喘氣。等她的喘息聲消停後,冒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要相親?”

跟在芭蕊身後的妮可,也神色不善,尖牙利嘴地嚷嚷,“哼哼,背信棄義,吃完了擦幹凈嘴就想走?”

第四卷 金雀花、影王與血騎士 第二十八章 行宮伯爵 (三)

“什麽叫吃完了擦幹凈嘴就想走?相親又是指誰?”福蘭啞然失笑,“兩位好女士,你為什麽會說一件,連本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事兒?”

“是指我麽,可是我嘴巴上很幹凈呀。”塞西莉亞顯然是先去了廚房,她端著一碟花生醬溜過來,大喊著,“大個子,沒面包啦,只有花生醬不好吃。”

芭蕊的臉瞬間紅了,她惡狠狠地在妮可腰部的軟肉上掐了一把,“死丫頭,別亂說話。”

“咦,你還沒被吃麽?”妮可對她唧咕,“不是曾住過好幾個晚上嗎?居然有人整天對著一塊大蛋糕,卻不下嘴。”

“你才是大蛋糕!”芭蕊羞得想對著妮可的大屁股,狠狠來上幾巴掌。

“好啦,到底發生了什麽?”福蘭問。

妮可快嘴道,“劇團的消息很靈通的,這幾天,老是聽見有人說,你準備和某某家的大小姐聯姻,還有誰家在外地讀書的女兒,被家裏拉回坦丁,難道當了什麽伯爵,就了不起啦?”

“是沒什麽了不起的。”福蘭將塞西莉亞手中的煙拿過來,“別亂翻大人的東西,小孩子,不能抽這個。”

“我已經很大了!”塞西莉亞驕傲地拍了拍胸口,嗯,的確比扁平的搓衣板,稍微大上了那麽一點。

“別亂信謠言。”福蘭說,“時候不早了,一起去午餐?”

“哦,沒這事就好。”妮可說,又奇怪地問,“大個子,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你為何還沒再婚?是因為仍追念著小馬蒂達的母親?

雖然為逝去愛人守身很偉大,但人,還是得註意眼前……抱歉…”

福蘭臉上的表情,讓妮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

“不。沒什麽,不說這個了,去白銀大道的飯館吧,我知道那有家店的煎龍蝦肉,味道很棒。”福蘭將外套拿在手裏,朝門外走去。

“我會找到你的。”他在心底,對著某個思念的影子低述。

※※※

禮儀廳的教師正在書房給學生上課,房間的四壁包嵌著棕色地軟橡木。靠書桌左手的墻壁並排著三張四階書櫥,裏面裝滿了封皮精美的書籍。而另一角,則是紅木的陳列櫥,陳列著許多用盛滿煙草的小鐵盒,拜倫限量生產的高檔煙葉,來自馬爾克摩,口味甚重的嚼煙,英格瑪人喜愛的,由粗草紙卷成,在尾部包上金箔地長嘴煙……

教師的聲音在室內回蕩。“拜倫的傳統。伯爵衣飾上顯示爵位的白色招皮毛邊,必須是三條,在正式場合可不能出錯。”

“雖然在普通的書信來往中。對收信人的名字可以簡約,但依據古禮,如果是正規嚴謹的交際,得加上對方的氏姓。這在每個國家都是慣例,您是英格瑪出身的貴族,想必已然清楚。”

這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有著一張端莊地貴婦人臉,從頭到腳都顯示出一絲不芶地嚴肅挑剔。不過他的學生,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手中設計精致的打火機。

“伯騎士爵爺,在禮儀上。您這樣是嚴重失禮地行為。”

“今天夠了……”福蘭停頓了一會,他發覺自己還不知道這位禮儀教師的名字,“女士,您請回吧。”

“授爵儀式,有許多講究,我很擔心您會逾禮。”教師滿臉無奈,在略作收拾後,告辭離去。

他望著禮儀教師合上門,打開抽屜。拿出今日的坦丁晨報,頭版紅色的大標題《謀逆者依然在逃,邊境巡邏隊一無所獲》。

福蘭的目光略做停留,將報紙翻到第三版,裏面有則所占篇幅很小的新聞《大霧籠罩坦丁之屏,當局警告待獵愛好者,慎入灰巖山脈》。

“我有十種方法對付卓爾法·隆奇,就算他能回到坦丁,也沒關系。”福蘭用手指撫摩著那幾行字,“你可要當心呀。”

※※※

閃電不時在迷蒙的蒼穹劃過,山巒間滾滾悶雷乍然響徹。

勞薇塔·懷特邁恩穿著全套粗皮革制成的登山服,佇立在山洞前,望著滂沱瓢潑的雨水在夜色中從天而降,冰冷的山風,呼嘯著讓洞穴裏地籌火劇烈顫動。

“鬼天氣。”一個槍手萎靡不振地靠在巖墻上嘀咕,一口將小瓶裏的酒吞幹。

幾天來的跋涉,讓他們筋疲力盡。在險象環生的崇山峻嶺中,搜尋一個人的蹤跡,如同大海撈針。

“應該沒錯。”全然不顧飄進來的冷雨染濕了衣裳,她不停思索著,“卓爾法·隆奇不可能事先就想到,自己會被通緝,如果逃進山裏,也是臨時起意。而且也沒資料表明,他是個野外運動好手。”

姑娘借著籌火一明一滅的光芒,又一次核對了手中的那張地圖。

蒂羅萊野外用品店,幾年前出版的一本內部期刊中,曾刊登過一副灰巖山脈最安全地路線圖。

當然,安全只是相對而言。

勞薇塔所帶領的十名幫派成員,已經有兩人,在路過險峻地段時受了傷。

“卓爾法在商鋪裏,買了許多設備,但真正帶走的,全是攀登工具,而且,櫃臺上一本四年前的老雜志中,少了第三十八頁。”

幸好野外用品店裏,還存著不少過期雜志,讓勞薇塔發覺,缺少的那頁,就是這副路線圖。

雨下得更急了。

勞薇塔將臉上的水跡擦幹,朝山洞深處走去。

“風很大,大概明天霧就會散,我們走得慢,目標的速度也不會更快,按時間推斷,我們只比他晚半天的路程。”她宣布,“淩晨就出發。”

回答她的是一片沈默。

“怎麽啦?”勞薇塔露出不悅的表情。

“頭,我不明白,那個叫卓爾法·隆奇的人,對幫派有何威脅。”

終於有人鼓起了勇氣,訥訥地說“加裏腿斷了,韋夫也傷得不輕,指不準,下一次遇險的,就是你或者我。”

“你不用明白,只需要服從。”勞薇塔一把扯住說話人的衣領,“或者,我現在就讓你滾回來。從海撥七百米的地方直接滾下去,想必只需要半分鐘。”

一陣狂風穿透進來,敲打著巖壁,發出宛若哀嚎的怪響,箸火的亮光,驟然轉暗。

那個槍手,畏懼地發現,勞薇塔·懷特邁恩灰色的眼眸,仿佛升騰起一股綠色的薄霧。

姑娘的臉在黯淡的微光中,模糊不清,“淩晨,我們就出發。”勞薇塔再一次宣布道。

第四卷 金雀花、影王與血騎士 第二十九章 意念與神祗 (一)

黎明時分的寒流,讓他從噩夢中醒來。

剛清醒時,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夢境裏,渾身蜷縮成一團,手腳冰涼僵硬。

“媽媽……那不是我的錯……他們才是兇手……”他低喊著,語調宛若哭泣。

卓爾法·隆奇出生於西部一座枯調乏味的偏僻小鎮中。他剛被分娩時,瘦弱得像只沒睜眼的狗崽,醫生甚至說,“也許活不了,就算能活,以後身子也是病怏怏的。”

“死小子,我已經夠倒黴了,你還來煩我!”老隆奇跋著一條腿,用牙齒咬開酒瓶上的木塞,將劣質的麥酒咕隆灌進喉嚨裏。

所以當他健康地長大時,已經讓許多人驚訝。

從卓爾法懂事時開始,他就恨自己的父親。

在無數個夜裏,他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爭吵與大罵聲,輾轉反側,不能入睡。

第二天,他總會看見媽媽紅腫著半側臉,默默地在廚房裏忙碌,而爸爸,不知又在哪家酒館裏爛醉如泥。

“寶貝,吃早餐了,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玉米。”媽媽微笑著摸著他的頭,變魔法式的,讓空蕩蕩的餐桌,擺滿馬鈴薯餅、肉腸、豆腐丸子和白煮玉米。

雖然他的母親,只是個普通的鄉下女人,但在卓爾法眼裏,媽媽是世上最絕色的美人。他依戀著母親的關懷,將全部的愛都投入到了她身上。每天父親不在家時,他坐在矮桌旁,拼寫剛學來的單詞,媽媽就在一旁,碌碌叨叨地說著家常話。這就是卓爾法在整個灰暗的童年裏,最感到幸福的時光。

終於有一天,他對母親說,“媽,離開那個男人吧。我們倆一樣能生活得很好。”

“什麽那個男人,他是你爸爸。”母親責怪道,將他摟在懷裏,安慰著,“你爸當年可是鎮上最有力氣的好手,每個車站卸貨的工人都服他,但一場意外……”

“這就是生活。”最後,母親悠悠說道。

這就是生活?小卓爾法想。不,它不該是屬於我和媽媽的生活。

有一段時間,他甚至設計出不少殺死父親的方法,反覆推敲著每一個步驟,但在十一歲那年,他腦子裏的計劃,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就像每一個酒鬼地歸宿,那年冬天的夜裏,父親醉倒在街頭,當天亮後被人發現時。已經是厚雪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在葬禮上,卓爾法只想笑,他拼命憋著快意。以至於眼角酸痛得流出了淚花。

從十一歲到二十歲的九年間,他從半大的小夥子,變成了穩重的大男人。

曾有不少姑娘主動追求他,卓爾法誰都不喜歡,他只愛母親一個人。

當他成為了鎮上警署的一名正式警員,領到薪水時,卓爾法想,“總有天,我能在城裏,買棟大房子。和媽媽生活到老。”

小巡警的微薄薪金,讓他離那棟大房子很遙遠。卓爾法開始學習前輩們地辦法,向商鋪收保護費,與黑幫稱兄道弟,同老警察們套交情。

不過他有個嗜好,就算再熱鬧的場合,也從不喝酒。

有一天黃昏,他在街角,擋住個長著綜栗色頭發。穿著灰短褂,神情詭異的人,在搜查時,從那人的衣兜裏,發現了一把帶血的匕首。

“轉身,將手抱在頭後,蹲下!”卓爾法警惕地吼道。

嫌疑犯眨眨眼,看到四周沒有行人,賠笑著說,“一點小案子,別太緊張。”

“如果你立即交代,可以得到減刑的機會。”

“警員的薪水又不高,不如……”嫌疑犯小聲說,“五十塊,你就放了我吧。”

這等於普通巡警大半個月的工錢,他心動了。

“你幹了什麽?”卓爾法湊過去,小聲問。

“偷了個錢包,但被失主發現,於是我給了一刀,放心,沒紮中要害。”

“這案子可不算小。”卓爾法猶豫了一會,“按規矩,起碼得二百。”

“二百,是幾個人分,現在就你知道,幹脆,一百五吧。”

“一百八。”

“成交。”

他放過了嫌疑犯,滿意地回到警署,將制服脫下鎖進櫃子裏,換上便裝回家。

家裏沒人,媽媽還沒回來。

“大概去了教堂參加彌撒,那今天我來準備晚餐吧。”他走進廚房,穿上媽媽做飯時用的圍裙。

一鍋雜恰湯煮好時,夜已經黑透了,卓爾法聽見了急迫的敲門聲。

局裏地一位同僚站在門口,面色沈重地說,“隆奇兄弟,兩小時前,在教堂附近地廣場,發生了一起劫殺案,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你的母親,因為失血過多,剛被醫生宣布搶救無效,已經……”

“哦。”卓爾法平靜地說。

他不顧同事驚愕的表情,用力關上門,回到廚房,用勺子添起一瓢湯,嘗了嘗,“味道不錯,媽媽喜歡吃清淡點地。”

他布置好餐桌,盛好湯,“媽媽回來,就能直接吃了。”他微笑著說,然後回房睡覺。

第二天早晨,卓爾法下樓時,望見桌上涼透了,動也沒動過的湯,“不……”他這才嘶啞地叫喊道,痛哭了起來。

兇手早跑得無影無蹤,直到現在,都沒逮住。

但卓爾法崩潰了,因為在警署,他見到了目擊證人的口供:身材中等,灰短褂,棕栗色頭發。

“……五十塊,你就放了我吧。……”

“一百八。”

陰郁開始成為卓爾法·隆奇的代名詞,他狂熱地工作,行事不擇手段,不放過任何向上爬的機會,這讓他在三十五歲時,就榮升為西部暗警廳的分隊長。

對一個小鎮民家庭出身,沒有後臺、背景的警察而言,升遷速度,已經是異常快了。

“只要隆奇隊長接手的案子,沒有不值破的,他最喜歡咬住罪犯不放,直到將他們送上審判臺。”暗警廳的官員們都讚嘆道。

……

雨停了,猛烈地山風吹散了殘餘的霧霄,卓爾法查點著行囊,除了必要的羅盤,還剩一盒攀巖釘,兩卷套索,半包火柴,幾罐腔肉,一把小手槍和六粒子彈。

他掏出地圖,開始查看目前的位置,但一些登山界專用的術語,卓爾法不是很清楚。

“希望別迷路。”卓爾法自言自語,擡頭望了望破曉的晨曦,在路線圖上做了個記號,然後提起包裹,順著一條傾斜的坡子,朝山脈的另一側走去。

“兇手……”他呢喃,額頭上冒出虬起的青筋,“你們都是兇手,我一定會活著,將罪人送進地獄。”

三小時後。

“在前面地山洞裏,發現了情況。”一個幫派槍手報告說。

勞薇塔蹲下身子,用手試探了下熄滅箸火的溫度,“最裏面還有點暖,我們和目標的距離已經很接近了。”

她振奮地想,“這下你跑不掉了,灰巖山脈,就是你的葬骨之地。”

在下午兩點半,勞薇塔終於追上了卓爾法·隆奇。

“追上了!”坦丁大跑馬場的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歡呼和口哨聲。

“不愧是割風,看來這匹昔日的冠軍馬,在伯騎士勳爵手中不,即將是伯爵大人了,又恢覆了活力。”主持司儀叫喊著。

年輕的騎師麥克,牽著馬,滿臉充滿興奮的紅暈,驕傲地繞場一周。

“月神的風頭,都被你的割風奪去了。”凱特子爵放下拍著巴掌,小聲對福蘭抱怨。

“麥克的騎術也不賴,不愧是騎師世家出身。”

“如果割風不是匹閹馬,真想讓它和我的月神聯姻,它們的後代,肯定是全拜倫最出色的。”子爵哈哈大笑道,“與伯騎士家族的聯姻,可是目前人們口中出現得最多的話題。”

福蘭感覺到了善意地調你,他笑著剛準備說什麽,穿著禮服的侍者走進包房,將一只托盤遞給坦丁當前最受關註的鉆石單身漢,盤子裏躺著一封由紅色彩帶包紮,燙著獅頭鷹標志的請帖。

“有皇室成員私下駕臨了跑馬場?”子爵對皇家專用的物什並不陌生。

福蘭將請帖拆開,飛快地掃了一眼,對凱特說,“抱歉,失陪一會。”

“沒問題,您請便。”

跑馬場最上層的貴賓包廂裏,永遠有一間視野最開闊的房間,屬於皇家的專廂,大概是出於不久前刺客一案的影響,門前的警衛多達六人。

“殿下,伯騎士先生來訪。”在驗證過請帖後,為首的警衛用恭敬地聲音對房間裏的人說。

“讓他進來。”

剛走進門,福蘭就望見大小姐佩姬獨自坐在軟椅上,剛放下手中的望遠筒,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著他。

“儲妃殿下,你也對賽馬有興趣?”

“沒興趣,但總比待在行宮裏強,那些下人們只會說:殿下,您身子尚弱;殿下,您需要我效勞麽……比起看無聊的畜生們繞圈子,和聒噪的猴子在耳邊嘮叨,還是和有趣的人聊聊天比較對胃口。”她的舌頭還是一如既往地嗆人。

“哦,很榮幸成為你口中有趣的人,那麽,想聊什麽,正巧我也挺悶。”福蘭問。

“你。”佩姬簡潔明了地回答。

第四卷 金雀花、影王與血騎士 第二十九章 意念與神祗 (二)

“我?”

“對,卡西莫多,你有考慮過成婚嗎?”

福蘭又聽到了那個令他感到頭疼的話題。

“梅泰婭德米,19歲,坦丁子爵家庭的次女,雖然德米子爵算不上大貴族,但他的家族年代悠久,血脈純正;安娜萊麗索西蒙蒂,24歲,西蒙蒂侯爵唯一的女兒,而且那位侯爵沒有子嗣,如果你有了後代,甚至能讓他用老侯爵的頭銜,換取擁有世襲權的正式伯爵身份,據我所知,他們可是對你興趣濃厚。”“我的殿下,這讓我覺得,您正在為一匹馬配種。”福蘭摸著下巴,發出了笑聲,“很抱歉,我必須得婉拒了。”

“配種?”佩姬同時也笑了起來,“的確是很恰當的說法,貴族們之間的婚嫁,可不是為了維護血脈的純正,與讓家族繁衍得更加枝繁葉茂,繁榮昌盛麽。”“單身,讓我過得愉快,至少現在,我並沒有組建家庭的念頭。”

“但你身邊可是匯集著許多嬌艷的花朵,紅雀劇團那位著名的團長,還有曾在你家中,見過的那只漂亮的小獸人,而且,你的前妻,也應該是位容貌美麗的女性。”望見福蘭疑惑的眼神,佩姬聳聳肩,解釋道,“我聽聞你的女兒,雖然並不健康,但也是個小美人兒,那顯然是繼承了母親一方的血統。”

“無論你是覺得我在緬懷逝去的妻子,還是迷醉於花叢,都不重要。”福蘭回答,“我更想追求其它的事物。”

“卡西莫多,行宮伯爵的身份,配不上你的救命之恩。但憲章的條款,制約了我賜給你更為實際的爵銜。欠別人一個人情,卻不能完完整整的報答,可不是件讓人感到舒服的事兒。”佩姬說。“假如你能與拜倫本土地貴族聯姻,那麽,憲章就有不少漏洞可鉆。”

她繼續說道,“又或者,你更喜歡美人?梅泰婭與安娜的確只是中人之姿,我倒有個更好的推薦,伊莎·唐·萊因施曼,我的一位表妹。剛滿17歲,雖然頭腦裏裝滿了糨糊,但模樣非常俊俏,至少是只裹著漂亮皮囊的猴子。”

“你真的認為,我對爵位感興趣嗎?”福蘭幾乎是冷笑了,他恨佩姬這種企圖將旁人的一生,玩弄於股掌的態度,“說起錢,我地資產足夠幾輩子的揮霍;說起地位,我擁有著良好的信譽;說起愛好。我更對冒險與投資更充滿激情。我能將整個世界,都當成供我游戲的樂園。

而一個貴族,只能想著家族。將人生耗費在虛無的政治上,這種生活,光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栗。”

“標準的享樂主義者。”佩姬並沒有在意福蘭的語氣,她興致勃勃地評價,“好啦,親愛的卡西莫多,我只是探試下,你是怎樣的人。”

“好殿下,我當你是朋友,而不是想著從你身上謀求利益。”福蘭擦了擦額頭上因激動而流出的汗水。他從包廂酒櫥裏,取出瓶紅酒,替自己倒滿,咕隆喝了下去。

佩姬註意到,空酒杯地玻璃壁上,殘留下手掌大小地汗跡。

“雖然頭腦聰明,但在某些方面,會依照強烈的性格行事,並不是那種完全深沈的陰謀家。對這樣地人,信任與友誼,遠比單純的物質引誘更為有效。”她想。

“過於冷靜和淡泊,會讓別人認為另有所圖,偶爾,我也得裝得沖動點。”他想。

他和她,都已將虛假和偽裝當成本能。

“別介意,我再延續會剛才的話題。”佩姬臉上浮現出一種莫名的表情,“事實上,剛才說的那幾位小姐,可是哭哭啼啼地在家裏大鬧,我的猴子表妹,更是嚷著要自殺,說自己寧可死,也不願嫁給一個長相猙獰的怪人。”

“這樣更好。“福蘭不以為然地說道。

“坦丁的女人們,都是群憑貌取人的猴子,她們不了解,比起容貌,腦袋裏的東西,更重要幾萬倍。”

“我能將這理解為誇獎嗎?”

“隨你便。”她向前傾著身子,潤澤花瓣般地嘴唇,露著詭異的淺淺旋渦。那張漂亮的臉蛋,靠得很近,福蘭甚至能夠感覺她呼吸時,鼻翼微微地翕動,溫熱的鼻息,瘙癢似地撫摩著他的面頰。

蔚藍的瞳仁裏,映著福蘭的模樣。

“那麽,和母猴子相比,你覺得我如何?”她說,聲音略有些沙啞,一種挑逗的,成熟女人的嗓音。

“殿下,請別再開玩笑了。”福蘭稍微偏了偏頭,“我可不想,接到皇太子殿下要求決鬥地白手套。”“當然是玩笑,想戲弄一下你。”很快,佩姬輕笑著靠回到了沙發上。

“她想幹什麽?”福蘭朝那位正顯得很開心的大小姐,投去警惕的目光。

發令槍響了,包廂外傳來騎師們喲喝坐騎的叫喊,新一輪跑馬競技開始了。

“砰砰,砰,砰砰砰……”

子彈在巖石上擦出白色的痕跡,從卓爾法·隆奇的鼻尖劃過,數著子彈間的節奏,他覺得自己的肺部肯定充滿了血,以至於伴隨著大口大口的喘息,一股血的腥味充盈在口腔中。

右肩挨了一槍,血染濕了大半邊衣服,失血讓卓爾法的頭昏沈沈。

他顫抖著檢查槍上的轉輪彈匣,還剩三發子彈,對方有九個人。

這是條沿著峭壁突出來的窄道,一側是山巖,另一側是近三十米高的懸崖,卓爾法靠在峭壁當中一片四下去的巖壁上,動彈不得,山道兩端都有敵人,他陷入了包圍中。

也幸虧這條只容許一人通過的窄道,使他沒有立即被擊斃,但對方可以輪流休息,他單獨一人,最後只會被疲勞和傷勢所擊跨。

微微探出頭,卓爾法觀察著懸崖下的地形,那是處山巒間的盆地,長滿了灌木和兩人高的樹木,快黃昏了,假如他能逃到那兒,就能借著天黑,擺脫殺手。

卓爾法側過身,從放在地上的行囊掏出套鎖,全部繩子只有十來米長,他用還能動彈的那支胳膊,加上牙齒,耗費了半天,才在一塊巖角上打了結。

把繩子的另一邊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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