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琪拉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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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麟走進SUM的辦公大樓,對著手機發號施令,三天來的不眠不休幾乎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現在每一步的前進都是出於慣性。他不能倒下,他身後還有需要他保護的孩子。

“聯系新浪那邊的人,把熱搜壓下去,出多少錢都無所謂,給公司旗下的營銷號發出指令,讓他們想方設法引導風向轉移註意力,”電梯門開了,周麟走了進去,按了樓層,“找到照片的源頭,聯系那個叫張澤明的狗仔,買下他手裏的所有照片。還有時刻註意網上粉絲的情緒,隨時向我匯報。打電話去家裏,讓小凱和千璽這幾天不要出門,推掉所有的通稿。對了,小源今天從煦城錄完節目回來,增加機場保鏢的數量,避開記者,確保小源安全離開。”

電梯門開了,周麟掛斷了電話,走進來艾倫的辦公室。

艾倫其實很少來辦公室,更多的時候他就像個中國古代閑雲野鶴的隱士,來公司看一眼就走了,事務都交給周麟負責。在推開辦公室的門之前,周麟做好了他將會看到一個頭發蓬亂眼睛血紅,領帶歪到一邊淡藍色襯衫皺得不成樣子的艾倫的準備,但是沒有。

艾倫立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道路上的風景,他淡金色的頭發裏仿佛藏了陽光,淡藍色的襯衫挺括整潔,和他的眼瞳一個顏色,連背影都一絲不茍。

他把巴黎帶到了這裏。

但是周麟看到了,看到了桌子上散亂的照片,他聽到艾倫說,“就知道會出事。”

周麟低頭,“是我的疏忽,沒攔住他。”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艾倫對於中國的俗語總有自己的用法,“你以為,你攔得住他?”

“其實,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周麟說,他的目光落到桌面上的那些照片上,那些就如一整套的戀人日常寫真,男孩子和女孩子趴在天橋的欄桿上,車流在他們腳下來來去去,城市變幻著光影,女孩子被男孩子抱在懷裏,她像只小貓似的蹭著他的胸膛,他們走在城市的行道樹下,他緊緊地扣住她的手,她笑著把一縷跑出來的頭發攏到耳後,“目前公開的所有照片,只能明確地認出小凱,那個女孩子,被拍到的都是背影。”周麟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對於她會和小凱在一起他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現在唯一疑惑的是這組照片的拍攝手法,好像故意留下漏洞等著人去鉆似的。

艾倫轉過身來。

周麟接著說,“就我目前的了解,那個叫張澤明的狗仔並沒有存貨,所以他根本就沒有拍到那個女孩子的正臉。網友看照片得出的信息也只是,小凱正在戀愛,至於戀愛的對象是誰,這就交給我們去決定。而我們,自然根據現在網上粉絲的情緒反應,來做出最好的決定。”

“最好的決定?”艾倫揚了揚眉。

“是,”周麟對上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最好的決定。”

王源壓低棒球帽,戴著黑色的口罩,在保鏢的保護下艱難地走出機場大廳,不斷地有話筒遞到他的跟前,那些人的聲音和問題同樣尖銳,像削尖了的蘆葦桿,生生刺進人的肉裏。

“請問近日網上爆出的TFBOYS隊長王俊凱的戀愛消息是真是假?”

“作為同一組合的成員,你對他的戀愛持什麽看法?”

“王俊凱戀愛你是一早就知道的嗎?”

“可以回答嗎?”

“可以配合我們的采訪嗎?”

“方便說一說嗎?”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家裏著了火推著趕著那樣的迫切表情,每一雙眼睛裏都燃著火光,他的周圍實則是一片熊熊火海。他們在記者身份的保護下,把話筒和攝像機當成戟和劍,他們利用這個問話的職業進行套話,一場高智商犯罪,一個西裝革履的小偷,扒光了他們的光鮮衣服之後,他們不過是一群強盜。

一群搶劫話語綁架情緒的強盜。

保鏢們最後不得不手拉著手鑄成銅墻鐵壁把記者們攔在身後,王源一個人出了機場大廳。他把白色的棒球帽拉得更低了。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在他身邊停下,車窗搖下露出夏唯唯的臉,她的表情自帶光輝像個救苦救難的女菩薩,笑起來的時候連牙齒縫裏都帶著嘚瑟勁兒,“上來。”

王源坐上車,夏唯唯把車開出去。

“你回哪兒?公司還是家裏?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兒,得先把導航打開。”夏唯唯說。

“你怎麽會來?”王源問。

“我這不是閑的嘛。”

“被拍到怎麽辦?”他沒忘了這幾天她自帶熱搜體質,雖然現在一部分吃瓜群眾已經從夏唯唯戰場抵達王俊凱戰場。

“被拍到最好,”夏唯唯沖他皺皺鼻子,“到時候借著你的名氣,把我從如今的深潭拉出來,雖然我會被你的女粉們噴得體無完膚,說不定還有極個別的狂熱分子雇私家偵探查到我地址上門潑我硫酸的。哈哈。”

她同樣地戴了頂白色棒球帽,略帶棕色的頭發長過肩頭,說話的時候喜歡彎著眼睛皺著鼻子,隨時都能沖人展開一個溺死人的笑。她的手白白的小小的,更適合握晨光或者真彩的黑色中性筆而不是凱迪拉克的方向盤。

“你真的不怕啊?”他問她。

“怕什麽?”夏唯唯說,“天塌下來,也有賀心幫我頂著。別擔心了,周麟哥那麽厲害,一定會把這次的事處理好的,小凱哥哥不會有事的。”

“你心真寬,自己這裏還一堆破事呢,倒擔心起別人的事來了。”王源的語氣說不清是欣賞還是無奈。

“小凱哥哥可不是外人啊,”夏唯唯立馬反駁,她沖他皺著鼻子,“他可是.......我好朋友的男朋友哎!唐沅也太不夠意思了,這麽大的事居然瞞著我,要不是這次被狗仔拍到,我到現在都被蒙在鼓裏呢。你說你,都不早一點告訴我,沒義氣。”

“你看出那是她了?”被曝光的照片都是背影,雖然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個背影是誰。

“餵,我又不瞎。這都看不出來的話,也太不夠朋友了吧。”

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在研究朋友的做法。“我們做個朋友吧。”這樣的邀請並不陌生。那麽做個朋友,做法是什麽?是熬煮還是鏤刻,是打磨還是折疊?如果有配方的話,那麽原料又要幾味?如何稱量?我為這樣的考慮變得十分焦灼,直到有一天,一個女孩子隔著老遠叫住了我的背影,我尋覓已久的朋友的做法剎那間在我的腦中十分明晰。

你的背影,肩膀和身體的比例,你的氣味,洗發水的味道,你的小動作,獨一無二的角度。朋友的做法。

因此,在見到那組照片的瞬間,華夏第一狗仔團隊的三個男人都認出了照片中的女孩子是誰。

他們共同的反應是,生氣。

師傅的生氣是,“以前的事我不多做評判,不過現在的事或許足以讓你擦亮眼睛。我當然不是說他欺騙了你,只是明星本就需要去餵養觀眾,尤其是像他這樣的當紅小生,他需要像掩飾一個謊言似的掩飾某些真相,維護一種秩序似的維護粉絲的想象。明星,是靠粉絲吃飯的一群人。他可以得罪她們中的一個,但一定不能觸怒她們這樣的一群。他不屬於你,他屬於公共平臺上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屬於輿論屬於粉絲,他屬於除你之外的大多數。”

大師哥的生氣是,“你為什麽把自己給拍進去了?明明你該是鏡頭後的那個人。”

二師哥的生氣是,“死丫頭片子你長本事了啊!竟然背著師長跟王俊凱談起戀愛來了!我就說最近你怎麽賊眉鼠眼鬼鬼祟祟——”

唐沅舉手,“師哥你能換個好點的形容詞麽?”

二師哥繼續,“我正訓話呢別插嘴!你說說你,你說說你,”二師哥的臉鼓著腮幫子像個氣球,但是這氣球馬上就癟下去了,因為下一秒他就湊到唐沅身邊像個小媳婦似的趴在她的胳膊上扯著袖子問,“跟哥哥說說你和那小子怎麽勾搭上的?”

城遙本著前來探望的心情來找唐沅的時候大吃一驚,因為唐姑娘該澆花澆花該燒飯燒飯,活得像個沒事人似的。城遙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小沅姐姐,你沒事吧?”

唐沅對她伸出手,她即刻想回握表示安慰鼓勵與支持,但是唐沅卻說,“幫我拿一下冰箱裏的紅棗。”

城遙把紅棗遞給她,她就守著一爐小火安安心心地煮她的米粥,香甜的氣味在廚房裏漫開。

她不知道他現在是忙還是閑,事情一開始的時候她也緊張不安,怕造成的風波從此就改變了他明亮的人生,更怕兩個人之間因為這樣的事不得不被改變。那天晚上通電話的時候,他們誰都不提這件風波,她仍舊給他念埃克蘇佩裏寫下的童話。臺燈的光像煮熟的紅豆那樣,可以抿化在人的舌尖,於是她就真的抿著唇,像咽下了一滴眼淚。

故事裏的小王子,故事外的小王子。

狐貍對小王子說,你馴服我,我就是你的了。

那端沒了聲息,她以為他一定跟平常一樣,睡著了,正要掛斷電話,忽聽那邊說,“你放心。晚安。”

三個字的告白。

她想起寶玉也對黛玉這樣說過,你放心。

故事裏的紅樓,故事外的紅樓。

“嗯,晚安。”

她信他,像熬煮一鍋紅棗粥。

打翻這鍋紅棗粥的一場新聞發布會。

那是在戎城的五月中旬,草木芳菲都被收進暮春的口袋裏,天空兜頭傾下大潑的雨水。

她到樓下的小賣店打算買一盒他代言的優酸乳。店主的兒子本來正在看《喜羊羊與灰太狼》,但是店主的女兒搶過弟弟手裏的遙控器換到了娛樂頻道,弟弟開始哇哇大哭,姐姐在看了電視一分鐘後也跟著哇哇大哭。

唐沅站在電視機前,手裏還握著那盒綠色包裝的優酸乳,那個規整的250毫升的長方體被她捏得變了形狀,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掙紮著說不出話來。

她說不出話來,像是手裏扼住的是自己。

他在那個小小的盒子裏,對著盒子外的她微笑,他的身邊站著北京的陽光和楓葉,那片金色的楓葉,像是貼在他身上一樣。他們在臺上,一對璧人。臺下都是記者,烏泱泱地擠了滿堂。

電視機最下方滾過即時播報,王俊凱、喬金楓承認戀情。

孩子們的哭聲驚動了店主的老婆,穿著睡衣的婦人從跑出來呵斥姐姐,數落她不該欺負弟弟,又叱罵弟弟,讓他別瞎叫喚雷聲大雨點小嚎了半天一滴淚眼都沒有。唐沅傻傻地站在那裏,店主老婆問姑娘你付過錢沒有,她機械地從兜裏掏出錢,接過找零的硬幣時手一滑,硬幣叮叮當當地落了一地。

她彎腰去撿,起身的時候地上沒了硬幣,倒留下別的什麽東西,銅錢大小的濕痕,像極了雨漬。

唐沅上樓,在門外站了很久,也沒有力氣去敲門,她的傷心像是隔著門驚動了屋裏人,二師哥來給她開門,什麽也沒說,把她拉了進去。他把她按在沙發上坐下,像按下一截木頭,他說,“我們都看到新聞了。”

唐沅把手裏變形的250毫升放在桌上,手裏空了的感覺像是失去了什麽,二師哥體貼地給她拿過一個抱枕,她把抱枕緊緊箍在懷裏,說,“我沒事。”

這就跟醉鬼的我沒醉一樣。不打自招。此地無銀三百兩。

師傅仿佛為自己的預料成真很得意似的,他說,“我早說過。”

她回到房間,把一切都關在門外,躺在床上,觸手可及的童話書。她坐在床上,把那個童話捧在手裏,然後,一頁一頁的,變成一條一條的,再變成一塊一塊的,最後,灰飛煙滅,從天花板上落下來,紛紛揚揚,一場葬送。

唐沅在童話的灰燼裏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有小王子,俯身親吻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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