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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豹之魂 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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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五日,傍晚。

巴魯最後一次檢查自己全身的裝備,甲胄、繩子、佩刀、靴子裏的匕首、封閉在銅管裏的火種、從東陸帶回來的騎兵弩,他摸了摸自己背後的火把,四只浸滿牛油的火把用繩子拴著,隨時能抽出來,和他左右腰的兩柄刀一樣順手。

“準備好了麽?”他環顧四周。

和他一樣裝備的三十個年輕人一齊站了起來,“好了!”

巴魯在他們面前走過,一一檢視他們全身的裝備,這些都是莫速爾家勇敢的年輕人,其中還有他的弟弟巴紮。

“今天只有一件事,就是救回大那顏,”巴魯說,“今夜是金帳大宴,他們會把人力盡可能地調回金帳裏,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失去了就沒有第二個。進入地穴的方法我已經打探好了,就在城西被廢棄的一塊荒地裏,裏面說是很暗,所以記得不要把你們的火把弄濕了,在裏面用的上。把一切擋路的人都殺了,我們可沒時間在這個要命的時候講仁慈。不要弄出什麽聲音,他們有最後一招,就是往大那顏和欽達翰王的牢籠裏澆牛油把他們燒死,所以我們要悄悄地靠近,先把那個管牛油桶的殺了!”

“是!”所有人一齊回答。

“更體面的話我也說不出來,你們可能會死,但是我巴魯·莫速爾會第一個往前沖,這是我們青陽部的男人該做的事,與其死在朔北人手上像待宰的羊羔一樣,不如去搏一把!”巴魯猛地揮手,“出發!”

年輕人魚貫而出,此時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黑夜降臨了北都城,巴魯走在最後面,聽著前面人踏著雪的聲音。他扭頭看著東面帳篷的影子,沈默了一會兒。

“哥哥你怎麽了?”巴紮轉回來問。

“其實應該去跟阿爸和大伯道個別的,可他們一定會攔著不讓我們去,他們會想我們的。”巴魯說完,掉頭跟上了隊伍。

日暮時分,金帳中的筵席開了。

旭達汗當之無愧坐了主人的位置,左右兩邊的上首坐著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主人,右邊下首坐著合魯丁的主人額日敦達賚。雖然合魯丁家的老家主不幸死在了戰場上,但合魯丁家依舊是北都城裏最強盛的家族。不過額日敦達賚是個懂禮貌的年輕人,恭恭敬敬地請兩位年老的當家主坐在了上首,這讓脫克勒家主人非常滿意。

筵席比起前次更加隆重,不僅歌舞和奉酒的少女人數更多,食物也更豐富。洗剝好的羔子一條一條地埋在金帳後的雪裏,奴隸們拎出來一只用雪水洗洗就架起來烤,也不知有多少,像是永遠也吃不完。金帳宮裏所有珍貴的器皿都被拿出來招待這些尊貴的客人們,黃金嵌翡翠的杯子、白銀柄的切肉刀、巨大的刻花銀盤子,甚至奴隸們用來烤肉的叉子都是柄上鑲嵌了琥珀的黃銅制品,這些東西都要用毛皮和駿馬從東陸交易來。

“我們是坐在大君的寶庫裏吃東西啊。”斡赤斤家主人品嘗這罕見的冰鮁魚片,笑瞇瞇地說。

“當然是大君的寶庫,這裏是北都城裏最珍貴的三位當家主,你們才是大君真正的珍寶。”旭達汗笑著回應。他披了件紫色的絲綢長袍,敞著胸,挽著袖子。

斡赤斤家主人微笑著點頭,湊到脫克勒家主人的耳邊,“他沒穿甲胄。”

“這是狂戰士的自負?”脫克勒家主人冷笑,“我不信有弓箭刺不穿的血肉。”

他的背後坐著五十名脫克勒家的武士,全副武裝,不飲酒,也不吃任何東西,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長弓上。帳篷外還有兩百名,加上斡赤斤家的武士,他們在這附近有五百人,人數占著絕對優勢,相比起來額日敦達賚只帶了區區一百人,而旭達汗手中幾乎沒有什麽人。

斡赤斤家主人瞇起眼睛,看著烤羔子的奴隸用一柄快刀麻利地刨著烤好的羔子,泛著油光薄如蟬翼的肉片在銀色的刀光中紛紛下墜,很快就有了一盤,讓那些衣著輕薄的女人端到客人們的桌上。他想旭達汗非常小心地不讓他們起任何疑心,刨羔子的奴隸離他們遠遠的,靠近他們的只有那些可以看透衣裙的女人,旭達汗不穿甲胄,也不帶任何武器。這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有點疑心,旭達汗·帕蘇爾設宴只是要對他們表示屈服麽?他不相信。酒宴已經開始了一陣子了,旭達汗表現得很有耐心,始終沒說任何跟圍城有關的話題。這種平靜反而讓他很不安。

但是局面應該還在他們控制之中,外面有四百人,金帳裏有一百人,有任何異動,他們都會察覺。

斡赤斤家主人決心自己挑破這層平靜的紙,他也是上過戰場的人,知道若是看不清敵人的戰術,最好莫過於趁敵人立足未穩時猛沖過去。

他清了清嗓子,舉起黃金酒杯,“允許我敬酒給北都城的武神,旭達汗·帕蘇爾,你的力量像帕蘇爾家歷代祖宗那樣無人可敵。”

旭達汗微笑著舉起酒杯,“斡赤斤家主人,感謝你的熱情,斡赤斤家永遠是帕蘇爾家珍貴的朋友。”

斡赤斤家主人放下了杯子,“我心裏懷著憂慮,也不避諱,趁著大家都在,就直說了。那個篡位的比莫幹死了,北都城裏的內奸除掉了,可是朔北都的大軍還圍在城外,我們可以在這裏吃著羔子肉喝著古爾沁酒,奴隸們可都要餓死了。我們可得想個辦法。”

旭達汗微微點頭,揮手讓舞蹈著的少女們散去,“斡赤斤家主人所想的,也是我憂慮的,所以今晚才請諸位來這裏。”

金帳裏陷入了沈寂,北都城裏四大家族的主子們都坐在這裏,額日敦達賚低頭看著桌面,旭達汗默默地嚼著嘴裏的肉片,脫克勒家主人搖晃著杯中的酒,斡赤斤家主人挨個看他們所有人。

旭達汗清了清嗓子,斡赤斤家主人覺得自己耳根一跳,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到了旭達汗身上。

“事到如今,再戰也不是辦法了,我覺得最好的辦法,是開城和朔北部和談。”

斡赤斤家主人一驚,扭頭看著下手的額日敦達賚。在旭達汗說話之前,額日敦達賚打斷了他。這個年輕人此刻擡起頭來,眼睛發亮,似乎帶著極大的決心。

“可朔北插了紅旗,狼主下了屠城令,狼主以前說過的話可沒有不作數的。”斡赤斤家主人試探著,“還有你那死去的父親,我的老哥哥,我們應當為他報仇。”

“這些天我也在想這件事,按說父親的血仇不能不報,”額日敦達賚低下頭,“可是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北都城裏的年輕人再出城去送死,兩次仗打下來,我們死了七萬多人,再這麽打下去,青陽部也是要滅族的啊。”

斡赤斤家主人點點頭,“侄子這番心意,我也能明白,可是……狼主就能同意了麽?如今他勝算在握,無非是早攻城晚攻城的問題,我們拿什麽和他講和?”

“這個我倒也想過,”額日敦達賚說,“我覺得狼主其實還是不想攻城,真是攻城,我們憑著北都城所有人,能叫他們損失不小。這冬天就要過去了,開春的時候,道路通了,其他幾個大部落要是來攻北都城,狼主就守不住了。我猜狼主不過是說些狠話,叫我們對他低頭屈膝,他還等著收整我們的軍隊為他所用,犯不著下屠城的毒手。”

脫可勒家族主人撚著胡子點點頭,“這話倒也有些道理,我說朔北部怎麽那麽多天還不攻城。”

“可我們若是開城講和,等若投降,我們幾個都是青陽部的罪人吶!”斡赤斤家主人搓著手。

“將來有一天,我們的子孫長大成人了,再把血債討回來!”額日敦達賚轉向旭達汗,“三王子,您的母親是狼主的女兒,您有一半朔北部的血統。若是您出城講和,狼王會顧念親情的吧?這件事我們三個都做不到,只能請三王子出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旭達汗的身上,旭達汗沈默著,給自己慢慢斟上一杯酒,飲盡了,長嘆了一口氣。

“要按我的本心,既然我現在暫管帕蘇爾家,就該和朔北人決一死戰!縱然講和也是我們交出些牛羊奴隸,他們退回北邊,北都城和這帳篷前的九尾大纛,是死也不能交給他們的。”他疲憊地搖搖頭,“可是這些天我讓清點各家剩下的兵力,實在是……不是我想做帕蘇爾家不孝的子孫,如果到了非我出城卑躬屈膝地去求狼主,我會做的!就看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當家主的意思了,他們年長,考慮得周全。”

斡赤斤和脫克勒家的兩位當家主對視了一眼,眼裏都是疑惑。他們不知如何說起,這筵席和他們的預想差的也太遠了。

“也是啊!既然要頂這個懦夫的名,也不能只讓兩個年輕人去,我們兩個老家夥也不好推辭,”斡赤斤家主人仿佛下定了決心,“這就算我們五老議政會商量的結果?”

“我也同意,”脫克勒家主人說,“這仗,真的是沒法打了!”

旭達汗一下子輕松了許多,端起酒杯來,“這就算我們商量的結果吧!我們喝了這一杯,只盼盤韃天神保佑青陽部,讓狼主手下留情。”

四個人一同舉杯,帳篷裏的氣氛隨之松懈了。幾家的武士臉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氣的神情,按著弓的手不再那麽緊張。

“繼續!歌舞!今天剩下來的時候,都是好時候了!”旭達汗向著少女們揮手。

少女們奔入金帳中央,隨著輕盈的轉身,織錦的馬步群被轉成了一朵朵盛開的花,像是過節般熱鬧。

“說起來今天是燒羔節啊,男孩們成年的日子。”脫克勒家主人想了起來。

“那更應該多喝幾杯,就算我們幫北都城裏的男孩們喝的吧,讓他們快快長大,將來為我們青陽部討回這次的血債!”斡赤斤家主人舉杯,“都滿上吧。”

音樂舞蹈中,又一壇古爾沁烈酒被啟封,濃郁的酒香中,每個人都開懷痛飲,笑得非常舒心,仿佛一切的煩心事現在都沒有了。

脫克勒家主人微微有些醉了,瞇著眼睛看著那些舞蹈少女赤裸的雙足,扭頭向身邊的斡赤斤家主人說,“那個穿香紗褲的怎麽樣?我想帶回去……”

他楞住了,斡赤斤家主人遞來的目光是冷冽陰森的,這讓他的酒醒了大半。

“好酒,真是烈!我出去解個手,解個手喝得更多。”斡赤斤家主人醉眼朦朧,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脫克勒家主人會意了,也站了起來,“我也解個手去,大冷天的,搭個伴兒。”

他們帶著二十個武士出帳,帳外兩家的武士整齊地默立在雪地裏,完全封鎖了金帳周圍,沒有絲毫異狀。斡赤斤家主人揮手示意他們繼續警戒,和脫克勒家主人一起轉到一頂帳篷背後。

“旭達汗想幹什麽?真是出人意料。”他一邊解開腰帶,一邊問。

脫克勒家主人搖頭,“我也看不出來,難道他是想了這幾天怕了?欽達翰王不認可他為帕蘇爾家的繼承人,他覺得玩不下去了?”

“我看不像,那個男人,是條狼,和蒙勒火兒一樣。”

脫克勒家主人點頭,“不過額日敦達賚看起來不想和我們對著幹了,這倒實實在在是件好事。”

“是啊,合魯丁家的人太多,我忌憚額日敦達賚,比忌憚旭達汗還多些,帕蘇爾家已經亡了,沒人了。”斡赤斤家主人思索著。

“我們該怎麽辦?照這樣看,我們明天開城講和就可以了,一切都順順當當的,用不著動武了。”

“不,我不相信旭達汗,”斡赤斤家主人冷冷地說,“我也不想在開城的時候,我們三個走在他後面,讓他去獻九尾大纛。那樣我們能得到什麽?我們都成全旭達汗了。”

“這倒是,那麽……”脫克勒家主人眼角一跳,拍了拍腰間的刀。

“拿下旭達汗!額日敦達賚老老實實不動就算了,有什麽不安分,就連他一起拿住!”

“老哥哥你也是咄咄逼人吶。”脫克勒家主人說。

斡赤斤家主人神色陰沈,扯著嘴角無聲地笑,“男人還有逆風撒尿的時候,那容得旭達汗那種小雜種在我們頭上放肆?”

阿蘇勒感覺到脖子上一冷,猛地從夢中驚醒。他被人死死按在鐵欄上,不能動彈。面前就是欽達翰王那雙森冷的眼睛,脖子上是短刀的刀刃。

“爺爺!”他吃驚地喊。

“別亂動彈,否則會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刀口上切斷。”欽達瀚王把另一柄刀塞到阿蘇勒的手裏,“不能睡了,今晚要離開這裏,要集中精神,要警惕,像野獸一樣。他們在捕獵的時候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不吃東西,只是奔跑,你要學會那樣去生存,你才能在戰場上活得更長。”

阿蘇勒精神一振,壓低了聲音,“我們要走了?怎麽出去?”

“等一會你就會明白,還有最後一件事。有些東西,十年之前我應該教給你,但你那時太懦弱,我不放心把它教給你。”欽達翰王說,“但我的壽命已經不長了,你也長大了,你沒能擺脫掉青銅之血,那就當個戰士吧。帕蘇爾家的男人,終究還是不得不上戰場的。”

阿蘇勒明白了什麽,默默地點頭。

“站起來,”欽達王摸著阿蘇勒的臉,“我教給你大辟之刀最後的奧秘。”

阿蘇勒默默地起身,欽達瀚翰王無聲地退後。三十多年後,這個老人再次握住了刀柄,他掌中有到的時候,曾在戰場上殺死數以千計的敵人,令那些男人的妻子哭喊,孩子孤苦,他是擊潰東陸進軍的英雄,也是草原上的噩夢。如今他握住了刀,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般變化著,全身上下每個骨節都爆出清脆的響聲,肌肉緩慢地收緊又放松,呼吸沈雄有力,像是一只獲得了新生的野獸,在牢中逡巡。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阿蘇勒,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他正在極速地回覆到自己握著刀統治草原的時候,那個時候降臨,他將揮出最完美的大辟之刀。

阿蘇勒覺得冷汗從他的每一個毛孔裏射出,他握刀的手也不由得收緊,呼吸急迫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麽這個時候爺爺要對他演練大辟之刀,但是他已經無法中斷這次操演,越來越強烈的殺戮之氣仿佛實質那樣凝聚在欽達翰王身上,那是力量,無窮無盡的力量,正在蜷縮成一個小球,而後猛地炸開。

他必須全神貫註,真正的大辟之刀斬出的瞬間,欽達翰王自己也未必能控制那柄刀。

兩人在牢中旋轉,反覆天穹上的一對星辰。

“真正的大辟之刀,只有一刀,是最完美的圓,不停息,不斷絕。只有留著青銅之血的男人才能使用那一刀,因為只有狂戰士的骨骼和肌肉才能頂住揮刀時強大的反噬之力。普通人揮不過三個半弧,他們的手腕會骨折,筋腱就會扭傷。”

“是。”

“真正的大辟之刀,不留任何後力,你的每一刀都是全力以赴的,這樣才能確保你每一刀都沒有破綻。你的祖先用來在千軍萬馬殺出血路的這種刀法,當你揮舞起刀,你全身沒有任何破綻,每一件向著你而去的武器都會被這刀彈開。”

“是。”

“揮刀的時候,青銅之血會控制你,你不會有猶豫,不會不忍心,更不會畏懼。但你要把這一刀像是刻字那樣刻在腦子裏,否則你會陷入混亂,不過是頭急欲殺人的野獸而已。”

“是。”

“註意我的手腕,這也許是你唯一的機會看這一刀。”

欽達翰王緩慢地揮動短刀,刀光如同一道青氣圍繞他全身,像是急速旋轉點燃的線香,那道青氣在越來越快的揮舞之下形成了完美的圓環,刀鋒滑破空氣帶起了呼嘯,欽達翰王身邊的空氣變為亂流,他的身影模糊起來。阿蘇勒緊緊地盯著欽達瀚王的手腕,強行記憶手腕的每一次翻動,欽達瀚王那句叮囑的意思他現在才明白,因為刀在急速舞動的時候,他的目力根本無法清楚捕捉到刀的軌跡,而那一刀的秘密,又確實在手腕的動作上。要那麽快速那麽連續地揮刀,不能有一絲停頓一絲滯澀,必須是單手揮刀,否則雙手會形成死角,而且只能用手腕的動作來完成,因為手腕遠比肩部和肘部的關節更加靈活,這是一種匪夷所思的武術,它用手腕來代替肩和肘去發力,手腕要承受可怕的壓力。欽達翰王是對的,一個普通人如果掄出三個刀圈,他的手腕已經嚴重扭傷了,只有狂戰士的身體可以承受這壓力,用他們被神賜福又詛咒的、詭異的筋骨。

阿蘇勒想起了什麽,猛然把目光移到欽達翰王的臉上。老人的臉已經變了,惡鬼般猙獰,雙瞳裏閃動著可怕的光!

頭頂的地穴口灑落微弱的月光,夜光正是滿月,月亮的軌道和歲正的軌道在北天極短暫地重合,星辰的變動將喚醒那沸騰的青銅之血。已經來不及阻止了,欽達翰王被他自己的刀術吸引得沈醉進去,他已經是一個徹底的狂戰士了。

阿蘇勒往後退去,一直退到背貼著鐵欄。他無法抵擋那一刀,息衍的切玉勁,那個幕後老師傳授他的“變化之術”,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大辟之刀前黯然失色。仿佛無數青色光弧從欽達翰王的身體裏溢出、閃滅,輕盈華美,讓阿蘇勒想起在南淮城夏天夜晚的螢火蟲。欽達瀚王高亢地呼喊,步伐變化,被刀激起的紊亂氣流四溢,徹寒的殺氣如開閘般湧出。

阿蘇勒鼓起全身的力量,一刀斬入那道青氣。他記住了那一刀。可他就要死了,欽達翰王說得對,那一刀,是沒有破綻的完滿的一刀,用它的人也不會猶豫、不忍心或者畏懼。那一刀是殺戮的至美,它的存在如果星空一般浩瀚偉大。

“那我走咯。”有個聲音響起在他耳邊。

他被那雄沛的力量撲面擊中的瞬間,腦海裏浮現的是羽然那張臉,在一個傍晚,在酒肆的門口,轉過頭來看他。

巴魯藏身在一個窪地裏,他的身邊是莫速爾家的年輕人們。窪地外是北都城裏最大的荒地,不長草,都是嶙峋的石頭,有幾處地洞,據說通往彤雲大山下,可以偷偷潛出潛入,但是沒有人有那些洞穴的地圖,又據說往洞穴深處鉆的人都沒出來過。老大君在的時候把表面的幾間地穴收拾起來,加上鐵欄,用於關押最重要的犯人,那也是北都城裏唯一的監牢。

監牢的人口站著兩名武士,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月光照在他們頭頂,森寒如冰。

巴魯摘下腰後的騎兵弩,對著弟弟比了個眼色。巴紮也有一張騎兵弩,都是息衍在下唐改進過的,用來裝備鬼蝠營,射程可以達到一百步,只需要單手就可以發射。兩支淬過毒的箭弩瞄準了那兩名武士。

“要一齊,取喉嚨,別讓他們發出聲音。”巴魯低聲說。

“明白。”巴紮露出一絲笑。刀劍之術上他不如巴魯,可弓弩和射禦,巴魯只能算他的學生。

“走!”巴魯低喝。

兩支弩箭在同一時間離弦,同一時間命中了那兩名武士的喉嚨。他們完全沒反應過來,息衍設計的弩箭在風裏不會發出明顯的聲音,箭桿也漆成黑色,以便夜間發射時不會被目標覺察。

“息將軍難道是個斥候出身?做出來的東西全要不聲不響地殺人。”巴紮一笑。

“走!”巴魯再次下令,拔出佩刀躍出了窪地。

巴紮和其他人也迅速地跟上,巴紮在騎兵弩裏填入了新的短矢,一手提弩,一手提刀。月光下這支衣甲純黑的隊伍俯低身形,掠過荒地,直沖入口而去。

逼近入口,巴魯松了第一口氣,他所擔心的是進門之前就被發覺,被裏面沖出來的人擋在外面,那樣別說偷襲,在他們摸到那個神秘的“鎖龍廷”之前,對方有足夠的時間把他們兄弟的主子宰了。兩名被弩箭射殺的武士躺在地下,手還握著腰間的刀柄。

“跟上!”他轉身招呼。

“哥哥!”巴紮忽然放聲大喝。

這是警告,如果不是極其危險的情況,巴紮絕不會這麽做,他們兄弟藏在南淮的軍營裏無數次地練習配合,就像同一個身體那樣有著感應。巴魯毫不猶豫地蹲下,低頭。那一瞬間巴紮的弩箭離弦而出,一柄形狀詭異的刀在巴魯頭頂閃過。那兩個本該已經死了的武士忽然躍了起來,在他們全無防備的時候偷襲。巴紮的弩箭這一次取的是其中一人的額頭,弩箭直接洞穿,半支沒了進去,那個武士搖晃了一下倒在地上。而另一名武士則被巴魯自下而上的撩斬命中胸腹,他捂著傷口跌跌撞撞地退後幾步,也倒在了雪地裏。

“該死!”巴紮奔到巴魯身邊,“怎麽沒死?”

巴魯一刀壓在其中一具屍體的喉嚨上,解開了他的領口,一種他們從沒有見過的防具套在屍體的脖子上,摸起來像是鯊魚皮,但是更加堅韌。巴魯迅速摸過那具屍體的全身。

“他們穿的甲胄和我們不一樣,是一種軟甲,只在要害的地方有防護,像是東陸的東西。”巴魯說。

“刀也奇怪,從沒見過這種形狀的刀,”巴紮檢視那柄刀,刀身窄薄,刀頭帶有彎曲的鉤子,像是螳螂的鐮足,“會是哪一家的武士?”

“看不出來。”巴魯搖搖頭。

“那就別管了,殺進去吧!”巴紮扔下那柄刀,重新給騎兵弩填入弩箭,“我們被發覺了。”

地洞裏傳來急速的腳步聲,顯然巴紮剛才的警告已經驚動了裏面的護衛。

“希望主子能等著我們。”巴魯一手提刀,一手從背後抽出火把,用銅管裏的火星點燃。

此時此刻,金帳中,樂舞歡騰,酒香飄逸,一名奴隸露出精悍的肌肉,在金帳中央炫耀他刨羔子的刀術。他一手提著生羔子的一條腿,一手淩空揮舞薄刀,騰挪旋轉,刀光燦爛。少女們在他身後左後都擺上了銀盤,片下來的羔子肉紛飛如蝴蝶,落入那些銀盤中。那名奴隸猛地停下,扔下薄刀,跪在地毯上,雙手把羔子向著旭達汗高高舉起。他手中已經是空空的一具羊骨架,只有羊頭完好無損。

金帳裏一片掌聲,奴隸小心地撬開羊嘴,從裏面掏出羊舌來,細細地切成薄片,在每個銀盤裏放上一片,然後噴上些烈酒點著。

少女們捧著在酒裏燒得吱吱作響的羔子肉送到每張桌子上時,那些薄薄的肉片已經熟了,散發著酒灼之後的神奇香氣。

“‘火燎羊’?”斡赤斤家主人嘖嘖讚嘆,用銀刀叉起那片羊舌放進嘴裏咀嚼起來,“又是美食,又能看見這樣精湛的刀術,難得,難得啊!”

“要說美食是不假,要說刀術,用來片羊的刀術能算什麽?”貴木忽然起身,手起刀柄,“酒業喝得差不多了,看多了女人跳舞,看看男人舞刀怎麽樣?”

蠻族宴飲,舞刀是常見的事,可聽到這句話時,斡赤斤家主人的眼睛忽然瞇了起來。他似乎無意地瞟了脫克勒家主人一眼,脫克勒家主人微微點頭。兩個人都想差不多是時候了,旭達汗還是亮出了他的虎狼之心,貴木的刀在北都城裏出名的好,接著舞刀的機會湊上來一人給他們一刀——這計謀雖然簡單,可若是沒有防備,也很容易得逞。

“一個奴隸的刀術,引起了四王子的興趣?”斡赤斤家主人笑,“那是再好不過了,我上次見四王子舞刀,還是老大君在的時候。”

“是,是!難得!”脫克勒家主人也笑。

貴木不說話,看著斡赤斤家主人,按著刀柄,一步步向他走近。

斡赤斤家主人一直笑,用力地鼓掌。整個金帳裏只有他一個人在鼓掌,脫克勒家主人悄無聲息地退向自家武士中央,被五十人密不透風地圍護起來。額日敦達賚看著斡赤斤家主人,似乎也感覺到了這孤零零的掌聲裏有著什麽不詳的寓意。

他們都看不見,當這個清晰而單調的掌聲傳到金帳外,駐守在那裏的斡赤斤,脫克勒兩家的四百名武士同時拔出了佩刀,點起了火把。

“除了兩位當家主,不許任何一個人踏進這個帳篷,也不許任何一個人出來。”這些武士的首領下令。他的命令下得極其低聲,不讓金帳裏的人聽見,用耳語在武士們中傳遞。

隔著很遠,斡赤斤家的寨子裏,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一空一萬七千名全副武裝的武士已經整隊完畢,斡赤斤家的次子和脫克勒家的長子統帶著這支軍隊。遠處,金帳方向的火光照亮了他們的眼睛,他們不約而同地振奮起來。他們知道這場大戲的最後一幕就要拉開帷幕了,有些人,將在這一夜的北都城徹底落幕。

“如果那邊的火光熄滅,就徹底掃平金帳宮,是麽?”脫克勒家的長子低聲重覆了他們收到的命令。

“如果火光手熄滅,就是阿爸他們都死了。那時候我們該為他們報仇,把帕蘇爾家和合魯丁家所以男人都殺光。”斡赤斤家次子冷冷地說。

“明知道有危險,老爺子們還是不願意出城去逃命啊。”脫克勒家的長子嘆了口氣。

“祖宗的家業不就是這樣的刀口上積攢下來的麽?”斡赤斤家的次子傲然地說,“所以父親送走哥哥和弟弟的時候我說我不走,我們斡赤斤家的男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像條野狗那樣逃命!”

“四王子,你走得太近了。”斡赤斤家的主人忽然不再鼓掌了,他盯著貴木的眼睛,淡淡地說。

貴木依舊逼近,那柄獅子牙在他的鞘中震動著,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他握著刀的樣子就像他的老師木黎,這讓斡赤斤家的主人想起木黎那雙焦黃的眼睛,他覺得自己被逼住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危險氣息壓得他呼吸不暢。他覺得無需再忍耐。

他端起金杯,把殘酒灑在面前。

兩家一百名武士同時起身,同時抽出了弓,搭上了羽箭,弓開至滿弦,細長的三棱箭鏃上時危險的銅綠色。那一百枚羽箭同時指向了一個人,不是貴木,而是首座的旭達汗。額日敦達賚驚得起身,斡赤斤家主人向他揮手,示意他退後。王小姐和脫克勒家的武士迅速地調整位置,完全堵住了金帳的門口,烤羔子的奴隸和跳舞的少女被他們擠壓著往外退去,少女們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破甲箭?你們從哪裏得到的?這又是為什麽?”旭達汗微微皺眉。他依舊坐在原地,平靜地端起一杯酒。

“如果我再不出聲,四王子的刀就要遞到我心口了吧?”

“我們之間有那麽大的仇麽?我們不都說好了麽,你們想要開城投降,我也同意了,我為什麽還要害你們?”旭達汗低頭,看著酒中自己的倒影。

“額日敦達賚,就讓我告訴你這個號稱帕蘇爾家男人的旭達汗是什麽人。他就是朔北人派來的奸細,他恨不得他哥哥死,這樣他就能坐上大君的寶座!就是他在背後主持了一切的事,要害死我們所有的人!”斡赤斤家主人冷笑,“這樣一個懷著狼心的人,我們不能相信。”

旭達汗無聲地笑了,“是啊,我想要北都城,我想要振興這座城,我要青陽的旗插到這天下的每個角落。這有什麽錯麽?而尊貴的斡赤斤家主人,不是你一直想要打開城門對狼主卑躬屈膝的麽?出賣消息給狼主的是你才對吧?你們那些破甲箭,時不時狼主從鬼弓的屍體上搜集了再送給你們的?你們現在掌握著北都城的城門,什麽都能做到。”

“旭達汗,你還能說出這無恥的話來?”斡赤斤家主人勃然變色。可他無法回答破甲箭的由來,當初他曾秘密地支持過旭達汗的三子窩棚,因此從臺戈爾大汗那裏得到了這種價格高昂的武器。

“尊貴的斡赤斤家主人,您是一個生意人,總和東陸人做生意,您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利益。”旭達汗仰頭飲下了那杯酒,“你這麽做,我一點都不意外。”

“哥哥,別跟他們多說!閃開!”貴木大喝。

“貴木,你閃開,照我說的做。”旭達汗盯著斡赤斤家主人的眼睛,“我要看著斡赤斤家主人下令向我發箭,這樣他就可以殺了我,把帕蘇爾家從北都城裏徹底抹掉,這不是一個內奸最想做的事麽?我等著,想看他有多大的膽子。”

金帳裏一片死寂,合魯丁家的武士按著刀柄,保護著額日敦達賚慢慢後撤,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一共一百張勁弓拉滿了弦,旭達汗仍在那裏自斟自飲,淩厲的目光如同刀子那樣落在斡赤斤家主人的臉上。他挑釁般笑著,紫袍緩帶,長發漆黑,旭達汗並不算個生得美得男人,但此刻在一百支利箭的直指之下,他身上淬煉出一股逼人的詭艷。

斡赤斤家主人心頭煩燥。旭達汗捏住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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