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弘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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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晚玉錄玳為著救我,強作鎮定淩厲,催趕我先走。可是待我消失在暗夜中時,她腳腕的劇痛和心頭的恐懼卻幾乎吞噬了她。她的父親雖是奉恩鎮國公,可這裏終究是天牢,裏面關的都是非同小可的重犯、要犯。天知道被劫走的是什麽犯人?她的身份特殊,如若卷了進來,後果不堪設想。一瞬間,她甚至有些後悔幫助我。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玉錄玳想艱難地挪走,可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恐懼,卻讓她僵硬在當地。就在她絕望地閉了眼睛,淚水忍不住滑落臉龐時,一雙遒勁有力的溫熱手臂一把從她腋下伸過,攔胸就將她抱了起來。

“啊!”玉錄玳嬌呼一聲,又驚又怕又羞又惱。那人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手臂瞬時彈開,玉錄玳又直直摔了下去。眼看明晃晃的火把直奔而來,那人也顧不得了,左手胡亂一把從後腰處拽著玉錄玳的衣服將她拎起,右手輕托著她的肩頭,一閃身,輕盈幾步,便消失於夜色沈沈中。

玉錄玳面紅耳赤,又被橫橫拎著,只覺暈頭轉向,也不知身往何處。片刻,到得不知哪裏的一處僻靜處,那人停了腳步,毫不憐香惜玉,突然一松手,任由她毫無防備跌趴在地上。玉錄玳“哎喲”一聲,那人立時單膝跪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斥道:“叫什麽叫。”玉錄玳又驚又怨地瞪著眼睛,哀戚戚看著那人,仿佛在說我本來就有傷,你又第二次摔了我,還怪我叫。此時,借著月光皎皎,玉錄玳也才真正看清那人,但見他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異常明亮深邃的眼睛,兩道濃黑劍眉斜飛入鬢,一看便知是個英俊青年,一時心中也減輕了幾分害怕。

那人似是讀懂了玉錄玳的眼神和表情,哼了一下,發出不羈的一聲輕笑,松開了大手。待玉錄玳小心翼翼反身坐起,那人依舊單膝跪著,一雙眸子玩味地盯著她,“你是什麽人?一個小女子,為何膽大包天扮作獄卒來天牢?”

原本耳畔還能聽見官兵的隱隱追趕吶喊聲,此時聲音漸行漸遠,繼而便徹底聽不到了。玉錄玳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一時性子又上來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氣道:“要你管?!”

那人頭一點,“也對。”說著站起身就走。

“哎!”玉錄玳急了,忙忙喊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你走了我怎麽辦?”

那人回了頭,雙眉一挑,奇道:“不是你說的不要我管?到底要不要我管?”

玉錄玳頭一昂,不忿道:“是你把我帶到這什麽鬼地方,你憑什麽不管?!”說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嘟著嘴低聲道:“我看剛才那些官兵要追的劫獄之人八成就是你!說起來,要不是你連累,我會摔傷腳腕嗎?”說到這裏,又是一陣鉆心的疼,用手一摸,腳腕腫脹的老高。登時嚇了一跳,生怕自己就此摔殘了腿,眼淚止不住就下來了。

那人“嘖”了一聲,眉頭一皺,似是慌了神,“哭什麽呀!”說著回身走向玉錄玳,邊走邊嘟囔道:“我就說小女子沒用,不在家好好織布繡花,跑天牢來作什麽死。”又撩起黑衣一角,撕扯下一長條,抓起玉錄玳受傷的腳,簡單一陣紮裹,嘴裏仿佛自言自語般道:“這樣緊緊固定住,萬一骨折了不會有大礙,也能減輕疼痛。”

然後又不由分說背起玉錄玳,邊走邊教訓道:“我也不管你什麽身份,什麽目的了,總之呢,越漂亮的姑娘啊,往往越沒腦子,我看你就是腦子進水了,才敢扮作獄卒跑天牢裏來!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告訴你,我早就發現你倆了,官兵追劫獄的人,你倆跑什麽呀?可見就是假扮的獄卒。只是你倒仗義,寧願冒著自己被抓的危險,也要讓那人先走。要不是沖著你這份仗義,我才不救你呢!”

玉錄玳趴在他堅實的後背上,見他終究口硬心軟,也便不再跟他一般見識。只聽那人又問:“你住哪裏啊,我送你回去。”

玉錄玳支支吾吾,一時計上心來,就道:“你身上有銀子吧?你待會把我送到夜棧,我自己雇輛車轎回家。”

那人冷笑一聲,“看來你也沒那麽傻啊。”

玉錄玳忍不住吃吃笑了。一時,二人都無話語。玉錄玳伏在他背上,擡頭只見皓月當空,將黝藍天空照出一片如紗如霧、漸次朦朧的碩大光暈,清麗極了。雖冷風浸浸,一時也不覺有寒意。腳腕也的確不如先前那般疼痛難忍了。

半晌到得夜棧,那人將玉錄玳放於一旁的幹凈處坐了,又道:“你等一下,我進去幫你雇輛車。”頓了頓,又像想起了什麽,轉身的一剎,便摘下了蒙面布。玉錄玳擡頭的一瞬,正遇上這一幕,心頭一驚,忙睜大眼睛想仔細看清楚他的相貌。可轉瞬他已轉過身去。玉錄玳那一眼,仿佛看見了他長什麽樣,可是想回想一下,又仿佛沒有看清楚,分明一點兒都記不住。

很快,那人出來了。只是又再次蒙了面。他走近玉錄玳,蹲下皺著眉看了看她,又望了望四周夜色,將一錠銀子放在她手裏,“我已經吩咐好了,他們馬上就出來接你,這錠銀子綽綽有餘啦。”又道:“你這樣穿著也是不行,”說著,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襲男子長衫,遞給她,“趕緊套上吧。”說著又把玉錄玳頭上獄卒的帽子取下,向一旁的樹叢深處一扔。玉錄玳想不到他一個男子竟這般細心體貼,一時心中感動不已。

待玉錄玳套上長衫,那人眼中似有黠光一閃,又道:“這是京城最大的夜棧,車轎夫都信得過,你一個人也不用怕。只是呢,你這般漂亮,不像個男子,況且也太招眼。”說著,向一旁的樹叢土裏摸了兩把,便往玉錄玳臉上胡亂一抹。又離了兩步,細細看了看,“嗯,好啦。”說罷轉身晃悠著就走了。

玉錄玳不防備,又見他分明是戲謔的眼神,連話語中都是強忍卻沒忍住的笑意,心中已知他是在捉弄自己,把自己塗了個大花臉。再一想今晚的經歷,禁不住又羞又氣。

瑩瑩燭光下,玉錄玳緩緩道來,滿面嬌羞,又帶著細微甜蜜,偶爾講述時嬌嗔幾句,也沒有一點責怪埋怨的意思。我禁不住心中暗暗稱奇,難得見到那個高貴華麗、聽斷果決的大小姐再次露出嬌羞小女子、懷春女兒家的一面。

我幾乎聽地呆了,忙又急急問道:“那後來呢?你怎麽知道救你的人就是肖甫?”

她淡淡一笑,抿嘴不語。一會兒又道:“我都說了這半晌,嗓子都冒煙了,趕緊給我倒杯水。”我這才一拍腦袋,半晌忙亂,連這點子禮數都給忘了。忙轉身去拿了溫熱茶水和一碟子糕點來,她大概是十分疲累饑渴,也顧不得小姐儀態了,一口喝光了茶水,又揀了塊桂花糕塞進嘴裏。我看了忍俊不禁,忙忙又給她添了茶水。

才見她定定望著我,笑的有些若有所思。半晌,星眸一轉,“說起肖甫,我看你們一家都認識他?”

她聲音語氣清清淡淡,似是漫不經心的簡單疑惑而已。但歷經這麽多事情以後,我已經變的比以往敏感很多。她的語氣和神態中,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求證什麽重要結果般的渴望、疑惑、忐忑和一絲絲嫉妒?一瞬間,秋杏姐的面孔如流星般劃過我腦海。

我“撲哧”一笑,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又沖著玉錄玳感嘆道:“這世界真是小。”於是便把肖甫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來。“肖甫也是景德鎮人,我家鄰街李大娘的兒子,小時候大家也一處兒玩,你不知道他那時多調皮,可沒少捉弄我。後來年歲漸漸大了,見面就少了。再後來他父親得病死了,為了養家,十六歲時去做了衙役。好像是前年吧,他和他娘不知怎麽就搬走了,聽鄰居說好像被哪個大官慧眼相中,調去別的地方任職了。我就再也沒見過他。沒想到他竟然出現在京城。”

玉錄玳仿佛松了一口氣般長長“哦”了一聲。一晃兒卻又忍不住低頭抿嘴笑個不住。我十分不解,忙問她有什麽好笑的。她半晌才止住笑道:“聽你這麽一說,他是從小就愛捉弄人呢。”我“嗐”了一聲,笑道:“可不是。”

玉錄玳的疑問是得到解答了,可我心中的一連串謎團還沒有解完,於是又問她端的。她淡淡一笑,突然又凝肅了面孔,低聲道:“此事說來話長。且說那晚我回到家之後,次日才聽爹爹說天牢裏被劫走的——”她停了口,緊緊握住我的手鄭重叮囑道:“我信得過你,才告訴你,此事絕密,萬萬不可洩露天機。”見我重重點頭,她才繼續道:“大家都只道被劫走的是什麽重要犯人,卻絕沒料到是五阿哥弘辸。”

我驚訝地幾乎瞪大了眼睛。怪不得劫獄之事鬧出那樣大動靜,那麽多官兵成天連夜四處追捕搜尋,怪不得事後一點兒音訊也打探不到,最後又不了了之。卻原來被劫走的人是這樣通天的身份。

半晌,我又反應過來,我明明記得和三阿哥、十四阿哥偶爾也聊起過皇子公主們,從來沒有聽他們提起過還有個五阿哥弘辸啊。我一度還以為是早早夭亡了的皇子,所以他們閉口不曾提起。

玉錄玳幽幽道:“那時我才明白,那人,哎,就直接說肖甫吧,既然是救走五阿哥弘辸之人,那就一定不是什麽壞人。”她又長嘆了口氣,“因為我從爹爹口中得知,那一晚,原本是五阿哥的死期。細想來,若非五阿哥那晚被肖甫救走,唉……只是,當時我不知道肖甫是什麽人什麽身份,又是奉了誰的指示救走五阿哥。”

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身為阿哥,自然是千尊萬貴的,可自古皇室裏父子、兄弟間骨肉相殘的戲碼還少嗎?玉錄玳話裏行間都表明五阿哥是個好人。可憐他比著三阿哥還小的年紀,竟然被關在天牢裏煎熬。於是脫口而出:“那五阿哥人呢?”

玉錄玳深深嘆了口氣,目光遙遙盯向虛空,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幽幽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早已經被送到天涯海角,隱匿於民間,做一個耕樵農夫去了吧。畢竟,只要皇上和太子一日在位,他便絕不能見於天日,更不可能藏匿於京城,暗地裏對他的搜捕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只見她又深吸一口氣,滿懷希望地笑著沖我道:“不知道反而更好,畢竟,知道他下落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

我有些迷茫地點點頭。聯想到三阿哥所說的廢立皇後之爭,到皇上的湯藥被下了毒,幾位皇子乃至太子都被懷疑,又到方才得知五阿哥被囚禁甚至要被秘密殺害,皇室內殘酷的鬥爭如冰山一角,已隱隱顯露於我面前。只是,我慶幸於鈞堯不回京免於卷入其中。可現下裏難免又擔心肖甫如何就陷入了這樣的漩渦。是身不由己嗎?而且,從玉錄玳的話語中,似乎肖甫並沒有告知她更多關於營救五阿哥乃至五阿哥下落何方的事情。可是,是肖甫守口如瓶、小心謹慎而不說,還是她壓根和肖甫還並沒有太多交集?我目光焦灼,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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