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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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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忙忙迎出去,卻見一位神態倨傲的中年太監,身後又跟著兩位小太監,早已手捧聖旨進得屋來。爹爹定睛一看,忙陪上笑臉,道:“喲,這不是皇上身邊的魏公公嗎?勞駕您老親自登門,辛苦了!”

那魏公公一副居高臨下的表情,看了我們眾人一眼,微微一笑,道:“秦大人嚴重了。”說著又正了正神色,高聲道:“秦又懷、木清接旨!”

早已聽到動靜的木清,此時也已來至正廳。於是,一眾人皆恭肅跪地,忐忑著聆聽旨意。那魏公公便不緊不慢地宣讀聖旨。細細聽來,都是對爹爹以及木清在禦窯廠的勤謹辛勞加以讚賞、寬慰等語。一時心內稍安。

便聽那魏公公繼續念道:“即日起,由木清接任禦窯廠督陶官一職!秦又懷,特封誥受資政大夫二品郎中,賜京城三進大四合院官邸一座,男女奴仆各四名,並金銀各五百兩。欽此!”

爹爹和木清忙忙接了旨。眾人又喜又驚,各各皆滾下淚來。喜的是,終於得償所願,皇上終究還是讓木清做了禦窯廠督陶官。驚的是,皇上竟然這般厚待爹爹,封了個正二品京官,俸祿賞賜優厚不說,且又是個大閑職,明顯便是為著讓爹爹能安享晚年。

一時之間,熱淚盈眶的爹爹和木清,口中不斷地感念著皇恩浩蕩。而李二叔,早已捧上一大包銀子,恭敬奉與魏公公。只見魏公公並不看那銀子,只是淡淡道:“客氣。”便有身旁一位小太監上前接過銀子覆又退下。

又道:“那日淑貴妃是在禦花園裏撞著了花神,被迷了神思,是而言行無狀。若不是得京郊皇寺的高僧大德算將出來,誰能料到竟是如此!好在灑了紙錢送了花神。只是倒叫木清受了好些罪。”

眾人皆心裏明白。我更是暗暗佩服太後竟能想出此般主意。只見木清強忍著悲憤,緩緩道:“魏公公嚴重了。木清受些罪無妨,只要淑貴妃平安無事便好。”那魏公公滿意地點了點頭。

又轉頭望向爹爹,笑道:“恭喜秦大人了!”爹爹正要施禮感謝,他卻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笑道:“秦大人莫急,好事兒還沒完呢!”說著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小太監一拍掌,便見一溜兒小太監捧著托盤又擡著箱櫃,進得屋來。

這一舉動令我們皆是驚訝。再一看,那托盤和箱櫃裏,有金有玉,或是飾物,或是玩意兒,並綾羅綢緞等物,皆是女兒家所用的東西。我瞬間心上一動,有些疑惑害怕。又聽魏公公道:“皇上讚賞姑娘直言進諫,義勇救人,特此賞賜。”我聽了只覺心亂,一時不知是喜是憂。半晌才見那魏公公定定盯著我,這才醒過神來,忙忙恭敬著跪了謝恩。只見魏公公竟親自彎了腰扶我起來,迅速打量了一番我的眉眼,笑道:“皇上這幾日不得空,讓姑娘三日後巳時去養心殿謝恩。”我茫然地點了點頭,偷偷看向爹爹,他老人家面上是掩不住的擔憂。

待魏公公離去後,房間裏卻陷入一片沈默之中。

心緒紛亂,整整三日。

這日辰時剛過,已然有宮裏的馬車在門外候著。待我下得樓來,才發現接我的小太監便是那日來傳旨時跟在魏公公身後接銀子的,渾身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他看我穿的家常素凈,有些驚訝,覷著我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姑娘,今兒個是去見皇上,您不打扮打扮?”

不知他是好心,還是為著迎合上意。那話卻偏偏正戳中我心裏的擔憂,我聽了便有些不快。淡淡道:“是去謝恩,又不是去選秀,打扮那麽好看做什麽?”他聽了面上有些訕訕的,輕聲道:“姑娘說的是。”便不再言語。

一時又聽爹爹吩咐了幾句,見他老人家面上盡是焦慮擔憂,自己也不禁心跳加快,忐忑害怕。這些日子,爹爹、李二叔還有木清,都無心為著封官賞賜而喜悅,只擔心我。大家都明白,皇上此番莫名其妙地賞賜於我,又巴巴地命我單獨進宮謝恩,蹊蹺的很。只是,大家又不敢往那方面想,都只一心希望但願是皇上單純地嘉獎賞賜,別無他意。

一路聽著馬車轆轆之聲,大腦卻是空白一片。只閉著眼靜靜坐著,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看……

再次進入養心殿時,我心內只覺恍如隔世。一步步小心行著,看著周遭的一切,想起淑貴妃陷害木清那日的種種,心裏是壓抑不了的難受。

終於,微微斂眸站定。已然看見,此時此刻,皇上就在眼前,正端坐於榻上。我不敢、也不想擡頭看他,只恭肅跪地叩首,“民女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室內寂靜一片。半晌,他威嚴的聲音傳入我耳中。“擡起頭來。”

心內一絲慌亂不情願,卻也不敢違拗聖意,只得擡起頭。卻見皇上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端肅威嚴的面孔上,雙目敏銳有光。

“你叫什麽名字?”

皇上的話語溫和了些,我聽了卻瞬間心驚。那日,三阿哥想問我的名字時,被我打斷他的話,逃避了。並非我不想說,而是,因著“灑藍釉”一事,我不好說。木清以我的名字命名“灑藍釉”之時,我根本沒有料到此後還會與皇家有交集,更沒有想到有朝一日,皇上、皇子都來問我的名字。一時心裏咚咚打鼓,只能硬著頭皮道:“回皇上,民女秦灑藍。”

果然,只見皇上皺了皺眉頭,“秦灑藍?”又沈吟了片刻,“這麽看來,‘灑藍釉’倒與你有些瓜葛?”

從皇上問我名字起,我便已經心內飛快思索。然而,最終也只能勉強解釋,“回皇上,純屬巧合罷了。”只見皇上半瞇了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我,輕輕“哼”了一聲。

“今年多大了?”

我的回答根本站不住腳,但皇上卻沒有深究。我一時有些驚訝,再看他的表情,恍然大悟,皇上心裏都是明白知道的,只是不想追究罷了。一時心裏不禁存了感激,也便不似先前忐忑害怕了。但依舊始終不敢迎上皇上的目光。雖是擡著頭,但目光卻是放空游離的。

“回皇上,民女十六。”

他唔了一聲,半晌,似是不滿我的目光游離,沈沈道:“看著朕。”

一時心臟怦怦直跳,強迫自己與皇上對視,卻只一瞬,便忍不住移開了視線。他又皺了眉頭,

“怎麽,你怕朕?”

“皇上天威,民女不能不怕。”

“你有膽子罵朕是昏君,連夏桀、商紂都不如。又怎會怕朕?”

我頭腦一熱,不知哪來的膽量,“皇上莫非要做賬房先生?”

他卻一楞,“你說什麽?”

我心一橫,嚴肅道:“若皇上今日喚民女來,是想秋後算賬,那民女自然所言不虛。”待到說完,才赫然發現,緊閉的雙唇裏,牙齒在上下打顫。

卻不料,皇上怔了一秒,禁不住笑了,“好個伶牙俐齒。”又道:“朕若有心罰你,又何必賞你?”又盯著我看了片刻,“好了,也跪了半晌了,起來吧。”手指一旁的椅凳,“坐著回話。”

因著皇上的笑,我也少了害怕,便謝恩起身,往那椅凳上坐了。

只見皇上端起身側案上的茶盅,細細抿了一口,“朕記得,去年太後壽辰時,她老人家免了你參加宮女引選。”

我心內琢磨著這句話,忙小心道:“太後和皇上的大恩大德,民女永生銘記。”

皇上卻並不看我,只低著頭看手中的茶,閑閑道:“你不喜歡皇宮?”

我一時警覺起來,知道皇上可能是在試探我的心意。也心裏明白,絕不能為著討皇上喜歡或者心裏害怕,便去說違心的話。和皇上幾番接觸,我已然知道他不是昏庸無度,否則,我和木清也不至於還能活命到今日。於是,便壯了膽子,真誠道:“皇上可曾聽過‘一入宮門深似海’?”

又道:“民女自小生長於景德鎮。於皇宮的人而言,民女就如山間的野獸、林中的鳥雀,已經習慣了無拘無束的環境。即便要忍受夏炎冬寒、饑飽不定,也不願被人豢養籠中,做衣食無憂的金絲雀。”眼見皇上面有怒色,忙離了椅凳,跪道:“民女快人快語,若有說的不對的地方,還望皇上恕罪。”

良久,皇上定定看著我,緩緩道:“前番你罵朕是昏君,剛才又調侃朕是賬房先生,現下,更把皇宮比作牢籠。你就真的如此大膽直言?不怕朕一怒之下治你死罪?”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心內一點懼怕也無,“民女之所以敢於大膽直言,正是因為知道皇上是明君。前番因著救人心切,口不擇言,實非民女所願,還望皇上恕罪。”

卻見皇上沈吟了半晌。良久,眼中寒光一閃,“你一而再語出不敬,實在令朕氣憤。朕不殺你,並非是被明君之名綁架。是不是明君,待朕百年後,自有後人評說。朕不殺你,是因為你是第一個跟朕說這些話的人,朕聽著雖氣惱,但也新鮮,念你勇敢赤誠。否則,恐怕你的項上人頭早已不保。”

我一時聽著只覺脊背發寒。

半晌,又聽皇上喃喃道:“這樣的女子,也的確不能放在宮裏。”我跪在地下,忍不住瑟瑟發抖,只覺心中駭然。

再也沒有了溫和,沒有了笑意,皇上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叱咤風雲、天威難犯的九五至尊,面上凜然,眼中精光畢現,令人看著幾乎不寒而栗。

聲音也變得冷冷的,“退下吧。”

我強忍住顫抖害怕,忙忙叩首謝恩。轉身小心翼翼地退出。

出得涼爽的養心殿,一絲夏日暑氣撲面而來。呼吸著室外的空氣,才覺回到人世。方才送我來的小太監也跟了出來,卻臉色難看,一點也不像送我來時的殷勤奉承。見我站著不動,他陰沈著臉小聲咕噥道:“不中用!”又斜睨我一眼,冷冷道:“姑娘如何站著不走啊?”

眼見他如此勢利,我一時也有些底氣不足,只能低了聲音問道:“沒有馬車送我回去嗎?”

他鼻腔裏哼了一聲,冷笑道:“原來姑娘杵在這兒是等馬車呢!只是對不住您了,這馬車啊,現下裏沒有了。您就自個兒走回去吧。”

原想發作,一想這是皇宮,況且也犯不著和一個小太監拌嘴生氣,生生忍耐住怒火。又客氣道:“勞煩公公,是否方便帶我出去,我不認得皇宮裏的路。”

他卻擡頭看了看天,但見烏雲滾滾,又悶熱異常,眼見得要有一場雷雨。便一臉不耐煩道:“呶,出了這裏,沿著長街走就是了。我這裏還有一大堆皇上的差事呢,哪裏顧得上你!”

眼見他如此,我也懶得再說什麽,只好轉身離開。卻又聽身後不屑地一聲冷哼。一時又羞又氣,只覺胸中悶的難受,更暗自慶幸自己不用生活在皇宮裏。

行了半晌,才發現那小太監說的簡單,待我走時根本不是那麽回事。的確出了養心殿到了長街,但卻越走越不對勁。等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竟然進到了一個恍若仙境的花園子裏。想要找個人問問路,舉目四望,但見美景如斯,卻一個人也沒有。才恍惚想起,莫非自己竟然來到了禦花園?一時又害怕又好奇。

正胡亂走著,卻似乎有衣袂腳步聲,再一聽,還有嬌笑之聲。正慌亂不知如何,便見山石後轉出烏壓壓一堆人來。定睛一看,一大群宮女太監,正圍擁著珠光寶氣的淑貴妃迎面而來。

我萬萬沒有料到竟會撞見她,一時楞住了,釘在原地,只覺四肢冰涼,頭腦發懵。卻不曾想,她原本正笑著與宮女吩咐什麽,不經意擡眼見了我,也是一楞。卻是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迅速冰冷了面目,雙眼中恨不得射出箭來。

眼見她拖著華麗裙裾,扶著宮女,一步步迤邐走來,我深吸一口氣,極力強迫自己冷靜。終於,在她距我十來步距離時,我跪下道:“民女叩見淑貴妃娘娘。”

剛說完擡頭,但見淑貴妃一個眼色,剛才攙扶她的一個宮女疾步走至我身前,擡手便是狠狠一記耳光,“早見了貴妃娘娘,這半晌才下跪請安,是想作死麽?”

我捂住火辣辣的臉,不可思議地看向淑貴妃。但見她斜牽了一邊唇角,笑得妖嬈異常。又嬌滴滴道:“真真是冤家路窄呀。”

又見一個心腹太監,覷著淑貴妃的心意,又上下打量我的衣著,惡狠狠道:“你是什麽人?在這禦花園裏鬼鬼祟祟做什麽!”

我明白此時不能亂了方寸,也不能和淑貴妃逞強,否則無異於以卵擊石,只會害了自己。於是恭敬道:“民女方才禮數不周,還望貴妃娘娘恕罪。”說著,又再深深叩首,道:“今日奉旨進宮,不曾想出宮時迷了路,誤入禦花園中,實非有意驚擾冒犯娘娘,請娘娘恕罪!”

那淑貴妃見我如此低聲下氣,一時面上雖仍疾厲,但已稍有緩和之色。又聽我是奉旨進宮,一時面上有些疑惑之情。只見人群裏鉆出個小太監,就著貴妃娘娘耳旁咕嘰了幾句,但見淑貴妃越聽面色越難看,漸漸至於柳眉豎起,禁不住口中氣道:“好哇,這樣的貨色他也惦記,我看往後什麽腥的臭的都能爬上龍床了!”一眾奴才都只聽得面上駭然,垂首躬身,大氣也不敢出。

忽然,淑貴妃又怒氣沖沖看向我,“來人,掌嘴二十!”便見方才打我的宮女欺身便要上前。

“慢著!”我忍不住跪直了身體,“敢問貴妃娘娘,為何要掌民女的嘴?民女犯了什麽錯?”

她嘴角一牽,定定望著我冷笑道:“本宮今日不小心吶,又撞了花神迷了神思了,便打了你,又如何?”

我不料她竟如此厚顏無恥,不禁恨恨道:“娘娘若是行的正端的穩,諒什麽花神鬼怪也難侵襲,怕只怕自己夜路走的多,難免撞鬼!”

一張花容玉貌登時扭曲起來,淑貴妃氣得頭上步搖流蘇劇烈晃動著,半晌,才終於緩過神來,沖左右氣急敗壞嚷道:“還楞著幹嘛?去給我掌嘴!”

我一時也有些害怕,忙忙高聲道:“貴妃娘娘如此這般,就不怕太後和皇上怪罪嗎?!”

只見她猛地一怔,一絲懼怕掠過面上。她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清清楚楚,她在禦花園裏懲罰李貴人,太後訓斥了她,又在木清一事上敲打了她,是以她會有懼怕之情。

突然,她卻又笑了。悠悠走至我面前,俯身貼近我的臉龐,目光陰森,冷笑道:“太後去京郊皇寺吃齋禮佛去了,十天半月回不來。”細如青蔥的手指上,冰涼的黃金護甲劃過我的臉頰,“至於皇上,你就試試看。不試怎麽知道皇上會不會怪罪我呢,是不是?”說著直起身,忍不住嬌笑連連,面上滿是自信篤定。

我還未及反應過來,便見那宮女上前左右開弓,已然給了我四記耳光。一時只覺臉上火辣辣痛地錐心,大腦也嗡嗡地亂響。她為求貴妃歡心,是下了狠手,我幾乎要被打翻在地。恍惚間,覺得唇角有鹹腥的味道,又有液體緩緩流向下頷。淑貴妃在一旁冷眼看著,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我死死咬了下唇,盯著她,一字一頓道:“淑者,清湛也,善也。又曰美好。貴妃娘娘,是否當得起這個‘淑’字?!”

那掌嘴的宮女原是見我流了血,便楞了一楞。卻未料停了手後,我說出這番話來,一時有些害怕,忙忙甩了我一記耳光,“讓你語出不敬,侮慢娘娘!”

卻見淑貴妃冷笑一聲,正要說話,卻忽然一怔,目光越過我,向我身後看去。我一時有些疑惑,卻不敢回頭。只聽輕微鞋履聲響,一襲華麗的衣裙轉至我身前,擡眼一看,竟然是固倫端敏公主!

只見她沖我微微一笑,親切溫和。又向淑貴妃行了一禮,道:“淑娘娘。”那淑貴妃忙忙收了驕矜傲慢,和公主客氣地寒暄了兩句。我看了,禁不住冷笑,若非公主是皇後親生,又極得皇上寵愛,她會如此?淑貴妃一眼瞥見我的神情,忍不住狠狠瞪了我一眼。

這時,固倫端敏公主又指著我,面露憐憫之色,溫言問道:“淑娘娘,這是怎麽回事?”

只見淑貴妃一時有些訕訕的,道:“她語出不遜,侮慢於我。我便著人教訓教訓她。倒讓公主看笑話了。”

固倫端敏公主聽了也不言語,向我走近了些,彎下腰細細看了看我紅腫的面頰和流血的嘴角,又溫柔看著我,輕聲問道:“你沒事吧?”

臉頰嘴角疼的鉆心,又禁不住公主的關心和憐憫,半是委屈,半是怨恨,便有眼淚滾出眼眶。一時喉嚨仿佛被核桃堵住,說不出話來。

公主嘆了口氣,又轉身走向淑貴妃,溫言道:“淑娘娘何必大動肝火,氣壞了身子倒不值。我原也認識她,今日既然撞見了,少不得要說上兩句。”淑貴妃見她有勸解之意,一時有些不甘,又有些無奈。我則意外地望向公主,心內感激不已,今日若非被她碰上,我不知要被淑貴妃怎生折磨。

只見固倫端敏公主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頷首一笑,又望向淑貴妃,卻話鋒一轉,“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又不知禮數的人,淑娘娘加以責罰實是應當。否則,一次兩次縱容了她們,日子久了豈不要登天?”

一時之間,我和淑貴妃皆楞住了。我萬萬沒有想到,她不但沒有救助我,反而更加落井下石。再看淑貴妃,則是一臉驚喜。立即向那宮女使了個眼色。

那宮女正要擡手,卻聽固倫端敏公主輕喝一聲:“慢著!”又露出她那溫柔純真的笑容,看著淑貴妃道:“淑娘娘這貼身使喚的宮女都是細皮嫩肉的,若打壞了手,可怎麽伺候呢?”說著沖我粲然一笑,纖纖玉手向淑貴妃身旁一個體壯的太監一指,溫聲道:“你去。”

一瞬間我怔住了。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的。按捺不住委屈氣憤,更顧不上什麽禮數,只恨恨質問道:“公主,你好狠毒的心腸!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如此對我?!”一眼瞥見公主身旁的淑貴妃,先是驚訝,繼而又冷笑,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放肆!”固倫端敏公主嬌柔純真的面孔上,是反差極大的冷酷與決絕,“我當然與你無怨無仇。你出言不遜,侮慢淑娘娘,我協助淑娘娘懲戒你,有何不妥?”

她一番義正詞嚴,說得讓人難以反駁。我心裏又驚又怕,她們有心刁難我,若是那壯實的太監覷著她們的意下了狠來掌嘴,我如何能抵得住?一時,便心裏百般掙紮,說服自己向她們服軟求饒,但內心深處,又實在不甘心。眼看那太監目露兇光一步步走向我,終究,我流著淚哀聲道:“公主,那日民女真不是有心冒犯!民女當時便知道錯了,也誠心向公主道歉了。還望公主看在陸鈞堯的面子上,饒恕民女。”

卻聽她哼笑一聲,終於冷冷道:“我當然是看了陸鈞堯的面子。否則,你早就該在我府上受掌嘴之罰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瞬間心內如遭百般揉搓。我沒有想到公主看著溫柔可親、和藹大度,實際卻如此狹隘陰險。難怪那日我向玉錄玳提及公主稱病不見我時,玉錄玳那般冷笑。一時心中絕望,只怪自己今日落在她二人手中,受盡折辱。

只見公主沈吟了一瞬,又看了看天,曼曼笑道:“淑娘娘,你看這烏雲密布,眼看便是一場暴雨。我們何必跟她耗在這裏?若是淋了雨,著了風寒,那才是大大的不值。”

淑貴妃看了一眼狼狽不堪的我,一時似乎是覺洩憤夠了,又不好意思拒絕公主,便點了點頭,道:“便聽公主的。”又向下人冷語道:“放她走吧!”我瞬間一楞,難道公主剛才是以退為進,這樣救我?

卻終究是我異想天開罷了。“淑娘娘誤會我的意思了。”固倫端敏公主嬌笑道,“咱們不跟她耗在這裏,不代表放她走呀。”說著,又挑釁地望向我,笑吟吟道:“看見你身旁的石子堆了嗎?去那裏跪著,跪滿兩個時辰才準走。”又看向淑貴妃,重重道:“待會暴雨如註,好好澆一澆她,她才會清醒明白!”

我順著她目光的方向,看向她所說的石子堆。瞬時心中只覺駭然,不知她竟如此這般狠毒。那石子堆都是鴿子蛋大小極其尖碎的石子,且夏日裏我又穿的單薄,若在上面跪滿兩個時辰,只怕雙腿即便不廢掉,也半個月下不了床。一時又恨又怕,渾身忍不住便發抖起來,定定地盯著她。

她原本轉身要走,見我如此,又走至我身前,淺笑柔聲道:“你大可以去向陸鈞堯告狀啊!且不說他會不會相信你。即便相信了,你覺得他是會心疼你呢?還是會氣惱你和公主結怨,又給他添煩惱呢?”說罷捂著嘴呵呵而笑。

她的一席話,讓我忍不住想起那日在公主府裏鈞堯對我的言行態度。一時,只覺胸腔裏一陣抽痛。才驚覺,固倫端敏公主竟是這般高深莫測的狠毒。她為了報覆我、折磨我,不僅要傷害我的身體,更是要讓我心痛絕望。是的,她只輕輕兩句話,不費吹灰之力,便讓我自行墜入深淵。

心如死灰。兩行熱淚忍不住便奪眶而出。我不願再看見她那張毒如蛇蠍的臉龐,更不願再去低聲下氣地乞求她。我強忍疼痛乏力,默默起身,踉蹌著走至那堆尖碎石子上跪下,一時只覺膝蓋上有如錐刺般密密麻麻的痛。但卻竭力忍住,不發出一絲呻/吟。閉了眼,任由臉龐嘴角和膝蓋上的疼痛向周身蔓延。

耳中,只聽剛才打我的那個宮女道:“娘娘,留一個人在這看著吧,否則她提前走了怎麽辦?”

卻聽淑貴妃冷笑一聲,“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咱們走!”

眼淚,無聲滑落,滾燙不已。良久,睜開眼睛,偌大的禦花園已無一人。只見四周瞬間暗了下來,昏沈沈烏雲壓頂,大風起處萬千樹葉扇地呼啦啦作響。忽然,只聽轟隆隆一串悶雷,嚇得我一個哆嗦。須臾,又一個悶雷在頭頂轟然炸響。

雷聲消去,整個世界仿佛停頓了一瞬,突然,豆大的雨點,漫天劈裏啪啦砸將下來。

我清晰地感覺到雨點砸在我皮膚上的悶痛。一下,又一下。濕淋淋的頭發,胡亂貼在額頭上,臉上,我也不願意去拂拭一下。木然地看著雨點前仆後繼狠狠砸在地上,濺起明晃晃一片又一片水花。

不知怎的,固倫端敏公主那句話卻在我耳中反覆響起:“待會暴雨如註,好好澆一澆她,她才會清醒明白!”一時忍不住苦笑。滾熱的眼淚不住地流下,混在冰涼的雨水中,瞬間便冷了。只心中愴然呢喃:是啊,她說的對,就讓這暴雨好好澆一澆我吧。

被暴雨打濕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很快,原本蝕骨的疼痛已然變得麻木。整個人越來越僵硬,一陣又一陣冰冷寒意順著肌膚、順著骨頭,綿綿密密鉆進身體深處。六月底的夏日,我跪在暴雨中,只覺身在冰天雪地,凍得瑟瑟發抖。

雨勢越發猛烈,豆大的雨點已然變成直直的雨柱,不管不顧砸在我身上,恨不得在我皮膚上砸出坑洞來。風雨飄搖,天地間一片蒼茫。我越跪越低,越跪越低,視線越來越模糊,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只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被密布的雨柱砸暈、砸死。

卻忽然,雨水淚水交織出的迷蒙中,只見一個人發瘋似地奔進禦花園,奔進我的視線,他四下裏慌亂地到處找,到處看。終於,他面向我這裏,定定楞了一瞬,便直直沖過來。

我已經知道是誰,我想擡頭細細看他,但卻軟弱無力,身子一點一點,便向前倒去。觸地的瞬間,一雙手猛然扶住我,又狠命緊緊擁我在懷裏。我靠在那人的肩頭,意識微弱,只喃喃道:“弘逸……”

我越來越累,眼睛睜不開,只想靠在他肩頭好好睡上一覺。我太需要睡一覺了。我真的好累。可他卻在晃我的肩膀,“醒醒,堅持一下!”我能聽見他說話,我好想告訴他:“你不要管我,只要讓我靠著睡一會就好。”但卻張不了口,說不了話。

恍惚間,他重又摟緊我,絕望地緊緊貼著我的臉頰,在我耳畔道:“別怕,有我在!沒事了!”轉瞬,又將我攔腰抱起。我只記得,雨中他的面容,焦急而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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