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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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過約一頓飯的工夫,便聽那駕車的中年漢子刻意壓低嗓音“籲”了一聲,停了馬車,悄聲道:“小姐,到了。”

於是和玉錄玳下了車,但見四周皆是黑暗,身後隱隱有高墻佇立,卻也看不真切。玉錄玳低聲和那中年漢子說了聲什麽,便見那漢子上了馬車,駕車而去。

上午去見玉錄玳時,她已經告知我,這天牢晚間醜時時分,正是巡邏侍衛換班的時刻。尤其是後門附近,因著大門常年閉鎖,巡邏較前門稍微松懈些。且那裏巡邏侍衛換班時有個短暫的空檔,若非內中人士,旁人絕不知曉這一破綻。她已安排妥當,換班時天牢內會有人悄悄打開後門接應我們,我們只需趁著巡邏侍衛換班的空檔,從後門潛進去便可。

她在前行,我其後跟隨。一路皆是黑暗無人,寂靜一片。行了約半盞茶時,便見前方有亮光,細細看去卻是一道高墻,又銅鐵大門禁閉,一溜侍衛提著燈籠不時來回巡視,當真是守衛森嚴,一只蒼蠅也難飛進。

於是我們隱在暗中靜靜觀察,片刻,便見後門那裏微有騷動,那巡邏侍衛果然全部列隊離開。

我便隨著玉錄玳,貼著墻角,於黑暗中前行,心裏卻是怦怦直跳。待得那班巡邏侍衛走遠了,完全沒了亮光,又貓腰快速前行,轉瞬便到了天牢後門。極度緊張中,便聽身後窸窣有聲,凝滯的“吱呀”一聲,那銅鐵大門露了一道縫,玉錄玳拉上我的手,一個閃身,便已帶我進了那門。

只聽輕輕的“咣當”之聲,大門關了。此時,耳中便聽不遠處聲音漸近:“兄弟們打起精神巡邏啊!”當真是險極了!

撫著胸口,平了氣息站定,便目光尋找那開門接應我們之人,卻月光微微,黑暗之中看不十分清楚,只知身材高大,是個年輕人。

又聽玉錄玳輕聲道:“一切都順利嗎?”

那人道:“放心吧。”聲音脆如生鐵,幹凈利落。

於是我和玉錄玳跟著他,於暗夜中七拐八繞地前行。片刻便來至一處通往地下的入口,入口裏燈光很亮。這時才借著燈光看清那人,也穿著公服,卻和我們身上的衣服不同,似是級別更高。二十七八年紀,方方腦袋,顴骨微凸,眼睛倒是大大的,清亮有神。

卻見那人大喇喇帶著我們便往那入口走。我這時才想起,白日裏玉錄玳說過,這天牢分為十二處,每一處關押的犯人等級、數量都不同。待我們進入後,那接應之人會帶我們直奔關押木清的那一處牢房。我們只需裝作內中差官獄卒,大大方方進入即可,一切她已安排妥當,總之見機行事。於是我和玉錄玳一前一後,便跟著那人下了階梯。

階梯盡頭,擺著一張桌子,四個和我們身著同樣服裝的差官獄卒,都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我心內暗笑,知道是接應我們那人提前在他們的茶碗裏下了微量迷藥,一兩個時辰後他們醒來,只會以為自己犯困睡著了。這個玉錄玳早就告訴過我。

深更半夜,四周安靜極了。但見牢房內有一個一個的木頭牢間,卻都四周拉著黑色垂地簾子,不知是遮擋燈光方便犯人晚上睡覺,還是防止犯人之間彼此見面交談。我內心暗猜肯定是後者,不相信監獄對待重犯能多麽仁慈體貼。

越往裏走,燈光稍暗了些,心也更加緊張。卻電光火石間,餘光瞥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我趕緊去看,卻什麽都沒有。一時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真的有人,是我眼睛花了,還是高度緊張出現了幻覺。兀自胡思亂想時,卻見接應我們那人在一個牢間處停了步,掀開簾子一角,麻利地開了鎖,轉頭對玉錄玳道:“抓緊時間。我在牢房門口等你們。”說罷轉身走了。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一時有些緊張害怕,不敢想象木清是怎生模樣。卻見一旁的玉錄玳面孔冷冷的,依舊往日裏的鎮定自若。

是顫抖著走進去的。燈光從些許掀開的簾子縫裏透進來,把個小小的牢間照的清晰可見。卻見一堆稻草之上,木清衣衫襤褸、滿身傷痕,蜷縮半臥著,一點動靜也無。我霎時嚇得六神無主,一下撲過去跪在他身旁。

我搖晃他的身子,沒有任何反應。細看之下,卻見身上傷痕累累,有幾處傷口更是血肉模糊,幾近化膿。努力扳過他的頭靠在我臂彎裏,只見他眼睛緊閉,幹裂的嘴唇微張,呼吸微弱的近似沒有。面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腫脹著。瞬時心如刀割,忍不住便流下淚來。一旁站著的玉錄玳看了木清的慘狀也不禁側目,皺了皺眉,別過頭去。

我啜泣著輕輕呼喚:“木清,木清……”卻沒有任何回應。

玉錄玳立時低聲呵斥,“小點聲!”

眼看木清沈甸甸枕在我臂彎裏,卻昏迷不醒,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後一次,一時心急如焚,難過的只想撕碎周邊的一切。

卻聽玉錄玳已開始催促,“快走吧。再不走侍衛們醒了就麻煩了。”我面上淚痕未幹,只呆呆跪在那裏,耳中聽到了她的話,大腦卻空白一片。又聽她著急道:“人都這個樣子了,你想問什麽都問不了。久待無用。快走!”說著便來拉我的手臂。

我這時才反應過來。心裏絞痛難耐,只能輕輕放下木清,跟著玉錄玳走出牢間,小心翼翼鎖了牢門。

階梯口,接應我們那人正反覆踱步,緊張異常。見我們來了,才面有緩色。低聲道:“走,我帶你們出去。”上階梯出了牢房,我終於按耐不住,抓住那人的胳膊,哽咽道:“這位爺,木清他怎麽受了這麽大的罪?我看他快要死了!”

那人面上也是不忍之色,卻是一聲長嘆,又道:“這裏不是說話之地,你們且去吧。至於他,我也實在無能為力,今後也只能盡量照顧他不受皮肉之苦罷了。你們若真想救他,還得另想它法,且要盡快,否則……”他沒有往下說,但我心裏卻十分明白。

按照原路返回,在後門那裏,他低聲道:“這門並未鎖,我現在出去引開巡邏的侍衛,你們聽著外面的動靜見機行事,瞅著空跑出去即可。”我和玉錄玳點點頭,他又囑咐,“出去別忘把門掩上,以防別人看出破綻。”說完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和玉錄玳在黑暗中靜靜站著,仔細聆聽門外動靜。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便聽門外有寒暄聲,一個悶粗嗓音道:“喲,副主事大人。”又聽剛才接應我們那人高聲道:“兄弟們深夜巡邏,辛苦了。近日這牢內關押犯人眾多,主事大人吩咐我要加強管理,得空便要突擊檢查檢查,看是否有人偷懶懈怠。今晚我四處走動查看,見你們巡邏尤其勤謹,很好,很好。回頭少不得要在主事大人面前好好替你們說上幾句好話。”便聽那巡邏侍衛的頭目帶著一眾人千恩萬謝。

我心道,原來接應我們的人,竟是這天牢內的提牢副主事,難怪有這後門的鑰匙。又暗嘆玉錄玳當真神通廣大。

正想著,便聽那副主事話鋒一轉,又道:“只是剛才我來時,怎麽隱約見那墻根下有人影閃動,不知是我眼花了還是怎麽的。”

剛才那悶粗聲音驚道:“怎麽會?!大人是在哪裏看到的?”

一瞬靜默,應是那副主事向某處指去,便聽那悶粗聲音高聲道:“兄弟們,跟我來!”一陣呼啦啦腳步聲,須臾外面便寂靜無聲。

便聽那副主事輕聲道:“快出來吧。”我們倆趕緊從門縫出去,又掩了門,向他匆忙道了謝,便隱於黑暗中。

才剛走到我們來時藏身的黑暗處,尤離那後門不遠,卻聽身後遠遠的地方,嘈雜聲起。回頭一看,但見天牢後門之內一片燈籠、火把之光亂晃,又聽內中有人高喊:“快來人吶!有人劫獄啦!快來人吶,有人劫獄啦!”

我倆心下大驚,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聽玉錄玳大叫一聲“不好,快走!”一把便拉了我奔跑起來。

跑出一段距離,又聽身後靴履聲、叫喊聲驟然大了起來,回頭一看,遠遠的,一群舉著火把之人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天牢後門附近,正分往各個方向追趕,其中的一隊人馬又往我們這個方向跑來。當下大驚失色,更是拼盡力氣狂奔。卻忽然玉錄玳的手猛然抽離了我的手,我還未反應過來,已見她身子兀的橫起跌將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我趕緊跑過去,只見她掙紮著坐起,雙手抱著右腿,面上痛苦不堪。口中咬牙切齒道:“腳下絆到了。”

我回頭一看,那些人舉著火把,眼看越來越近。我急地如熱鍋上的螞蟻,趕緊扶起她,“走,我扶著你走。”她勉強紮掙著站起,剛邁出一步,卻腳一軟,癱倒在我身上。“完了,腳摔壞了,走不了。”她氣急敗壞道。

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和蠻力,“我背著你走!”不由分說,將她放在我背上,使勁背起。卻是跌跌撞撞走了幾步,便氣喘籲籲,再走不動,她也從我背上滑了下來。

一時兩人於這暗夜裏面面相覷,眼看身後追兵越來越近,心急如焚。

借著微弱月光和遠處閃動的火光,只見玉錄玳面色堅毅、決絕,冷傲如淩霜而開的冬梅,雙眸明亮異常,“我的腳實在不能走。你快走吧!一直往前跑,十字路口處向右轉,跑到盡頭便是我們來時下車的地方,會有馬車接應你。快走!”語氣冷漠堅定,不容置疑。

我一時焦急,又鼻頭一酸,“不行,我不能拋下你!”

她厭惡地看了我一眼,氣惱道:“不中用!”又恨道:“別再優柔寡斷了!快走!”看了我一眼,面容倔強,冷笑道:“放心,我有辦法對付他們!”

她瞪著我,眼神淩厲,催促我走。我無法,只能起身,泣道:“玉錄玳,我對不起你!”說罷,便憤然轉身。那一刻,她尤在堅強地笑,似乎心內篤定有辦法應付。我瞬間也稍稍寬心。

勉強走了幾步,終究放心不下,忍不住回頭,卻見她仿佛被暗夜吞噬,黯然垂首,面容脆弱哀戚,隱約的光亮,將她面上道道淚痕映照的觸目驚心。心內恍然明白,她根本就是自身難保,只是為了讓我離開,才……

喉頭堵的難受,不能再想下去。一抹眼淚,便又向她走去。卻越走哭得越厲害。她擡頭,愕然看我還沒走,頓時氣急敗壞,“哭什麽哭!又不是生離死別。我和你不熟,即便我死了,也輪不到你來哭。”又憤然道:“你別管我!回去想辦法救木清!有我爹爹在,他們不能殺我。”

她的一句話提醒了我,有隆齊大人在,也許她真的會沒事。而我若被抓,不僅救木清無望,擅闖天牢的死罪,更是要連累一家人。一時心內陡然堅定決絕起來,淚流滿面向玉錄玳重重道:“保重!”

她輕道:“去吧。”閉了眼睛,不說話,也不再看我。

我毅然擦幹眼淚,轉身奔入暗夜中。拼著命,跑啊跑,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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