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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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堯面無表情。我則慌張地看向她,不知剛才我和鈞堯的對話,她到底聽去了多少。一時有些窘然不知所措。只見固倫端敏公主雙眼就著我和鈞堯握緊的雙手上輕輕一掃,又裝作沒看見,將目光落在我們倆的面上。她什麽都不問,只如解語花一般,有些溫柔,有些楚楚可憐,又帶著自責的語氣,輕聲道:“是我命令陸鈞堯趕過來給我慶生的。你別怪他。”

面對直如仙女下凡一般的公主,我卻被自卑、羞惱、不安奪去了理智,冷冷諷刺道:“那麽多皇親國戚給公主慶生還不夠,就缺鈞堯一個?”鈞堯握著我的手忽然松開了,我愕然望向他,卻見他木然看著我,眼睛裏帶霜,面上透著一絲恨意和埋怨。

“我送你回去!”鈞堯定定看著我,一字一頓。又窘迫地望向公主:“請公主見諒,我送她回去,先失陪了,待會再趕回來賠罪。”

我剛才說完那句話,立時就清醒了,如此這般不給鈞堯面子,又沖撞公主,一時心裏又悔又恨。正百般自責想道歉,卻忽然聽到鈞堯待會還要趕回來,頓時心裏陡升醋意和哀戚,他剛才說晚上就要趕回四川,時間那麽緊,不想著陪我,卻原來只想著打發我走,繼續回來陪公主!

卻見固倫端敏公主咬了咬下唇,低聲向鈞堯道:“對不起,因為我的任性,非要讓你來,給你添困擾了。”

又望向我,語氣充滿了歉意和友好:“你別生鈞堯的氣了。事情是這樣的,幾個月前的一天,皇阿瑪心情好,便帶我們這些子女和一些文武臣子去騎射場練騎射。那日我二哥——也就是當今太子——正逢著陸鈞堯給他講解經史,他知道陸鈞堯也擅騎射,結束後便帶了他一並去。而我到了騎射場後,十分開心,又一時貪玩任性,便趁皇阿瑪和哥哥們不註意,自己騎上了一匹性子極烈的小馬駒,誰知那馬跑起來才發現難以控制。我拼命呼救,卻奈何離得遠,壓根沒有人聽見。眼看我就要被重重摔下馬,卻是陸鈞堯眼尖發現了我正處困境,他跨上一匹快馬奔至我身旁,瞅準了機會迅疾將我從那小馬駒身上抱起,才讓我脫了危險。他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難忘,所以這一次,我是因著感激之情,才讓他無論如何也要來參加我的生辰。姑娘,這下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希望你別再怪陸鈞堯了,好嗎?”

只見鈞堯滿是愧疚歉意,向公主投去感激的一眼。我更是幾欲癱倒,心中惶惶,不敢相信,她貴為皇後親生的固倫公主,又得皇上寵愛,該是何等的嬌生慣養、眾星捧月?何以她竟如此溫柔可親、寬宏大量?竟會低下身段向我和鈞堯道歉。我沖撞她,她不但不以為意,還能耐著性子向我解釋,又勸解我。和她一比,我簡直就是猜忌多疑、撒潑無賴的無知女子!一時心裏難受不已,想哭,流不出眼淚,想道歉,又開不了口,只覺心如刀絞,千般萬般的委屈、自責、悔恨。

卻見鈞堯將固倫端敏公主拉至一旁,低聲囑咐了她幾句,便來牽著我的手,讓我給公主道歉,他再送我回去。我猶豫地看著鈞堯,他卻遞給我一個不容違背的眼神。終究是狼狽委屈地紅了眼眶,哽咽著道:“民女不知好歹,言語間冒犯了公主,還望公主見諒。”公主不以為意地大方笑了笑,便轉身裊娜而去,連背影都是溫柔的。

鈞堯依舊面無表情,我知道他心內還在生氣。他拉起我的手就走,動作有些簡單粗暴,正碰著我挨了鞭子的左臂,我痛地忍不住叫了一聲,他卻仿佛沒有聽見,只拉著我快步向廊橋上走。

說不清是委屈,是憤怒,是害怕,是自責,是倔強,還是疑心……也許,兼而有之吧。眼內酸楚,卻拼命屏住眼淚在眼眶裏,不願掉淚。因著疲憊和些些不情願,我緩慢地挪著步,有如一步一刃,割著腳,也割著心。只是這一次,鈞堯再不如往日,會遷就我的步伐,他堅定地邁著大步,幾乎半拖著我前行。

終於遠離了“棲芳亭”,上了九曲廊橋。他這才一邊拖著我走,一邊回頭盯著我,有些氣惱道:“你到底怎麽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我不看他,也不言語。

“從玉錄玳到固倫端敏公主,你個個都懷疑、吃醋!是不是我陸鈞堯以後都不能和別的女子來往?!你不要再疑神疑鬼了,好嗎?”

我拼命忍住淚,不願看他,也依舊不言語。

他到現在都沒有發現我是多麽蒼白憔悴,都沒有發現我手臂上的鞭痕,更別提關心我為何千裏迢迢又來到京城。他絮絮叨叨所關心的,都只是不要見罪於公主和太子爺,不要影響了他的前程罷了。

我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中午便沒好生吃飯,一下午的疲累折騰,又兼著情緒起伏,此時只覺頭腦裏一裂一裂的痛,隱隱有些頭暈眼花。他卻依舊沒有發現我的任何異常,從拖著我走,生生變成了拽著我走。我的手腕被他的大手用力箍鉗著,我能感知到疼痛壓迫,但已然沒有力氣反抗或者哪怕叫出聲。

他卻依舊氣惱著,“以後說話行事要分場合,要知道分寸,不要什麽事都由著你的脾氣性子來。知道嗎?”

此時已然下了橋,走到了我方才來時站立的石榴樹下。剛才明明看著開得如火如荼的榴花燦若紅霞,此刻,看著卻成了火焰,成了離人眼中瀝瀝鮮血。終於,他停下了腳步,卻依舊拽著我的手腕。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我輕聲道:“藍兒,我知道你是真心對我,我又何嘗不是?只是,你一次又一次這樣——”

我終於忍不住,委屈道:“什麽叫一次又一次這樣?我什麽時候一次又一次這樣?”

“你看你,又來了!”面上和語氣裏漸漸有些不耐煩。

“算了,我送你回去。”頓了頓,“我送你到公主府門口,找馬車送你回去,我還得趕回‘棲芳亭’。剛才已經因為你讓我在眾人前失了體統面子,我得回去解釋賠罪。況且公主生辰,大好的日子,擅自走了又不回去,惹怒了公主和太子爺就麻煩了。”

他不顧我已經奪眶而出的眼淚,繼續道,“我慶祝完公主的生辰,就必須立刻趕回四川,恐怕沒有時間去你京城的落腳處看你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回到景德鎮後給我寫信。我到時候一定抽空去景德鎮看你。乖,好嗎?”說著,像對待小貓一樣,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我的心卻越抽越緊,越抽越緊,仿佛被一只巨手緊緊攥著,只覺喘不過氣來。喉頭也因著哽咽堵得死死的。除了父親出事之時,這是我再一次極度脆弱,瀕臨崩潰。我才知道,自己如此離不開他,如此害怕失去他。

瞬間我忍不住淚流滿面,哭道哀求道:“你不是說要送我回去嗎?怎麽又變成了只送到門口?!你晚上就要走了,都不願多陪我一會嗎?鈞堯,我真的好累好難受,你不要走好不好?你陪著我好不好?我知道我錯了!我,我以後再也不吃醋,再也不亂發脾氣了!我也不會再、不會再給你添麻煩,讓你生、生氣了!”我哭得難以自抑,抽噎地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他緊張地看了看四周,有些氣急敗壞,低聲咆哮:“你別哭了好嗎!別哭!”又轉而開始柔聲哄我,“藍兒,別哭了,好嗎?你如果真希望我不生氣,那就不要哭,不要鬧,乖乖跟我走。”

我喉頭堵著,抽噎地厲害,一時也控制不住,只能抽噎著點頭。嘴裏哀求道:“好,我不哭,不鬧。那你送我回會館,好不好。就多陪我一會就好!”怕他氣惱,抽噎著,不敢哭,更不敢發出丁點哪怕近似哭泣的聲音。

可是卻有眼淚忍不住滑出眼眶,“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來京城?我還有事要跟你說!你就陪我一會好不好!”我情不自禁最後一句話時有些嘶吼!又想到此番在京城的遭遇,終究難以抑制悲傷痛苦,放聲痛哭。剛才看著鈞堯和那些皇子皇女那麽說笑著,我一度心裏高興,還暗想著說不定木清的事他們回頭能幫上忙。可是現下裏,鈞堯連我都不顧了,還能顧木清?一時心如刀割,憂戚難耐,頭也更加痛了。從我認識鈞堯到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現在他就變成這樣了?!還是我從來就沒有真正看清過他!

他突然狠狠吐出一口氣,低聲吼道:“我沒有時間,你知道嗎?!藍兒,我求你了,你別鬧了行不行!“說著狠狠拽著我就走,“快走!藍兒,我愛你,只愛你!你要相信我!但是今天我實在身不由己。你別再鬧了!”

我身子晃了幾晃,有些站不穩,一時沒有跟上他的步伐,又險些被他拽倒。他卻以為是我不願走,突然轉身瘋狂盯著我,“你如果再鬧,從此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

直如一個霹靂劈在我心上。只瞬間,我胡亂用衣袖趕緊擦了淚,卻依舊控制不住抽噎,身子一抽一抽,哀求道:“好,好,好,我不鬧,我走,我自己回去。”

他一時又有些不忍,停了腳步,松了手,雙手握著我的臉,一點一點抹去我殘存的淚痕。又親吻我的眼眸,雙手緊緊把我摟在懷裏,讓我的下頷枕在他肩上,“藍兒,對不起,我對你太粗魯了。我曾說過再不讓你傷心的。對不起。”他嘆了口氣,一下一下撫過我的發絲,“藍兒,希望你理解我。”

我趴在他肩頭上,努力點頭。想哭不敢哭,眼睛又腫的難受。只緊緊抱著他,覺得現下的一時一刻都那麽珍貴難得。

終於,他放開我,笑著看我,“藍兒,別再傷心了,來,笑一下。”

我極力想做一個笑的表情,但肌肉僵硬,似乎有些勉強。他也顧不上了,又重新拉起我的手,“走吧。”

我緊緊攥著他的手,生怕一松開,他便從此離我而去。又拼命忍住頭痛和暈眩,努力眨了眨眼,適應因著哭泣而腫脹的眼簾對眼睛的壓迫,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一路沈重,他低著頭疾行,並不說話。我也不敢言語,只同樣低著頭快速跟隨,眼睛裏一跳一跳地映入他疾行的腳步和長袍的邊角。

快走至公主府後花園入口的月洞門時,我的肩膀擦過了一個人。下意識側首勉強擡眼,卻是剛才帶我進來的那位公子正從一旁樹木掩映的石子小路上走出,剛巧擦著了我的肩膀。此時他也正側首看過來,一見是我,他不禁面露訝異笑容。繼而似乎又發現了我雙眼紅腫剛哭過,瞬間收了笑容,疑惑又擔心地望著我。

一切只是瞬間的事而已,我還不及多回頭看他一眼,已然被一無所知、只顧埋首大喇喇往前走的鈞堯拉走了。

終於,到得公主府門口,鈞堯松了口氣。我見他額上沁出了不少汗珠,便擡手去幫他擦。他卻在門口下人異樣、揣測的眼神中,裝作不經意般,輕輕拂去了我的手。

一時,他又有些著急,站在門口四處張望,想找一輛馬車。我知道他是騎著馬來的,並無馬車,而公主府裏的奴才自然也由不得他使喚,一時只見他面露難色,焦急異常。良久,我見他越來越急,突然拉著我的手,有些欲言又止。我心裏知道他想說什麽,但我寧願自欺欺人,我來主動提出,不讓他說,就當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你去忙吧,鈞堯。我自己找馬車回去。你放心,我自己能來,就能回去。”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抓著我的手,感激道:“藍兒,你太好了!真的謝謝你!你一定小心!”沒有再多詢問、囑咐什麽,他已然轉身往回走。我站在那裏定定看著他,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他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終於,人仿佛被抽幹了,放空了。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眼淚再次湧上眼眶。頭腦的疼痛和暈眩,胸口的氣短和惡心,此刻對我來說算什麽?心上的寒和痛,才真正令我痛不欲生。蹣跚走至一旁,勉強扶著墻站定,卻覺眼中的影像越發模糊,左右搖晃。我搖了搖頭,想細細去看,一時卻只覺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只知,我是昏倒在一雙手臂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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