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求助

關燈
整整三天,皇宮裏沒有任何消息傳來,我們甚至不知道木清到底被關押在哪裏,是死是活。

最令我們疑惑的是,那天在養心殿,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們三人都決計不相信木清會做出那種事。可是如果木清是冤枉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淑貴妃撒了謊,她是故意陷害木清!

可是淑貴妃為什麽要陷害木清?起先,這讓我和爹爹、李二叔百思不得其解。但最終我的一句話卻讓他們恍然大悟。

“如果木清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福倫安!”爹爹和李二叔猛然擡頭,異口同聲。良久,死一般的寂靜,爹爹和李二叔都陷入了無盡的沈思。我心裏又何嘗不知他們在想什麽。是啊,如果非禮妃嬪的大罪落實,木清必死無疑。即便不死,那也不可能再任禦窯廠督陶官。這樣一來,長久對禦窯廠督陶官一職虎視眈眈的福倫安,必然勝券在握。可是,真正讓我們害怕、疑惑、顧慮的是,淑貴妃為何鋌而走險,去幫助福倫安陷害木清?一旦稍有閃失,陷害不成,皇上將置她於何地?

爹爹沈重地捋著胡須,緩緩道:“我身為禦窯廠督陶官,和皇家打交道幾十年了,從來不知道淑貴妃和福倫安有什麽交情啊?這件事蹊蹺的很。”

李二叔小心翼翼道:“會不會是福倫安收買了淑貴妃?”

“這更不可能!”爹爹斬釘截鐵道,“淑貴妃後宮專寵,獨占鰲頭,寵愛富貴於一身,又怎麽會被小小的福倫安收買?不可能。不可能。”

李二叔一時長長嘆了口氣,“唉,這一次,咱們可是被結結實實地坑了一回,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連敵人到底是誰、在哪裏都不知道。”

爹爹苦笑著道:“即便知道那又如何?若真是福倫安聯手淑貴妃想害咱們,咱們有能力反抗嗎?!唉,早知道何必硬要讓木清趟這個渾水!”爹爹連連搖頭,大家一時也是憂愁焚心。

“淑貴妃為何陷害木清咱們且不管了。現下最要緊的是要救木清啊!”我心裏著急,那日養心殿外,整整二十大板,那木板重重落在木清身上的聲音,這些日子一直在我耳旁縈繞,揮之不去。此時的木清,不知在大牢裏怎生受罪。

於是激動道:“皇上說要調查清楚,可是當日屏風後只有淑貴妃和木清二人,淑貴妃一口咬定木清非禮他,木清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那日淑貴妃哭得傷心欲絕,又敘述地詳細不已,我看皇上沒信十成也信了八成了。況且淑貴妃日日陪伴皇上,若存了心要陷害木清,必定還會言語行動上給皇上吹風,坐實木清非禮之罪。皇上又如何能還木清清白?他已經被打了二十大板,不知傷成怎樣呢,現在三天過去了,難不成我們要眼睜睜看他死在牢裏?那時候即便還他清白又有什麽用?”說著我的眼淚已經流下。爹爹和李二叔見我情緒不穩,越說越激動,趕緊拉我在一旁坐下,慢慢安撫我。

待到平靜下來,我卻憂傷不已。現在事情陷入了極大的困境。我其實明白,這三日裏,爹爹和李二叔的辛勞憂慮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一直為著救木清而奔走。可事情難就難在,那日的事,是不能洩露天機的宮闈內事,事關淑貴妃和皇家聲名,恐怕皇宮內外根本沒幾個人知道。我們又有幾個腦袋敢對外亂說?敢大喇喇打聽?因而這些日子爹爹他們也只能動用各自的關系網,不動聲色側面詢問而已。又聽說那福倫安,這個時候卻感染風寒抱病在家,不但不去琺瑯局,更是連日閉門謝客,不見任何人。

終究,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爹爹百般努力,終於得知了木清關押之處,聽說他被帶進去的時候已是昏迷,傷勢不輕。然而,我們想去探監,卻是難上加難。那個天牢關押的不是犯了事的王公大臣,就是朝廷通緝多年、窮兇極惡的重犯,戒備森嚴,探監更是不可能。

更令人五內俱焚的是,皇宮裏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我們唯有苦苦等候。雖然也曾冒死上過一個折子,請求面見皇上,但卻沒有任何回音。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異常煎熬。終究,我們知道了為何皇上沒空搭理我們。我好心地想著,也許他是想的,但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因為,爹爹得到消息,準噶爾首領噶爾貢近日得了怪病,臥床不起,眼看性命垂危,於是急急遣使來朝,希望能得到皇上的幫助,派遣醫術高明的□□禦醫去往準噶爾幫他治療。

現下噶爾貢牢牢掌握準噶爾大權,天/朝好不容易與他們結盟修好,免去了長久的邊疆戰亂,也解了一直以來□□幾面同時作戰的困境。噶爾貢只一個女兒,萬一他死了,準噶爾內部難免又將陷入□□鬥爭之中。準噶爾貴族中不少好戰分子,一直對噶爾貢與天/朝修好不滿,萬一新繼位的首領敵視天/朝重燃戰火,又不知怎樣的生靈塗炭。因而,皇上十分重視此事,從準噶爾使者來京之日,便好生招待,打探噶爾貢病情詳情以及準噶爾內外形勢,一面安撫使者,安排禦醫們連日商議定奪診治方案及赴準噶爾人選,一面又召文武大臣提前商量對策,以防不測。

爹爹說,國事為重,皇上忙得幾乎日夜難眠,更別提踏足後宮,甚至去關心大牢裏的一介草民了。

這樣關鍵的時刻,卻偏偏事情都湊到一起了。我當然也希望皇上能盡早派人去準噶爾救治噶爾貢,畢竟他是娜仁公主的父親,陸鐘堯的岳父。他若安然無恙,娜仁公主與陸鐘堯在準噶爾自然也能過的好。若他死了,且不說娜仁公主和陸鐘堯能否重保榮華富貴,若事情糟糕到準噶爾再與天/朝開戰,那他們倆夾在中間將如何自處?可是現下裏,木清在牢裏生死未蔔,眼看爹爹和李二叔兩位老人家已心力交瘁,便要支撐不住,我又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一時心如刀割。

萬般絕望之時,我卻想到了一個人。我心裏也沒底,不知能否行得通。而且,我內心深處其實是不太想見她、麻煩她的。但這麽多天過去了,再不想辦法,說不定木清就真的沒命了。無奈之下,也只能盡力一試,少不得低聲下氣去求她,寄希望於她能幫忙。

這日一大早,我便出了門,一路打聽,找到了奉恩鎮國公隆齊大人的府邸。而我要找的,便是玉錄玳。

這些日子,我消瘦憔悴了好多,精神萎靡,面色蒼白無比。胡亂挽著的發髻,不飾珠翠,布衣素裙,幾乎不如那寒風中零落成泥的殘花。門口小廝上下打量,斜睨了我一眼,但聽得我直接報出玉錄玳的名字,一時也不敢怠慢,不情不願地進去通報。

我站在門外忐忑不安,不知她是否會見我。畢竟,我和她談不上什麽交情,彼此對對方似乎也沒有太多好印象。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才見那小廝出來,讓我進去。又有一個穿著不俗的小丫頭子領我往裏走,這奉恩鎮國公的府邸極大極氣派,我卻無心多看,只跟著那小丫頭子一番穿廊踱苑,不多時到得一個玲瓏別致的抱廈外。看來玉錄玳也知道我來找她必是有事相求,便安排在這隱秘清靜之處見我。那小丫頭子禮貌地道:“姑娘請進去吧,小姐已在裏面等候。”

我一橫心,上前輕輕推開門,便見玉錄玳在一個紫檀雕西番蓮紋靠背椅凳上穩穩坐著,正低頭慢悠悠品茶。聽見推門聲,不慌不忙擡頭看向我。雖是下人通報時她已知是我,但見到本人,她依舊還是微微面露詫異。只是那神色一閃即逝,瞬間依舊恢覆她本色的淡定、沈著、華貴。

她手微微一指,示意我在一旁坐下。客氣地淺淺一笑,“你怎麽來了?陸鈞堯沒和你一起來?”

我也被她的話問懵了,“鈞堯早就赴任四川了,還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京。怎麽,你不知道?”

但見她閑閑放下手中的蓋碗於一旁案上,半晌,巧然一笑,“怎能不知。只是看你來了,還以為他已回京,你是來看望他的呢。”說罷,笑容瞬間戛然而止,“秦姑娘,我玉錄玳一向直來直去,說句你恐怕不愛聽的話,咱們倆之間並無什麽交情,不過是因著陸鈞堯兄弟倆才算認識,否則,咱們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的。今日你來找我,必然是有事相求,應該還非小事。但我私心裏想著,你恐怕也未必是真心願意來見我,只不過是走投無路,事從權宜的無奈之舉罷了。”

她的話,句句戳我心扉,我一時只覺芒刺在背。見她慵懶地扶了扶發髻上的一枚金累絲鳳釵,嘴角輕牽,“當然,這些我都無所謂,我只想告訴你,待會我還得陪爹爹去汝臨王府上赴宴,咱們也不必拐彎抹角,你有什麽事直接說罷,看在陸鈞堯兄弟倆的面上,我若能幫得上忙,自然會幫。”

我脫口而出,卻帶著茫然,“我,我想去探監!”

“哦?”她似乎沒想到我是這樣的要求,一時也有些疑惑。

我咬了咬嘴唇,終於,說出關押木清的那個天牢名字。顧不上她錯愕的神情,我幽幽道:“我要探視一個叫木清的人,他是我父親窯廠裏的工人,犯了事被關在裏面。我想去看看他。”

她冷笑一聲,“我說你怎麽肯來找我。”又面色淩厲道,“你既然來找我,自然是已經知道那天牢的厲害。你應該知道那天牢裏關的都是什麽人,更該知道沒有旨意根本是探監無望。別人做不到,我又怎麽能?況且若被發現了,罪名不小!對不住,這個忙我不能幫,也幫不了。”

我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她也大吃一驚,望著我不發一語,只是發髻間垂下的流蘇在簌簌晃動。我又何嘗願意向她下跪?!這是我決計不願做的事情,可是為了救木清,我也顧不上自己那所謂的尊嚴和驕傲。一時五臟六腑仿佛有烈火在燒灼,疼痛揪心。

“玉錄玳姑娘,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求你!你也別問木清到底犯了什麽事,什麽都別問。總之我向你保證他是冤枉的!他是好人!但求你幫我想想辦法,讓我見他一面!他身受重傷,被關進去已經好多天了,恐怕,恐怕就要活不成了。”我一面哭,一面哀求,“我知道你若想幫我,那就一定是有辦法的。求求你了!只要帶我進去,讓我見他一面,和他說上幾句話就行,好不好?”

淚眼朦朧中擡頭,見她面上有不忍之色。一時卻冷冷道:“你喜歡他?不然為何為了他來下跪求我,又甘願冒殺頭風險去探監?那對你來說,陸鈞堯又算什麽?!”

我痛苦地搖頭,“不,我心裏只有鈞堯,蒼天可鑒!可是,木清他救過我的命,就如我的親哥哥一般。試問,哥哥有難,做妹妹的如何能袖手旁觀?!”我就這麽跪在她面前,幾乎用盡生平力氣在苦苦哀求,“玉錄玳姑娘,的確如你所說,若非萬般無奈,我是真的不願來求你的。可是,今天我來了!無論你是看在鈞堯兄弟倆的面子上,還是單單可憐我,只求你幫我一次吧!”

良久,她彎腰扶我起來,面上不忍、為難、憂慮。淚痕在我臉上慢慢幹涸,蟄得皮膚有些疼痛。我只定定盯著她,滿腔希望皆在她一念之間。她卻什麽都不說,更不看我一眼,只是在房間裏來回踱著步,低頭陷入沈思,我也不敢打擾,只心裏萬般求佛,極度渴望,但願她能幫助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一刻鐘,也許是幾個時辰,我已然沒有感覺,卻見玉錄玳終於走向我,長嘆了一口氣,“好吧,我試試看!”我高興地無法克制,忍不住就有淚水朦朧了眼眶。她又正色道:“事關重大,萬萬不能洩露丁點消息。你且把你在京城的地址留給我,回去後哪裏都別去,等我消息。”我含淚而笑,重重地點頭。

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我知道她答應幫我,也是冒著極大的危險。一時,我對她的感激無以覆加,忍不住一雙手握住她的手。她卻一楞怔,下意識想抽開,終究,卻是回應我,也握住我的手。彼此心酸地對望了一眼,握著的手更又握緊,重如千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