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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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又長一歲啦!”木清似乎心情特別好,才剛進門,聲音早已比人先到了,面上是滿滿笑容。我還未及說話,他已走至我面前,將一個方形木盒放在我手上,“生辰快樂!快打開看看!”他視線認真落在木盒上,眼中閃著光,仿佛料定我一定會喜歡這個禮物。從沒有過生日這一天,才一大早,就已經收到三份禮物,的確是我意想不到之喜。一邊滿心喜悅打開木盒,一邊又擡頭看著他道:“木清哥哥有心了。”

再一低頭,看著手中的東西,只瞬間,目光再也挪不開丁點。身在制瓷世家,爹爹又是禦窯廠督陶官,古今中外什麽上好的瓷器沒有見過,可此時此刻,手中這個瓷碗,卻是令我目瞪口呆,如獲至寶。那是一個胎體厚重的瓷碗,碗內潔白,碗外底色是藍色釉,一眼望去是明亮的寶藍色,再細看,卻又有些像黛藍色,更奇妙的是,藍釉上遍布均勻細小的白色釉,整體看去,就如白色雪花落在碧藍的湖面上,沈靜唯美,極是令人賞心悅目。

“還記得今年冬天第一場雪時,你披著黛藍色鬥篷立於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間嗎?那種靜謐無言的美,震撼了我,也啟發了我的靈感。我說過,當時的美景我用眼睛記錄下了。但我也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這種美用瓷器記錄下來,讓世人都看到。盡管很難很難,但是你看,我做到了!”他的面上、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甚至整個人都仿佛籠罩在那種光彩之下。“你看這釉面,像不像那日的點點雪花落在你黛藍色的鬥篷之上?而且,我驚喜的發現,這種美麗,也暗合你的名字!灑藍,灑藍,可不就是雪花灑落在藍色鬥篷之上!所以,我把這個新瓷器,以你的名字命名,就叫做‘灑藍釉’①!”頓了頓,他又深深笑道:“這就是我精心為你準備的生日禮物。也是報答你曾經的救命之恩。希望你會喜歡!”

我原本平靜如湖水的心緒,早已掀起波瀾,開心、感動不已。從此這世間又多了一款精美絕倫的瓷器。而且,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從此,灑藍這兩個字,不再是跟著我這個人,在宇宙的時空裏曇花一現,它將會流傳,出現在無數人的口中,還有紙頁上。手中的這個灑藍釉瓷碗沈甸甸的壓在手上,它就是木清的一番心意,他用著自己的誠意和智慧上演一出奇跡,如冬日裏熔熔火焰,融化堅冰,現出一池春水於世人眼前。眼眶有些紅,口中哽咽道:“木清哥,莫要說這麽見外的話。這份禮物太珍貴了,我真的十分喜歡!”他疼愛的撫了撫我的頭,“好妹妹!”臉上也綻開了欣慰的笑容。

卻見爹爹正進得廳來,口中像對自家人那般向木清隨意道:“木清來啦。”卻一眼瞥見了我手中的瓷碗,不出我所料,爹爹猛然一怔,喃喃道:“這,這,怎麽可能……?”說罷又趕緊近前拿過那瓷碗反覆仔細端詳,口中是嘖嘖之聲,半晌,才回首向木清道:“這是你燒制的?”

木清卻有些許不好意思,輕聲道:“這是給灑藍的生日禮物,為了給她一個驚喜,所以才背著恩師燒造的,還望恩師見諒。”爹爹卻道:“哎,說哪裏話,倒也難為你有心了。只是這瓷碗,這樣明麗奪目的藍釉,是如何調制的?這點點白釉又是如何施於藍色底釉上的,這麽細小均勻,幾乎是做不到的呀!況且,火候你又如何掌握?我看這碗釉色幹凈均勻,竟無一絲開片乃至雜質。更兼其他好處我就不說了。凡此種種,這真真是人力難為的啊!”說完又看著那碗,連連搖頭,不可思議。

爹爹這一番話,是發問,實質更是讚嘆。木清聽著也是很高興。他認真道:“我想著,寶藍色太過明艷,少了一絲沈穩,而黛藍色又過於深沈,少了一絲活潑,於是便想著綜合二者。這碗上的藍色釉我也是調制了很久才得出,只是費些時間精力,實際倒並不難。至於施釉,這是從小爹爹教給我的一個祖傳技藝,叫做‘吹釉’②——以前從未跟恩師以及禦窯廠的同僚們提起,一則以前制瓷沒有用得到吹釉的地方,二則從小爹爹便說此技藝乃是祖傳,且祖上有訓,此技藝木氏子孫只可習學,不可使用,更不可外傳。因著灑藍妹妹對我有救命之恩,恩師對我則有再造之恩,況且我近日也漸漸想明白,這樣好的技藝,若不發揚光大,實在是可惜至極,所以便鬥膽使用吹釉法,試著燒造這一款灑藍釉瓷器。”

木清解釋著,爹爹捋了捋胡須,點頭表示理解,只是面上稍帶有一絲疑惑與思考。待聽到這款瓷器的名字時,有些吃驚,頓了頓,若有所思道:“灑藍釉?嗯,倒還真是極適合的名字。難怪你拿這個給她做生日禮物。”木清則又繼續道:“用吹釉法制作此瓷碗,是用竹管一節,一端蒙以細沙,沾上藍釉水,於竹管另一端輕輕反覆吹藍釉於白釉瓷器面上。只是這吹釉極講究技巧和耐心,稍有不慎,不是白釉大小不一,便是濃厚不均,或者形狀走樣,達不到這般細小勻稱的效果。這一關鍵步驟完成後,再入窯經過高溫燒造便可。至於爐溫,經過反覆試驗已有了數據,但是否還能做到更好,還待與恩師再商量試驗。”說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爹爹,略微靦腆地笑了。

爹爹卻是連連點頭,大力拍了拍木清的肩膀:“好!好呀!初次見你時的一番交談,便讓我驚異不已。那時我只道你生於民窯制瓷之家,頗有造詣和靈性,現在看來,依舊是低估了你的才華!真是老天有眼,讓你進了禦窯廠,終究是不肯埋沒人才啊!真不知你還有多少才華和智慧是我不知道的!這灑藍釉瓷器若是制出一些送進宮去,想必宮裏一定喜歡。哎呀,真是想不到,短短幾個月,咱們禦窯廠就創新出‘粉彩’和‘灑藍釉’兩種新瓷,這都是你的功勞啊!”說罷卻又想起了什麽,微皺眉頭,面上一絲憂慮,“只是,這禦窯廠任何瓷器,皆是貢上的,你做出的第一個灑藍釉便贈給藍兒,怕是上頭知道了,是大罪啊!”

卻見木清淡然自若,道:“恩師說的是,我也想到過這一節。但我是出自民窯,用的是祖傳的方法做出這瓷碗,送給藍兒也不算欺君犯上。況且這灑藍釉碗送給妹妹也只為收藏著做個紀念,並不為著使用,不會招人耳目。此外我也想過了,日後我們做出‘灑藍釉’送進宮後,就稟報說是在民間偶然發現了一個‘灑藍釉’碗,只是制作技藝已失傳,是我們禦窯廠經過多方試驗,才使失傳已久的技藝重見天日。我們呈上優質的灑藍釉瓷器,想來皇家也不會想著再找我們要那所謂民間發現的灑藍釉碗了。恩師你倒可好?為了灑藍妹妹的生日禮物,我木清寧願不要這‘灑藍釉’的發明之名!”

此前粉彩的制作,木清便一再推辭,說他只是得了些微啟發和頭緒而已,是全禦窯廠人共同發明制造的。此刻,這款灑藍釉的發明,便真真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了,同樣是可以名垂制瓷史的,但他為了給我一份生日禮物,依舊也便輕易放棄了千古留名的機會。一時之間,我感動地不知說些什麽。爹爹也是慨嘆不已,安慰木清,說他有情有義,不為名利,也真是難得。

待爹爹和木清一同離開去窯廠後,我便讓蓮兒也退下。自己只靜靜坐著,手上捧著那珍貴無比的灑藍釉碗,心裏久久不能平靜。腦海裏,卻浮現的是那個下雪天的一幕幕。

良久,才又想起那個描金彩繪圓形雙層漆奩。木清來之前,我曾突然心上一動,瞬間明白這個妝奩是誰送的。是因為我隱約記起,在我十二歲那年生日時,我曾跟一個人說過,說我十六歲生日時便是大人了,想要一個妝奩,裏面要裝滿女兒家用的胭脂水粉和化妝物什。而那個人,就是連生叔!

想到這裏,瞬時只覺手在發抖,唇在發抖,心也跳的厲害。連生叔還記得我兒時玩笑的話,他竟然真的送來了我曾經憧憬無比的禮物,而且,我越想越激動、忐忑,連生叔,他本人在不在景德鎮?他是不是為著給我送生日禮物,特地回來了?那鄒姨娘呢,是否也跟他一起回來了?……我又不敢再想下去,因為實在不敢相信他們會回來。心裏黯然無比,想著即便他們真的在景德鎮,那也肯定是送了禮物便會離去,因為為著爹爹,他們也不會再在景德鎮出現的。一時心內毫無頭緒,紛亂不已。只好暗暗告訴自己他們也許真的沒回來,只是托人送禮物來而已。

於是小心收好那妝奩和灑藍釉碗,準備拿回房間去。卻見蓮兒手裏又拿著東西正往這邊走,我一時也忍俊不禁,心道今兒個是怎麽啦?難不成又有禮物?再一看,卻哪裏是禮物,倒像是一封信。果然,蓮兒進門便道:“今日真是奇了,又一個陌生人送了這封信來,也沒個地址郵戳,信上只有小姐的名字。”說著遞給我,便轉身去做別的事了。我拆開信,卻是一張小小字條,上面字跡潦草倉促,寫道:今日未正時分,瓷器街東盡頭梧桐樹下見,務必!

我心道,這字條是誰寫的呢?這麽神神秘秘。瓷器街東盡頭,豈不就是在我的“秘密花園”附近。再一想,猛然一驚,難道,是連生叔要見我?!思來想去,也只可能是他了。於是趕緊把字條裝回信封,折好放進裝妝奩的盒子內,回到自己的房間。掩上房門,放好所有的生日禮物,心臟尤是撲通跳個不停。但心內已決定,吃過午飯,便找個借口出去,去見這個也許是連生叔的神秘人。

作者有話要說:

①灑藍釉,又稱雪花藍釉,青金藍釉,蓋雪藍釉,魚籽藍釉。明宣德年間景德鎮創燒的名貴品種。釉面像藍水滴,自然分布著白色的斑點,就像雪花飄灑在藍色的水面上,故名。灑藍釉使用吹釉方法施釉,制作時,用竹筒一節,一端蒙以細紗,沾藍釉水,吹於白釉瓷器表面上(即文獻中提及的“吹青”),再經高溫二次燒成。由於灑藍釉燒成極其困難,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宣德以後就停燒了,至清康熙年間灑藍釉才得以恢覆,制作水平更加成熟。作者備註:此文實際以清康熙時期為架空背景,為了小說劇情需要,文中將灑藍釉定為此時期木清創燒,忽略了其實際為明宣德年間創燒。

②吹釉,明、清時期一種陶瓷施釉技法。又稱噴釉。用竹筒一節,一端蒙以細紗,蘸釉漿後,於另一端用口吹釉於坯面,反覆噴吹使坯表施一層厚度均勻的釉。釉層厚薄以吹的次數控制,薄則吹三四遍,厚則吹七八遍。精細制品采用此法施釉。正如《陶冶圖說》所記:“截徑過寸竹筒,長七寸,口蒙細紗,蘸釉以吹。吹之遍數,視坯之大小與釉之等類而定,多至十七、八遍,少則三、四遍”。吹釉多用於琢器和大型圓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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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資料來源於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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