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齊令儀身著淡藍色雲雁細錦長裙,上穿煙灰色小褂,端莊雅致。小褂上用紅繩系著一個金色的小蝙蝠,走起路來,翅膀顫顫,很是可愛。

翎織廳在這層樓的另一側,與傳言中的金碧輝煌又或是陰森暗啞不同,這裏按照齊令儀的喜好,布置的簡單、明亮,屋內金獸香爐中燃著北地運來的梨蕊香,冉冉裊裊,煙子從爐中飄出來,打了一個圈兒,又消失不見,帶著清新而略帶甜味的香氣散到屋內的各個角落。

屋內的三個男人互相都有打量,卻都沒有開口說話。令人聞風喪膽的暗衛統領、讓人談之色變的“冷面閻王”還有受百姓愛戴的當今聖上的皇叔,只因為一個十五歲小姑娘的話,本是敵對的三人都安靜的坐在屋內,等著姑娘的到來。

門沒有關,齊令儀緩步出現在門前,陽光透過窗戶迎面照來,齊令儀微瞇了眼,略提起裙擺,跨過門檻,在主座上坐下,吩咐蓮子將茶換成了今年新一茬的陽春白雪,揭開茶蓋先聞了清香,又抿了一口,頓覺唇齒含香。

關維楨從齊令儀出現,眼睛就未離開過她,她的身份,他心中已有了大概,但這些並沒有改變她在他心中的感覺,早在他答應帶她來鳳陽郡時,無論“寧一”是何身份,他都不會放手。

從齊令儀進屋,燕綏就起身站著了。齊令儀喝了一口茶,並未叫他坐下。她先是看向關維楨,沒想到正好與他的目光交匯,心下就有些赧然,到底是瞞著關維楨這麽久,如今他的目光中並沒有質疑與責怪,這讓齊令儀更覺愧疚。本沒想過會與他有這麽深的交集,但齊令儀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關維楨對她的關照,她都記在心裏。

齊令儀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情緒,還是先對他開口道:“關大人,我就是皇上讓你來查的那個要造反的‘鳳陽長公主’,你叫我‘寧一’也沒有錯,只不過要在前面加上一個齊字,抱歉,是我騙……”

“齊令儀是嗎?”關維楨開口詢問,語氣溫柔,眉眼帶笑。

齊令儀點頭,“嗯。”

“豈弟君子,莫不令儀。倒是貼切。”關維楨細細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盡是溫柔,“令儀,你沒有騙我,不必自責。”

要是青竹等人在此,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他們期待的夫人,身份神秘的“寧一”,竟是身份尊貴的鳳陽長公主,怪不得氣度天成,談吐不凡,不輸上饒的世家小姐。她的出身,便是驕橫的珊彤郡主,見了也要恭敬地叫一聲小姑姑。

“文遠公。”齊令儀看向一旁的齊文遠,如今四十歲左右的年紀,仍是風流倜儻的模樣,想必少年時必定是迷倒了一大片的姑娘,如今有了歲月的沈澱,看著更沈穩更多了一分成熟男人的味道。他不是那種方正的臉型,臉偏瘦些,眉毛不粗不淡,桃花眼,儒雅的氣質讓人看著很是舒服。

這是齊令儀第一次這樣近的看著這位鳳陽郡的父母官,“又或者,我該叫您一聲皇叔。”

齊文遠拱了拱手,“不敢。在下自祖父那一輩起,早已不是皇室中人,當不得公主這一聲‘皇叔’。如今這情形,不知是出自於公主的授意,還是公主的身邊人擅自做主,在下忝著臉,以鳳陽郡一方官員和齊國官員的身份勸公主一句,回頭是岸。皇上當年……”他略皺了一下眉,語氣溫和些繼續說道,“皇上當年雖說做了一些事,傷害了公主,但其中必有什麽誤會,還望公主能心懷齊國百姓,停下現在的事。”

“你!”燕綏皺了眉,語氣中盡是不屑,說得好聽,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夫人和孩子,與自己一起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他看向齊令儀,公主是他一手撫養長大,從沒在什麽事情上難為過她,盡量都順著她的心意,但是如今這事,自己就算舍了性命不要,也要為先皇出了這口氣。雖然自己也不想逼她,但是如今這一切已成定局,公主也該長大了。

齊令儀的眼睛沒有離開過齊文遠,她嘴角含著苦笑,無奈道,“今日的事,雖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但這一堆爛攤子卻要我來收拾。我先要向您道歉,貴夫人和公子被請到了仁義樓,逼迫您也與我們一同胡鬧,這是我的過錯。”齊文遠本有一個女兒,無奈長到七八歲卻在水裏淹死了,他心痛不已、對夫人也是滿懷愧疚,他的夫人更是傷心欲絕,後來到了三十多歲才又生了一個兒子,因為夫人已是高齡生育,過程很是艱難,幼子身體也一直不好,只要是關乎他這個兒子的事,齊文遠就會失了往日的冷靜。

“夫人與公子,我會保證他們的安全。但是為了文遠公的清譽和朝廷對您的看法,夫人和公子暫時還要在仁義樓待上一陣,待這些事過去,我自會將她們完好地送回府上。”

蓮子很驚訝齊令儀沒有當即說放了齊夫人和齊公子,燕綏卻明白,這是齊令儀對自己和仁義樓產生了不信任,她在平衡。

“關大人是皇上派來的特使,代表著皇上,這裏的一切自會與皇上說明,”齊令儀這才最終看向燕綏,“燕叔,你既是想為父皇討一個公道,作為父皇的女兒,這個公道自是應該我來討,你可有異議?”

燕綏單膝跪地,面色肅然,“是臣僭越了,公主的意思,臣自會遵循,想必先皇和先皇後看到公主如今長大成人,也會欣慰。”

“那就好。”她轉向關維楨,語氣平靜,“關大人,今日的事想必皇上很快就會知道。覆水難收,皇上本就差我一個解釋,皇上是否來鳳陽,於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如今要安排好源源不斷湧來的流民,還請關大人幫我向皇上帶一句話,先將我的牌位撤了吧。”

撤了牌位,這就是讓皇室和朝廷承認她鳳陽長公主的身份。

齊令儀看著關維楨的眼睛,意料中的疑惑、憤怒又或是失望都沒有,她認真看著,想看出一點破綻,卻都沒有。那狹長的鳳眼中只有毫不掩飾關心,不知為什麽,齊令儀覺得自己的心有些砰砰地。

一炷香時間過後,齊令儀以仁義樓樓主的身份,領著護衛,親自送關維楨出了鳳陽城。

尤記得雲先生和青竹等人吃驚的眼神,但那眼神中都沒有惡意,齊令儀很是感激,“之前相瞞,實屬無奈,令儀改日會親自登門請罪。”雖是眾目睽睽,齊令儀還是鄭重對雲先生幾人福了一禮,這幾人不計較她的身份,真心待她,在齊令儀心中,這一禮他們受得,好在燕綏要留在仁義樓中以免人群混亂裏有人鉆漏子,沒有跟來,不然看到這一幕又該向齊令儀進言了。

雲先生幾人自然不敢受齊令儀的禮,他們向旁邊讓去,又不好直接扶起齊令儀,本想說他們一介草民受不得公主的禮,轉而一想,這公主的身份朝廷還沒有承認,他們受皇命而來,不能就這樣叫公主,雲先生只有說,“姑娘是什麽樣的人,我們心中都有數,姑娘的苦衷我們也都明白。只希望以後我還能有機會與姑娘一同探討醫典,研習草藥。”

齊令儀真心地笑了,雲先生胸襟寬廣,這是不計前嫌的意思,她也舍不得這樣好的一位老師,當即說,“這是令儀的榮幸,會有這麽一天的。”

這最後一句,她是看著關維楨說的,她想讓他安心。

關維楨也不辜負她的期望,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他會盡快回京,將這裏的情況向皇上稟報,然後他會回來,將眼前的這個女子從漩渦中拉出來放到自己身後,他需要更大的權勢與能力,他要護住她,而不是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獨自面對。

如今的仁義樓已不是完全掌握在齊令儀的手中,而鳳陽長公主讓皇帝謝罪的事也已經傳遍天下,悠悠之口,她堵不住,仁義樓中的人既然任由燕綏讓蓮子假扮她,就可看出仁義樓中的眾人雖然敬重她是公主、擁護她,但前提是他們都是支持造反的。齊令儀如今如果公然反對,沒有能說服所有人的理由,他們不會聽,齊令儀甚至想到,他們會軟禁自己又或是用什麽威脅自己,就像對待齊文遠那樣,到時候自己才真是無力回天。

所以她還是要拿出態度,至少讓燕綏等人放心由她指揮,她才好慢慢籌劃,將這一攤子事理順。

但是說到私心,她也確實是想知道,那日碧波湖上與她談笑風生的三哥,對她究竟是什麽態度。當年的事,他又會給她一個什麽解釋。

翎織廳那小小房間中的談話,除了這五人,再無人知曉。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齊國今後的波雲詭譎,二十年的風雲變化,回過頭來看,盡在這幾人的口中。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昨天章節剩下的內容,補充了1000字。今天還有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