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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損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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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已在魔界過了幾日,我照常四處溜達,只不過每每總避開血寅那處。

然無端地,他的話語極是簡短,卻時時在耳際盤亙,攪得我心神極是煩亂。

錯過即是解脫,遺憾又如何解脫?

後來我不曾再勸說他什麽,也無從勸說。

若是不久之前,我許是會在暗地中嘲笑他是個懦夫吧。

然如我父君有只手通天的本事,拼了性命也仍未能保得妻女周全,使得娘親含冤而終;如銀蛟神女,又是要挾又是糾纏了幾千年,卻比不得我娘親陪伴我父君的堪堪幾年;如我全心信任的清徐竟不是清徐……

為仙為魔為神,亦料不準心,亦有萬般無奈。

第四日上褐光來報,魔君邀我去修剎殿一聚。

我桀驁地一勾唇,終究還是來了。

所謂修剎殿,實則並不很像一座殿宇。

不過是赤紅的熔巖之中升起的一方圓狀的漆黑空地罷了。那片漆黑中唯有東方的臺階之上設著一把石椅,扶手處雕著的兩只火麒麟展翅欲飛。

魔君殤烈微倚著扶手坐於其上,熔巖的紅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輪廓,威勢不失絲毫。

他睨著一雙眼,眉角輕挑,“上神可是稀客了。”而後朝旁邊吩咐道,“還不看座。”

“不必了。”這修剎殿的煞氣極重,我極度不喜,皺著眉道,“魔君請我來怕也是為了仙魔之隙那等事吧?”

殤烈哈哈一笑,“上神果真爽快。”

“那便沒何好談的。”我一心想走,嘴皮子極是利索地翻飛,“先前我同仙界有約,只要衛夷不再占著天帝之位,便補全那仙魔之隙。堂堂上神總不好出爾反爾的。”

魔君不語,只是低頭摩挲著扶手上的火麒麟。

倒是褐光上前微俯了身同我道,“上神有所不知,其實魔君完全是為了六界。六界若是統一,從此便不再有戰火,生靈無分貴賤……放眼世間,除了我們魔君,誰還有他這等胸襟和覺悟……”

魔君如何我實在不太曉得,只是褐光此人我確是看不大起的,他這般冠冕堂皇的模樣只叫我愈加厭惡,此時看也懶得看他,打了個哈欠道,“我本就不欲當一個稱職的上神,待我將私仇報了,你們愛如何折騰這世間我都懶理。”

褐光面色一陣難看,“說到私仇,也是弒父大仇,上神雖心胸寬闊,然只令天帝退位也實在忒便宜了仙界……”

我很是不耐煩地,“我自有打算,便不勞魔界插手了罷!”

褐光欲要再勸,卻被上方那把低沈的嗓音生生截下,“上神不如再住上些日子,考慮一番再作決定如何?這魔境的風光不會比仙界差的。”

這擺明了是挾持,我忙不疊擺擺手,“風光自是不差,偏偏不為我所好,就此告辭了。”

說罷便是利落的一個轉身,卻聽有道疾風以破竹之勢襲來,我隨手往身後一揚,一銀一黑兩道氣流相擊猛地爆破開來,激起四周的熔巖頓時如下起一陣火雨一般。

我只挑了挑眉的功夫,一眾魔徒便已團團圍了上來,眼前飄過一道黑色旋風凝集成型,是魔君攔在了我跟前。

我冷笑,“魔君這是要強留了?”

他驀地睜眼盯住我,眸光極是淩厲,“我本念在你是柏莘之女,又甚是欣賞不欲與你為難,然魔界大業卻不能毀於你一女子手中!”

話音鏗鏘卻淹沒在乍起的疾風中,魔君殤烈一頭烏黑的長發倒豎,張嘴便是接連不斷的黑煙混雜著數不盡的骷髏噴薄而出,鋪天蓋地似要將其他的色彩吞噬幹凈。

果真是比當日在仙魔之隙與我父君鬥法時愈加厲害了,怪不得他有這等底氣欲困住我這個半神。

然我如今有了神力護體,倒也不太慌張,雙掌合十召喚出一柄光劍,熠熠銀輝亮堂得刺眼,勢不可擋地插入黑霧之中,霎時將暗沈的修剎殿映得如同白晝。

這突如其來的強光令眾多魔頭很是承受不住,紛紛閉緊了眼。

我又突地喚出一柄愈加尖利的劍來,長袖一舞指使它極快極準地追了上去,兩劍相擊如地動山搖一般,化成無數流星將那些暗紅猙獰的骷髏一一擊個粉碎。

漫天星輝中殤烈低低喝著,英武的面龐竟顯出一只虎頭來,相貌極是兇惡。

它朝我狠狠一呲嘴,瞬時長出了一對黑色的羽翼,其下身形如同壯牛,額上兩只龍角泛著淡淡的金光。

我瞧這模樣揣測著便是從撻龍藤中逃逸的、那喜食腦子的上古兇獸窮奇的半魂了,不想竟與殤烈這般融洽地合為一體。

這下不敢再大意,凝神引出一團熊熊的青焰飛快地擲了過去。

他躲閃的動作比我料想的還要敏捷,那青焰擦著它的左翼劃下一道弧線。青焰之勢,非瑤池天水不能盡滅。

然它迅速扭頭噴射出一股水柱,將頃刻便能將它焚燒殆盡的青焰澆熄。

我很是吃了一驚,羽毛的焦味在空氣中四溢,集獸性魔性於一身的殤烈瞬時惱怒至極,鼻梁皺成幾道,頭頂上的毛發豎得根根分明。

驀地它飛至上空朝我張開了嘴,壓力極強的水柱如滔天巨浪般傾瀉而下。

我正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卻不曾註意他那對爪子何時長出了鋥亮的鋸齒,霍霍朝我揮舞過來。

我一驚之下往後疾退,到底脖子上被抓出幾道血痕,來不及布好的屏障被洪水沖破,一下子將我拍得老遠甩在地上,連五臟六腑都跟著生疼。

我俯身嗆出一口血,化在濕漉漉地衣衫上。

一擡首卻見一條堅實的前腿已懸在了腦袋之上的一寸之地,心下長長嘆息一聲,好歹是個神了,如此死得也忒沒面子了些。

我閉了眼,卻驀地耳聞有熟悉的劍氣淩厲地破風而來,繼而是殤烈的悶哼聲,並未來得及擡眸就被一條有力的臂膀從地上撈了起來,帶進溫暖的懷抱裏。

本以為一潭死水的胸臆間竟又湧出許多委屈,我悶頭埋在他懷裏,貪戀一刻安寧。何嘗不知來者是誰,然此刻卻莫名地不願看清。

殤烈卻很不如我所願地道,“有風上仙來得極巧。”

我心一沈,輕輕掙了掙。

有風垂眸瞧了我一眼,到底還是松開了。

喉頭的血腥之氣令我胸口窒悶地緊,只見得有風沈著一張俊顏,那口氣並非一般地冷,“魔君功力這般登峰造極,怪不得不懼天劫敢弒殺上神了。”

殤烈下肢汩汩冒著黑色的血液,卻仰天狂佞大笑,“如今天劫又奈我何?”說罷他長嘯一聲,熔巖之中驀地又躥出一頭人面虎身的巨獸,如一粒巨大的石球重重落於修剎殿中,引得地動山搖。

這巨獸方一站定便朝有風霍霍磨著牙,渾身皆散發著滔天的怨氣,鼻腔中不斷地噴著氣發出陣陣怒吼,恨不能將他連皮帶骨全吞入肚子一般。

近前修為較淺的魔徒竟癲狂起來,紛紛提了屠刀不分親疏地互毆起來,一時間修剎殿便成了修羅場。

“梼杌?”我低呼一聲。

殤烈點頭,“我本不欲這麽快便將梼杌放出山來,然這梼杌與火神一族有些過節,今日一同了了也罷。”

有風抿著嘴不說話,倒是殤烈讚許道,“火神後裔果真有些本事,若非你曾傷重令那鎖魂印松動,又如此巧合被我感知,它怕是永世都將長眠在蒼郁山底了。”

梼杌聞言恨意更甚,再耐不住性子將它那條極長極壯的尾巴狠狠朝有風面上甩了過去。

有風身法向來極快,身影閃上一閃極是輕松便躲了過去。

然梼杌又怎會是吃素的,驀地它身周的那些怨氣驟濃,竟隱約能聽見此起彼伏淒厲的哭喊之聲,凝成極為強力的一股漩渦,緩緩朝著有風的頭頂推近,竟是欲將他整個人吸了進去。

僵持下有風臉色漸漸蒼白,我想起他當初扮作清徐時,便是在梼杌手底下吃過虧,想來神獸果然是神獸,很是不好對付。

於是也顧不得許多,喚出把光劍便朝它刺了過去,誰想劍一脫手便不由我掌控,竟霎時被吞沒了去,渣渣也沒餘下分毫,而那股怨念卻驀地壯大了許多猛然又將有風吸近了幾步。

這等此消彼長的本事破天荒地頭一回見識,我頓時便有些懵。

而這廂殤烈伸一伸筋骨,身形頓時竟高了數倍,向我步步逼近。我一味忙著左閃右避,卻不敢輕舉妄動唯恐法力又被梼杌拿走了去。

終歸退無可退,身後是滾滾熔巖,左右為難間殤烈蹭地又亮出利爪,竟比方才還要長上許多,映著紅光直抓向我的胸口。

如此千鈞一發之時卻有淺金的梵文如流淌的河水般遠遠不斷地阻隔在我身前,殤烈竟是一驚忙後退了幾步。

那邊有風猛地一個用力掙脫梼杌的桎梏,將我撈到他身旁。

未及站穩他屏氣默念,磅礴的真氣自他身體中洶湧地溢出溶進那些梵文,頓時金光大作,將黑暗下的修剎殿照得如同白晝,熔巖也黯然失色。

天罡訣。

我正訝異,卻見他掌間一推,那道金色的河流化作狂風巨浪,將梼杌和殤烈雙雙掀翻推下了熔巖。

“走!”他牽住我的手,握得極緊,十分迅速地躍出修剎殿去。

殿外陽光極盛,暖融融透過交錯的枝椏。

鴉鵲在零落的枝頭悠閑地叫著,好不自在。

方才那場大戰驚心動魄,然此刻我卻莫名地覺著安定,甚至想要將這一刻延續到地老天荒去。

然身旁的人還是放下了牽住我的手,我心頭竟是一陣空,可很快便換上副極虛假的笑臉道,“我欠了師叔祖這許多條命,想來真是要給您做個妾才還得起了。”

我也不知同他是怎麽了,總喜歡惹他生氣,仿佛見他生氣我便痛快。

然這回他只是微微皺了眉,朝我拱了拱手道,“上神客氣了,就此告辭。”

我楞了一瞬,而後一時氣滯轉身便走。

然飛快地行了數裏,修剎殿中他奮力與梼杌抗衡的模樣便一直占據著腦海揮也揮不去。

那連殤烈都極忌憚的天罡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強烈的不安也湧了上來,終究還是耐不住掉個頭尋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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