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年情斷

關燈
這一番倒是極快意恩仇,然過後心頭竟有些發虛。

我搖一搖頭,卻見下方數十尺之外那座殿頂修得很是與眾不同,呈帶狀如雲彩般飄逸,牌匾上那三字也極是飄逸,是為“邀月殿”。

唔……這便是菡萏“囑咐”我一探究竟之地,倒是差點兒忘記了。我略略沈吟,反正方才教訓她父皇母後也很是費了一番心力,歇歇腳也好。

於是回頭吩咐妙華道,“你先回,我去去便來。”說罷便向著那飄逸的屋頂飛去。

這邀月殿果真與玄羅門其他殿宇極是不同,扮得極是端莊甚至略顯了華麗,如同個會客廳般,三五仙婢時時穿梭其中。

我這才想起這邀月殿是如今玄羅門掌事的有容上仙的居所,時有賓客來訪,自是不得不弄得體面一些了。

此番我並無做客之想,倒是對菡萏所說的地宮有些興趣。

玄羅門一直是個極其正大光明的所在,竟然也造了個地宮,裏頭卻不知會否亦藏著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風的浮生殿便有障眼的陣法,我略略沈吟後在指尖凝些神力,往眼皮上拂一拂開啟天眼。

粗粗一看卻也瞧不出什麽,只是殿後那道水簾水勢大了稍許,細細一琢磨才發覺方才簾後是一道灰白的巖壁,望之顏色略為深了些,似有洞窟暗藏其後。

我飛身穿越那道水簾,果是深不見底的一條甬道,岔路不知幾許。

豎了雙耳一聽,竟隱隱有□□哀嚎之聲。

如此總算有些眉目,我循著聲音拐了許多個彎,直拐得頭腦發昏,才終是瞧見了前方有光明微微從門縫內透了過來。

且若不是我此刻這雙火眼金睛,怕是又要被障眼的石壁給蒙蔽過去了。

我踏了進去,卻見裏面有許多道鐵門排在兩列,每到鐵門上均開著扇小小的窗,且布了玄羅門的封印。

我緩步走著,往裏頭一一瞧過去。

鐵門後的小隔間多數是空的,偶有關著的妖魔墮仙這類的,瞧著皆非等閑之輩。

唯有一個我是識得的,便是千年前逃出仙界降魔塔,在西海作亂被有風抓了的蠱雕獸。

想來仙界自那時起便對它多有忌憚,是以將它交於玄羅門看管,鎖於這地牢之中。

然這黑不溜秋的地方也不曉得菡萏引我來作甚。

我甚感無趣,正欲調頭而去,卻不經意瞥見了盡頭的那方牢籠裏頭,側臥於石床上的身軀甚是熟悉。

忙湊到鐵窗上細細看了過去,燈火是忽明忽暗的幽藍,靜靜鋪灑在昏暗的地牢中,更透出了些涼意,卻真真切切映出了清徐的面容。

我心頭劇顫,急急一掌劈開了門上的封印沖了進去。

“清徐。”我伸手扶起他,將他半身倚在懷中。他的體味傳來,卻有股濃郁的飛禽氣息,不覆從前如雨後青草般的幹凈清冽。

“清徐,你莫要嚇我。”我怯生生喚著,他卻閉著雙眸沒半絲回應。

心慌得厲害,緩緩抖著手探了他的鼻息……他卻在此刻緩緩動了動眼皮,依舊是那雙狹長的眸,茫然中卻有著我不曾見過的陰鷙。

“你是誰?”

他虛弱地開口問道,竟問得我如墜了冰窖。

“你怎麽了?受傷了麽?”我不由分說地扳著他的身子探去,然的的確確並無半點外傷的痕跡。

心焦得不行正尋思著他會否中了什麽偏門的術法,猛地一擡頭卻正好撞進他滿是暧昧邪佞的目光裏頭。

我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跳開了去,這確不是清徐,清徐即便吻我吻得情難自禁之時瞧我的眸裏頭也是溫柔而深邃的,從不會以這般□□的眼色看待我。

“你不是清徐。”

他挑著眼角似笑非笑道,“我能是誰?便是你方才口口聲聲喚的清徐啊。”

霎時我如遭雷擊般楞在原處,他是清徐,他是清徐……可清徐又是誰?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兩張面孔下為何藏著的分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蒼郁山巔、朝歌城外,那個三番五次拿命護我的清徐……

那個站在如清峰的竈臺前瀟灑揮持著鍋鏟的清徐……

那個在死生之際才露了心跡吻了我的清徐……

那個伴我行走天涯給我安穩給我家的清徐……

那個清徐他究竟是誰?

恍然間眼前這張臉似乎從未曾相識,而在如清峰的日出中傲然挺立的那個輪廓,那板著臉指點我練功的那人的模樣,卻與千百年前雪泠宮那位漸漸重合……

此種感覺由來已久,然若是從前我不過嗤笑自己妄念,這刻卻由不得我不去細究了……

是了,初初相識他便一眼瞧破了我以離珠草隱匿之身,可什麽蒼鷹如此了得,竟能一絲不剩地化去原身的氣息?

又有哪個魔花了若幹個千年爬上尊使之位,卻突然在某一日突然大徹大悟,不僅轉了性反了水,還有這般本事重又封印了梼杌?

原來從一開始不過是個天大的謊言而已,被火神封印的梼杌自然是由火神後裔來收拾,倒是我自詡聰慧卻一派天真的可以了……

我在這世間最後一絲溫存也被沒收了去,此刻只覺著恨到了極致,下手再無半絲餘情,提了“清徐”便往外去了。

玄羅門倒好生警惕,我不過片刻之前破了個封印,地宮外便集了好些門人欲要拿我。

我不耐煩地一皺眉一拂袖,神力勢不可擋,將攔在我跟前的全拂下懸崖去,直直便奔向浮生殿。

浮生殿還如我上回來過的一般樸素無華的,那時清靜的連個鬼影瞧不見,然今日卻有幾個仙童進進出出。

恰巧遠遠見那人匆匆走了出來,神情不豫,後頭跟著的仙童面色極是緊張。

我攜著“清徐”不偏不倚恰好在他面前落地,他猛地剎住腳步,一雙眼怔怔地望著我,竟有些蒼白的絕望。

腥鹹的海風拂動他的衣袂,似乎欲將他卷走一般。

我將“清徐”朝他一擲,他竟站立不穩後退了幾步,倒是立馬有兩名仙童搶了上來將“清徐”架開了去,持了劍護在他身前戒備著。

他同他們揮一揮手道,“你們都下去吧。”

仙童猶豫一會兒才應了,卻是遠遠地守著。

我笑一笑指了“清徐”,“師叔祖,晚輩不才,前幾日織雲神力的封印一解,眼神卻是不濟了,煩勞您幫忙瞧上一瞧,這個‘清徐’是否便是我相識的那個。”

他沈默著,我卻逼上前去,非要將他看穿了不可。如清峰上那些日日夜夜,他頂著那張魔的面具究竟掩蓋了多少虛情假意?

火神後裔,仙界駙馬,演起戲來竟如他的修為一般登峰造極,演得真真比我活著的萬餘年裏看過的任何戲班子還要逼真。然我倒不曉得我有何值得他這般費盡心力的。

他別開視線,睫毛微顫,“我本意不欲你知曉……”

我冷冷道,“若不欲我知曉,何不幹脆連你妻子菡萏也瞞得死死的,省得她整日整日地費盡心思地想著如何來鬧騰我。”

若非如此,消逝於天地之間時至少心中還能存著些念想,不至於這般絕情絕心地徹底。

只見他怔上一怔,頹然道,“確是我疏忽了。”

本以為我這顆冰封的心總也起不了波瀾了,卻不想因他這話竟怒氣陡升,“師叔祖的生活許是太無聊了些,才有這閑情逗著我玩。然未來這仙魔之隙恐要勞煩您這仙界駙馬多看顧些,您便別再疏忽了罷!”

他原就煞白的一張臉霎時全沒了血色,半晌才沈聲道,“好,我曉得了。”嗓子竟啞得很不成樣子。

他這般欺騙於我,直至此時此刻還要作出這番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忒得可笑。

愈發可笑的是我,三百年了,自以為終能忘掉過往,卻不想再次愛上的竟仍是他,竟還會因他牽出那麽一絲絲的心疼。

“那便好。”我匆匆丟下幾個字便欲倉惶而逃,卻聽他在身後喚我,我回頭,卻見他低眉垂眸,神情很不真切。

“莫如,雪泠宮中,如清峰上,你都曾應了要嫁我的,如今還算數麽?”

可真是個天大的笑話,我果真也就熬不住低低笑出了聲,然這笑聲怎麽聽都有絲莫名的淒厲,“師叔祖怕是又疏忽了,三百年前紅繩已斷,如今……也罷……”

我將手伸至腦後握住發髻間的木簪輕輕拔下,青絲如瀑,淩亂地散在風中。

手中微一用力,木屑插入掌心染成幾分血紅,與那翠色映得熱鬧。

他怔怔瞧著我,浩海般的眸中一片死灰。

似是費盡所有氣力一般,手間斷作兩截的碧竹哐當落了地。如同我與他,本親密如連枝,卻註定勞燕分飛。

我慘淡笑一笑飛身離去,足下玄羅海依舊浩渺,與天際融成一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