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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嶺葬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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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嶺之巔一派沈默的肅殺。

“哈哈哈......”殤烈背著手,突兀地笑了起來,魔性的笑聲回蕩在雪嶺上空,“果然是柏莘的女兒,頗是有些性格。”

菡萏氣急敗壞地跳了出來,“莫如,你竟如此放肆。是你父君先不顧仙規王法,父皇才出手懲治……”

“仙規王法麽?”我似是不經意地道,“當年火燒天庭一事,好似是公主你先不顧仙規王法偷了撻龍藤,如此說來我焚了你半張臉還是太輕了些……”

眾仙嘩然,菡萏渾身一凜,極力分辨道,“什麽撻龍藤,你分明是妄言!”

天帝蹙了蹙眉,目光淩厲,“菡萏,怎麽回事?”

菡萏被天帝這聲質問嚇得又一個哆嗦,天後卻擋在她身前凜然道,“莫如從來性子頑劣,當年不顧六界之防與冥子不清不白,無視天規私練青焰焚了春華秋實,又怎好偏聽她的言語?”

天帝微楞。

我倒一時忘記我是這般劣跡斑斑的,哈哈笑道,“說得不錯。可我父君的天罡訣約莫著是太好相與了,不然區區三萬年,魔君之功比之當年怎會愈發精益,想來除了凡間那萬餘陰魂,撻龍藤中那兇獸窮奇的半魂也是功不可沒吧。”

這還是當日我被花司關在仙魔之隙他的偏殿之中,閑著無聊之時便以鳳凰螺四處聽聽,不小心便聽到了一些魔界的八卦。

原來青焰將撻龍藤原身燒了個幹凈,那窮奇的半魂便趁機逃了出去。

窮奇雖兇惡,然終歸僅有半魂,不尋個依附很快也便湮滅了。

可它倒是尋了個最配得起它身份的依附,也便是它的老熟人,魔君殤烈。

這回殤烈不用它來造藤子了,幹脆用窮奇的半魂替了自己的半魂。窮奇有了依附,殤烈的魔功亦精進至巔峰,合成一體,各取所需。

聽聞此事是個偶然,事已至此,也不過與清徐做個茶餘飯後的談資,卻不想有朝一日竟能以此瞧見這對母女驚惶的模樣,委實十分地解氣。

我這廂說著,卻一邊去望了一直津津有味看著戲的殤烈,他不見慍怒反倒噙了一絲笑意,一派坦然,“是有此事。”

他話音一落,那些老仙們瞧菡萏的眼神全變了,就差沒戳著她的脊梁骨指指點點。

菡萏額前青筋亂蹦,惱怒成羞地提了劍直擊向我的門面。

我輕蔑一笑,如今神力加身自是形同鬼魅,她竟還想動得了我半分。

我不緊不慢從地上拾了父君的銀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遞了過去,一拂削下她的幾縷鬢發,劍尖堪堪停在她的鼻尖,挑落了她的面紗。

左頰被火吻過的大片疤痕暴露在晴天白日下,凹凸不平,深淺不一,猙獰至極。

她三百年來皆以紗覆面,好在身姿娉婷倒也能看。可如今被我不留情面地揭露了面紗下的真面目,在場的仙人們面上沒甚波瀾,卻皆是暗暗打量著,有些仍不曾來得及掩下心中驚詫。

菡萏只覺著屈辱,忙衣袖遮了半張面,一雙眼紅紅的盈盈蓄滿了淚。

我猶覺不夠解氣,指尖一轉飛快生出一團青焰來,直朝她完好的右臉撲了過去。

菡萏慘叫一聲,慌亂中下意識地便拿自己的衣袖去擋,然青焰遇見她身上這般的好料子愈加興奮,“哄”得一聲蔓延開來,一身紅衣的窈窕美人兒霎時成了個在地上撲騰翻滾的青色火球。

“菡萏!”天後急得在她身旁打轉,卻又不敢湊得太近引火燒身。

倒是天帝反應還算及時,在火勢還沒擴散到無法收拾前捏了熄火咒,然饒是如此,菡萏一身衣衫已被燒得不成樣子,頭上的珠釵歪歪斜斜地掛著,一頭烏發焦黃,身上的雪膚亦有些被波及了,然最最慘不忍睹的是那一張面容,已然辨不出哪處是口,哪處又是鼻。

她倒還有氣力伏在雪堆裏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哭著一面往我這邊爬,唔……大約是爬向我身旁的有風。

我轉頭瞧著他,一抹戲謔浮上嘴角,也不曉得我送他的大禮他是否還滿意,會否還如上次一般非要置我於死地?

三百年前承天殿裏,誅仙臺上,白駒過隙,一切卻仍歷歷在目。

他緊抿著蒼白的兩片唇,卻只定定地與我對視,墨黑的一對眸如一泓深潭,如霧如幻地蠱惑著我,“莫如,你父君還在此處,他不願瞧見你這般模樣的。”

聽他提起父君,一股子怒火驀地爆裂開來,長袖一揮神力磅礴四溢,猛地將他掀翻在地,調轉劍尖直指他的咽喉,“玄羅有風,你有什麽資格提起父君?對不住你的是我莫如,幹父君何事?他是這般信任你,你既眼見他陷入死地無動於衷,又為何要救我,為何要我孤苦伶仃地留在這世間?難不成非要我恨死了你你才覺著痛快……”

我氣極了,雙肩止不住地顫,可他唇邊的點點血痕竟還能刺痛著我的眼,英氣的眉目間流轉的悲傷如此真切,似是不再是記憶中雪泠宮裏那個清冷得從不惹塵埃的火神後裔。

他踉蹌著站起身來,墨色的衣袍和發間淩亂散著零星的雪,背脊竟略微佝僂,“我最不願你恨我,然你要覺著能舒暢些,那便恨吧。”

又是這般虛情假意的模樣,看著實在可憎。

那口氣堵在心口悶得慌,堪堪逼上前去一揮銀劍,竟在他的衣衫上劃出一道極長的口子。

血汩汩地冒了出來,將墨色的衣襟染得愈加深,胸膛上的皮肉綻開得猙獰,他卻仍是望著我,深邃的眸子如枯井般唯剩了憂傷。

我聽見菡萏的尖叫聲,怔怔瞧著一身漆黑的她飛撲到他的身旁,眼前驀地再無鋪天蓋的白,唯有血色茫茫。

那一劍看著去勢兇沈,然我到底是個孬種,時至今日也不舍得真正傷了他。可怎知他竟會不要命地往劍鋒上送?

菡萏頂著張殘臉顫巍巍地捏了止血咒,卻被他一手輕輕推開了去,任由血滴在蒼白的大地上。而後她轉向我,滿面怨恨。

我勾一勾唇角,環視著飛雪中那一雙雙戒備的眼睛,暗無天日仿似要將我吞沒。世間萬年,天地遼闊,竟會覺得如此孤單。

俯下身去靜靜凝視著父君,他挺括的身軀將要被大雪掩埋,發色還是那樣的白,只是肌膚也似乎愈加白了些,仿若要與這雪嶺之巔融為一色。

我將他從雪地中架起,一面極盡細致溫柔地撣去沾了他滿身的雪,一面卻用連我自己也不熟悉的冰冷嗓音說道,“天帝,我方才的建議你覺得如何?那個位置本是我父君的…他雖不要,然約莫著你卻不太舍得……不打緊,我給你些日子考慮一番……然你曉得的,仙魔之隙沒了父君撐不了多久的……六界眾生還是仙界帝位,便看你如何抉擇了……”

回聲幽幽蕩漾,我攬緊了父君躍上雲霄。

腳下雪嶺之巔驀地金戈聲四起,喊殺聲響徹雲霄,仙氣魔氣交雜作一團,引得氣浪疊起,哀嚎遍野。

然而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千萬載究竟有多長,父君你想念娘親了吧。

雪泠宮中的紅梅從未雕敗,林中卻再沒了你信手輕彈。

許是仍有六界之外的世界,那裏風和日麗,你終是如願和娘親團聚了,而你正撫琴給她聽。

可從此誰為我撫琴呢?

一座新碑靜靜矗立著,手指一點一點撫過凹陷的筆畫,一片冰涼傳透入心。這冰涼我極不喜歡,一點兒也不似父君面上時時掛著的溫暖。

微風輕掃,幾片花瓣從枝頭落了下來,飄飄蕩蕩在空中旋轉幾回,落在旁邊那座舊墳上。

那是娘親的墳,萬年前父君為她立的。萬年後我也將父君葬在此處,兩座墳並排靠得很近,相依相偎。

我疲憊地坐在兩座墳中央,伸手環住父君的墓碑,慢慢將頭靠了上去,一陣困意洶湧襲來。

我迷迷糊糊地想,便如此長睡不醒,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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