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日如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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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在雪泠宮時,其實沒如今那麽多七七八八的念想,大致還能算得上是個性平如水安分守己的郡主。

然凡事總有例外。

猶記得在我九千歲剛出頭的某一年上,人間發生了件慘禍。

起因是被鎖在仙界降魔塔中的一只蠱雕獸趁守衛松懈逃了出去,用它那一對巨翅在西海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西海龍宮毀於一旦,沿海的城鎮村落均被海水淹沒,死傷者無數。

西海龍王遣了蝦兵上了天宮求援,天帝震怒,派重兵捉拿。

然那蠱雕獸既能上天亦能下海,更奇的是下了海便蹤跡難覓。

且它從降魔塔中潛逃早有預謀,事先吸食了塔中其他許多妖魔的精元,已今非昔比。

是以戰了幾個回合下來,仙界不僅拿它半點沒轍,反倒折了好些天兵天將。

玄羅門本就是個六界之外的門派,當年的有風還是個不事仙界權貴兩袖清風的有風,然凡塵的閑事俗事他卻是管的不少的。

有日他一如往常坐在曲舟池畔的石桌旁看書,卻半晌不曾翻動扉頁,頗有些心不在焉。

忽地誥音鐘從極遠之處沈沈地傳了過來,僅有的三聲,是為戰敗的喪音。

有風皺緊了眉,拂袖一揚,西海之濱的畫面便躍然而現。

處處皆是殘垣,處處皆是斷壁,靜得唯有海風呼嘯波濤滾滾的聲音,卻聞不見一絲生息。

一個浪頭打了上來又褪去,留下一些人畜的屍首橫七豎八地攤在沙灘或礁石上,皆是腫脹地面目難分。

我那時不曾去過地獄,見了這修羅般的場面只覺觸目驚心,目瞪口呆直說不出話來。

有風修長的手又是一揮,那畫面便隨之隱去了。

他面色凝重地沈吟了半晌,“莫如,我得去趟西海。”

即便我成百上千年的不出門,然身邊唯一的仙婢妙華卻是個圓融的八卦性子,時常在我耳旁叨叨她在外聽來的各種風聞,以至於我這兩耳還不算閉塞,也曉得這回派出去的乃是仙界的精兵良將了。

若非慘敗,那誥音鐘又怎會輕易敲響?

可我是個極其缺心眼的,那一瞬間只覺得他是個救世主般的所在,英武得不行,眼裏冒著兩顆崇拜的星星便歡歡喜喜地送他離開了。

先時幾日我很是悠閑自得,該看戲便看戲,該困覺便困覺。

然一晃半月有餘,竟仍沒他的音息,這才後知後覺地憂心了起來,連戲都有些聽不下去了,只拿著那張塵世萬花鏡發呆。

有風他雖然是個上仙,且據傳聞是個極其本事的上仙,然這蠱雕獸將成千上萬的仙兵都打得落花流水的,想來也很不可小覷。

思及此我這顆很大的心終是重重地噗通了一聲,手一松連帶著塵世萬花鏡一同摔落在地,他此行當不會有危險吧?

一時間我如坐針氈,當時少不經事,也是個說風就是雨的主,來不及拍拍屁股便往西海去了。

這路途越到後半程,下方的景象愈是慘烈。於是我選了個受災較輕的村落飄然落下。

因了這處是近海一個地勢較高的小丘陵,是以周邊皆被海水淹了,村民背了包袱進退兩難,神色皆很是恐慌。

“娘,”身量未及腰際的小姑娘抱著婦人的腿瑟瑟發抖,一雙童真的眼閃著淚花,“爺爺說海裏出了妖怪,將下面鎮子裏的人都抓下去吃了,是不是真的?”

近旁年輕的男子抱起她來,將妻子一同圍在懷中,“阿玉不要怕,爹爹會保護你們......”

小女孩抽噎著,“可爹爹打得過水怪麽?”

婦人摸著她小小的頭,輕哄道,“爹爹是村子裏捕魚最厲害的,也是打獵最厲害的,阿玉忘了麽?”

我瞧著這一家人心中竟莫名一陣觸動,想起我那生了我便故去的娘親,想起我那不愛回家的父君,竟不由自主地現了形,對他們道,“我有法子帶你們出去。”

男子瞧我眼生,極是警惕地擋在妻兒身前,倒是個很有氣概的凡人。

我不以為意笑上一笑,隨手一指,他們一家三口便身不由己地騰空而起,皆是生生被嚇木了去。

“神仙,神仙來救我們了……”

不知是誰先高呼了一聲,惹得我很是受矚目,而後人潮滾滾向我湧來,洶湧得很,似是要將我淹沒一般。

不一會兒我便被擠得七暈八素的,只得將自己提到半空中透口氣,卻不想下邊的人群見狀愈加沸騰,堅定我是他們常拜的那觀世音,齊齊向我跪了,紛紛哭道,“救苦救難的菩薩啊,帶我們離開吧……”

我咬著手指很是為難,到底是少了些行走江湖的經驗,這一沖動竟沒料到此般的後果。

這村子說小也算不得很小了,粗粗一眼望去幾百號人口總是有的。

然我卻不是個貨真價實的仙,而是個仙力微薄不學無術的半仙,又如何能送的走這許多人?

可下邊這一雙雙眼睛如出一轍地盈滿了乞求之色,仿佛瞧見了死亡陰霾下透出了一縷光,卻叫我狠心不下了。

罷了,我咬咬牙,盡力而為吧,損些修為也沒甚要緊。

“莫如!”

我正欲提了真氣,身後卻有誰喚了我一聲。

這把嗓子熟悉得很,我心頭一喜,果然回眸見到的是我那幾百年不曾出現的父君。

他一頭銀發隨著海風飛舞,飄飄然落在我身旁,不由分說地將我的身形又隱下了,一張臉不如以往般和煦。

我曉得他有些生氣了,然他寵愛我太過,寵得我向來沒在怕的。

且如今想來當時我那心腸真是出奇地好,一指那些因我突然消失而面面相覷神色驚慌的人們,抱著他的手臂仰著臉撒嬌道,“父君,這些人被困在此處惶惶不可終日,好生可憐。”

父君望著我欲言又止,終究說不出一句重話來,只嘆了口氣循循善誘,“六界自有六界的忌諱和規矩,凡人自有人間官衙和修道門派去救。況且這村子的地勢地形都安全得很,不會有危險的。”

我環視了下這村子,果真如父君所說的那般,且今日來了我父君這般不得了的仙,可謂是福澤頗深了。

我癟一癟嘴,“可誰曉得那蠱雕獸不會再作惡呢?”

父君慈愛地摸摸我的頭,“日前我已同有風合力重傷了它,如今它逃回了海底的老穴,一時興不起風浪來了。”

我一聽頓時心裏開出朵花來,仿似打敗了蠱雕獸的是自個兒一般驀地滋長出許多自豪感來,探著顆腦袋朝他身後望了望,卻沒見著期待中的身影。

“那……有風呢?”

父君微斂了笑意道,“我們追到蠱雕獸的老巢前,忽地感受到你的氣息。怕你首次下凡遇上麻煩,我便先來看顧你。”

如此說來有風此刻正只身犯險?我霎時急了起來,拉著父君一個縱身躍上雲頭。

西海藍得極為深邃,便如有風曾同我描述過的境況。

然遭此大劫,卻鮮少見到他所說的色澤斑斕能發著光的那些奇形怪狀的魚,瞧著十分蕭條,顯得有些詭異。

我同父君到了海底,於某個不大起眼的洞口站定,擡頭瞧見上方刻著極是瀟灑的三個大字,“幻無涯”。

細細一瞧才發覺這“幻無涯”甚是稀奇。

洞口有微微的波紋晃漾,竟是一道透明的屏障隔絕了海水,且越是走近,愈是隱隱覺得那洞中的氣壓竟要比海底的水壓還要來得強大。

仙界的大軍已然趕到,卻只是密密地站在洞口。

三兩個將領見了父君神情盡是喜色,匆匆上前來行了禮,“柏莘上仙,有風上仙進去已然多時,仍是沒有任何消息。”

呵……這麽些仙兵仙將站在此處替蠱雕獸看門麽?臉皮也是厚得緊……

我皺緊了眉一臉不忿,父君卻和氣地同他們一點頭,轉而向我解釋道,“這‘幻無涯’頗有些詭異。當年蠱雕獸被擒鎖於降魔塔中之後,老天帝曾派了一隊仙兵進去欲抄了它的巢穴,然那隊仙兵竟有去無回。再派仍是如此。想來裏頭定是有些不對勁,後來仙界便不敢貿然闖入其中,只封了這洞口不得出入……”

我“嗯”一聲。有風我是曉得的,他從不是急近冒失之人,既敢獨闖這幻無涯,必然是有十分把握的。

如此想著倒是安了些心,找了株正對著洞口的碩大紅珊瑚靠著,環抱了雙臂吐泡泡。

然如此候了大半日,幻無涯內一直安靜得不太尋常。

自打來了這海底父君便成了仙軍的主心骨,一直來來回回忙碌著,絲毫無暇顧及我。

我有些焦躁起來,伸長了脖子張望。

黑漆漆的洞口驀地掃過一道白光來,一閃即逝,然我竟覺得意識一時混沌起來,似乎被什麽趨勢著,不由自主地邁開雙腿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郡主她父君:小棉襖被師叔穿走了......

郡主她師叔祖:去去去,我沒你這麽老的師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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