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冥子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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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年了,人間烽火四起,分了又合,皇家已換過姓氏,京師也不再是我初初下凡時的那個,卻也是錦繡繁華。

如今我沒了騰雲禦劍的本事,這長途顛簸自是乏了。

來鳳樓是京師著名的酒肆,常有貴胄往來,裝修富奢不說,菜品自然也是貴得沒譜兒。

但既來了京師,我也非得見識見識來鳳樓這京師第一的名頭是如何掙來的,好叫我的蓬萊居也學學。

我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叫了些酒菜。

能上來鳳樓的人自不會拔高了嗓子討論今日白菜多少文錢一斤,然京裏頭這些貴人的軼事卻是少不得要低聲八卦的。

這不,我斜後方珠簾後的小包間內,好巧不巧地便有人在笑談著侯府二公子的風月事。

咳,我當年在仙界便是個半仙半凡的怪胎,如今沒了仙根,在凡界倒還能算得上天資英奇。

我的確也不是故意的,只不過方才落座未及閉耳之時,偏偏就那麽恰巧地聽到了“千允墨”三字。

我本為他而來,此時又如何能不發揮下我這耳聰目明的所長?也可憐了那幾個男子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得也忒得歡快,卻一點兒也不知隔墻有耳。

一個說,“聽說那千業侯府二公子昨日又收了綺雲樓的頭牌。”

立即有人低笑著接茬,“這是第八房妾室了吧?”

“什麽第八房,明明第九房了!奇的是至今連個正室都不曾有,侯爺竟也由得他。”

“這候府在京師也算是有頭有臉了,二公子又是唯一的嫡子,正房自然要門當戶對精挑細選……”

“呵,他浪蕩的聲名在外,好人家的女子又哪裏肯......”

我不禁莞爾。

九個妾室?這個幽溟是要把九世不娶的空白全補上麽?看來這最後一世他雖荒唐了些,但過得還算不錯,是我白白擔心了。

我伸了個懶腰,向掌櫃的要了間廂房便去睡了。這一覺睡得人事不知,醒來才發覺天都黑了。

我推開窗子往下看去,果然是京師的煙柳繁華之地,整條街都掛著紅艷艷的燈籠,更添了絲嫵媚的風情。

遠遠望著樓下打扮得一個賽一個濟楚的公子哥們三三兩兩地結伴穿梭著,我忽地想起娶了九房妾室的幽溟那小子,是否時常混跡其中?

反正日間睡過了,此時絲毫沒了困頭,既然閑來無事,那便去探一探候府吧。

我換了身夜行衣,千業侯府我十幾年前來過,從前那幾只護院的獵犬是出了名的兇猛,如今看著門的應該也溫柔不到哪兒去,也不知當年天不怕地不怕唯怕哮天犬的冥界少主是如何在此處生活下來的。

我避開那些獵犬的哨點,熟門熟路地翻著院墻站在了幽溟住的落竹院前,眼前的景象卻讓我有些發怔,有點兒不太敢相信自個兒的眼睛。

原是多麽清爽雅致的院落,如今怎的被收拾地如此花哨,水榭亭臺中連紗簾都是五彩繽紛的,絲竹管樂之聲靡靡傳來,像極了來鳳樓周邊的煙柳之地。

我無奈又惋惜地輕輕搖頭,飛身上了墻頭,果然見鶯紅柳綠中一襲紫衣的翩翩公子倚在軟榻上,胸襟微敞,鳳眸微闔。

美人在側,捶肩的捶肩、捏腿的捏腿,而他手中握著樽銀盞,懶洋洋地輕輕晃漾著。

親眼見他不再為情所苦我便沒什麽好掛心的,這一世後他便又是那個手握凡人生死壽數、來去無影蹤的冥界少主。

我心下甚慰,想要沿著原路悄無聲息地離去,轉個身卻冷不丁看見黑暗的墻根下有幾雙泛著綠光的眼睛望著我,冒著惡森森的寒氣,乍一眼我那小小的心臟猛然顫抖了一下,腳下一滑咕咚一聲從墻上栽了下去。

剎那間兇狠的犬吠聲此起彼伏,即時便有人高呼“有刺客”。

完了,這下子如何能說得清?我摔了滿嘴巴泥,伏在地上合計了一小會兒,我如今那些微末修為,飛天遁地術是指不上了。

擅闖侯府是大罪,我進了牢裏估計仍是死不掉的,脫層皮倒是極有可能。

我慢悠悠地起了身,果然有許多把大刀齊刷刷地指著我。我嘿嘿訕笑道,“我沒有惡意的,有話好說。”

哎,我怎麽忘了我臉上還戴著面具,他們是看不見我這等純良無害的表情的。

“什麽事?”慵懶的聲音自包圍圈外傳來,我暗道不好,果然護院們紛紛側身讓出一條路來,一道紫色身影便現了出來。

千允墨應是被擾了興致,面上十分不悅,可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卻一下定住了,連腳步也頓住。

如若說此時我還懷著半分僥幸,那麽當他按捺著同上一世的原莫如出一轍的激動和希冀緩緩向我逼近時,我已明白此事再無轉圜。

我後退幾步,卻感覺冷冰冰的刀刃架上了我的後腰,只能眼睜睜地由得他摘去了我的面具,又顫抖著手解了我束起的長發,而後我望見那雙鳳眸中光芒漸盛。

“你...叫什麽名字?”他的聲音有些不穩。

我暗暗嘆息,心下已認了命,“忘川。”

“忘川......”千允墨喃喃念了許多遍,而後一把捉住我的手,揮開那些護院,將我帶了出去。

我倒挺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頭看了看楞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護院們,誰都忘記了想要上前阻攔,但從他們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大概可以讀出些端倪。

這二少爺平日放浪形骸慣了,然此次竟敢把女刺客也收入房中,真當是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

我被他牽著亦步亦趨地走入他的落竹院,立即有美女繞了上來。

千允墨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竟有些尷尬,不耐煩地朝她們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

美女們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有幾個還不忘怨恨地瞪我一眼。

我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沒來由地覺著有些異樣。他的這些妾室們雖看著風情迥異各有千秋,但身形竟都沒甚差別。

我不知哪來的靈感,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是否也每日夢到一條暗紅色的河流,還有一個站在河畔的白衣女子?”

千允墨訝然道,“你怎知我的夢境?”

我瞬時明白了,大概是月老兒在他下凡前於他的一魄中封印了我一縷發絲的緣故,三百多年前幽溟在忘川河畔見到我的最後那一眼,便是他在凡間十世,如千允墨,如原莫,夜夜陷入的同一個夢境。

我心中一聲嘆息何苦,卻只是笑笑,“我亦在夢裏見過你。”

三百多年前的事,可不就如同白駒過隙般的一場夢。

千允墨大概仍有些不可置信,盯著我看了許久,而後眼色變得越來越柔情,“既夢境相通,便是心意相連,亦是天賜良緣。忘川姑娘可否嫁我為妻?”

我鼻間一酸,眼中便噙了些淚。

在這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人間,此話落在他人耳裏不可謂不荒唐,可唯有我曉得,前世今生,無論我是被仙界厭棄的郡主,或是人間不知來歷的女子,都只此一面,他便說要娶我為妻。

上回我只當他輕浮孟浪,這次呢,他尋覓我十世,我陪他一世又能如何?天上地下,除了父君,又有誰能這般赤誠待我?

他見我眼泛淚光,瞬時便慌了手腳,忙提了他那沾滿了胭脂香粉味的袖子笨手笨腳地替我拭著,“是我唐突了姑娘,姑娘莫怕,我不是那隨意欺淩女子的惡霸......”

我竟又有些想笑,卻憋著鐵了一張臉,“可你已有九房妾室,又當如何?”

千允墨忙道,“你若不喜歡,我遣了她們便是。”

我楞了楞,心中著實感動,可此處終歸是俗世,便攔住他道,“世人皆知她們曾入侯府為妾,這般讓她們如何在外立足?”

千允墨想了想,喚人將他那九房小妾都叫了來,“我不日將迎娶忘川姑娘過門,至於你們,明日我將在外為你們另尋居所,保你們今後生活無憂,自然你們也可自行離開。但唯有一點,你們從此與千業侯府再無瓜葛,我落竹院內此後便只有一房正妻,再無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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