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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前塵幻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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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如郡主被押至誅仙臺,蝕骨刃透如冰晶,密密麻麻地懸在半空。

臺下已有仙人不忍再看。

蝕骨刃嗜好仙髓,一旦進入身體便會迫不及待地去剮仙骨,直至受刑者仙骨無存。若稍有一口氣撐不下來,便極可能魂飛魄散,不知這半仙半凡的莫如郡主又能不能受得住。

天帝正欲下令,忽然間一道紫色的影子從仙人們中間穿行而過,疾風般竄上誅仙臺護在莫如身旁。

莫如郡主終於變了臉色,急怒道,“你來幹什麽?快走!”

眾仙揉揉眼定睛一瞧,來者竟是冥界閻王之子,幽溟。

早傳言那幽溟身法詭異,有來去無蹤的本事,卻不想在守備森嚴的仙界也如入無人之地,這一個不小心,也許真能讓他劫走莫如這個仙界重犯,又怎能不讓天帝又驚又怒,“幽溟,你乃冥界少主,竟然擅闖仙界,你眼裏還有六界之防、天地王法嗎?”

幽溟鳳眼一挑,冷笑道,“王法?不問是非,不分黑白,如此草草定案,這便是你們仙界的王法?”

這冥界少主與仙界鮮有往來,此番竟會闖上天宮來維護莫如郡主,在場眾仙們均是十分錯愕。

直到後來莫如郡主的魂魄消散於六界,幽溟也入了凡間輪回,這樁秘事才由冥界流傳而出。

原來莫如郡主在世之時雖極少踏出雪泠宮,然確是曾下過冥界,結識過幽溟。

這事緣起於千年前,莫如郡主跟前原有個喚作妙華的仙婢,原是人間瑯山下開得荼蘼的山茶之王,千年成精,萬年成仙。

因飛升歷劫奄奄一息時被當時還是皇子的柏莘所救,從此便跟在了柏莘的身旁當了一名仙婢。

後來柏莘被關了禁閉,妙華也一直留在雪泠宮照顧莫如的起居,和莫如可謂感情深厚。

那雪泠宮本是仙界十分冷落的所在,如盤古開天萬年紀這般重要的場合也不曾給他們留個一席半席,倒是也落個清靜。

可那次不過是菡萏公主的整千歲生辰,雪泠宮倒是近萬把年來頭一遭地收了張帖子。

柏莘上仙自是不在宮中,不過煉化了一面塵世萬花鏡留給女兒把玩。

塵世萬花鏡是個有意思的寶貝,凡界的什麽犄角旮旯都能窺探得到,大概一個不小心也便能瞧見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

不過這柏莘皇子倒也沒那麽不靠譜兒,在這面鏡上稍施了些仙術,只讓莫如郡主看到幾方戲臺子,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莫如郡主不谙世情,此時手中持著那張帖子琢磨了會兒,忽地恍然地望向有風上仙,“喔,是否如人間戲文中所說,我收了帖子,無論去與不去,都得備下點...額...禮物?”

有風上仙從書案中擡首瞧她一眼,“你倒是懂得多,不過聽你的意思,是不大想去?”

莫如郡主道,“我與她未曾謀面,去了又有何意思?”說罷喚來妙華,“到了日子你記得替我去後院紅梅林中取兩壇梅子釀送去。”

妙華稱了聲是便退下了。

有風上仙放下手中的白毫,“可是真大方,這梅子釀是你父君在你出生前埋下,至今快萬年了。平常都舍不得給我喝一些,今兒竟一出手便是兩壇。”

只是在莫如郡主視作十分金貴的,在天家眼裏便算不得什麽了。

那日妙華帶著帖子過去,正好碰見了菡萏公主跟前的管事仙婢桃李,被一頓羞辱不說,還被人打翻了那兩壇梅子釀。

妙華被她主子莫如寵慣了,在雪泠宮裏也算得是個頤指氣使的,哪裏受過這般閑氣,又十分心疼她主子,一下便惱了。

那桃李哪裏肯相讓,一言不合便打了起來。菡萏公主身份尊貴,她的大婢女自然不是吃素的,哪像雪泠宮人那般懶散,妙華討不得任何便宜是自然的。

可誰想得到桃李竟囂張至此,出手狠辣將妙華打回了山茶原形,不僅使得她的千年修行毀於一旦,還將她的三魂七魄逼出原形之外。

春華秋實內仍是歌舞升平,廊外不過歿了個仙婢而已,自是不會有誰因此事攪擾了裏面貴人們的興致。

妙華的魂魄飄飄蕩蕩到了冥界,莫如郡主先聞此消息,忙攜了那朵山茶殘軀飛身追了下去。

她的功夫實則稀疏得緊,然此次救人心切,竟憋著一口氣打敗了守著鬼門關的牛頭馬面,直直闖到忘川河邊,恰好一個長身玉立、頭束金冠的紫衣公子從奈何橋上信步而來。

那莫如郡主極少出世,彼時見過她的人也極少,所以在仙界的美人榜中並無她的名頭。然則她的的確確是個傾倒眾生的美人兒,甚至連當時的菡萏公主也被她比了下去。

紫衣公子生性輕佻,遠遠見她貌美,便如一道紫煙般攔在她身前,一雙鳳眼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美人兒似是仙界中人,可否告知在下名號?”

莫如郡主到底青澀,紅了臉答道,“我是莫如。”

紫衣公子顯然十分詫異,“你是雪泠宮元睿將軍之女?”

莫如點點頭,見他一派和氣,忙又表了來意,“我來尋我家妙華,公子可否行個方便讓我面見閻王?”

那紫衣公子起了挑逗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可是想將那妙華的魂魄帶回天上去?”見莫如又點頭,又逗她道,“我乃冥界少主幽溟,這點小事我便可做主,不過倒是有些許條件。”

“什麽條件?”莫如郡主見他一雙鳳眼不懷好意地輕輕睨著自己,不由頭皮一陣發麻,果然幽溟上前幾步欺近她,湊在她耳邊輕輕吐氣,“嫁我為妻如何?”

莫如郡主瞬時跳了開去,顯然是受了驚,指著他的纖纖食指抖得如同篩子一般,“你你你......戲文中有道,男女之間須得彼此稱意相宜,才可婚配嫁娶。你竟如此兒戲,與那梁祝中強取豪奪的馬文才有何區別?”

幽溟聞言著實楞了許久,而後熬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約是覺著這美人兒甚是有意思。

隨即又意識到什麽,捂著胸口痛心道,“美人兒將我比作馬文才,可是心中已有了意中人?”

莫如郡主面帶了些羞澀,倒也絕不含糊,“是玄羅門有風上仙。”

她說得坦率,一點也不似仙界女子忸怩的做派,令幽溟大感意外。

這冥界少主也是出了名的做事全憑喜好,竟瞞著閻王將妙華的魂魄從輪回井前偷了回來,放回原身中讓莫如郡主帶回雪泠宮將養著。

一千多年過去了,那妙華已然醒來,可雪泠宮早已人去樓空,不覆當年的光景。

再說那幽溟,從冥界偷運魂魄是重罪,閻王得知後十分惱怒,下令將其鎖入煉獄三年。

幽溟本就是極陰的體質,在這煉獄烤著也覺著沒什麽,三年一過便又活蹦亂跳的,有空沒空的總要摸進仙界,成了雪泠宮的常客。

莫如郡主感念他的恩德,也便由著他進出。

次數多了有風上仙倒是不怎麽高興,但也懶得說什麽仙冥兩界無故不得互通的鬼話,只是備了些狗血,待到幽溟不慎闖入他在雪泠宮前布的陣中便澆了他個狗血淋頭。

要知道冥界中人最忌的便是狗血,幽溟氣得哇哇大叫,但無奈已暫時功力盡失,只能任由有風上仙宰割,被捆著送到了閻王面前。

自此後幽溟便有些忌憚有風上仙,也安分了許多,只是有時仍趁他不在偷偷跑上來。

後來有風上仙幹脆在給雪泠宮設了個專防冥界中人的結界,幽溟無法解開,無奈之下這才作罷。

然此刻誅仙臺上,萬千蝕骨刃眼看著就要當頭而下,誰也沒有想到這幽溟能為了莫如郡主做到此種地步。

他一劍斬斷了莫如郡主身上的仙鎖,那雙鳳眼中凝聚著刺骨寒意,“此事並非莫如一人引起,我倒不信她會無故焚了春華秋實,天帝如此草率便要結案,莫不是徇了私急於滅口吧?”

“幽溟,你放肆!”天帝一甩衣袖喝道,“人證物證皆具,莫如也已認罪。你雖來去如電,但如何能帶著莫如闖出仙界重圍,還是速速離去吧。”

幽溟心中也明白此時再說無益,便一手扶著莫如,一手擡起劍來準備硬闖,天兵們也緩緩圍了上去,硝煙味頓時濃重起來,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水墨色的身影驀然搶到臺上,在幽溟和莫如之間劈出一個空檔後,將幽溟推下了臺。

兵刃齊刷刷架在幽溟脖頸上,按得他動彈不得,他氣嚷道,“玄羅有風,今日竟也成了仙界走狗。”

有風上仙並不理會他,對天帝一拱手,“未免再生枝節,這剮骨之刑,還是由我代勞吧。”他修為精深,做事最為利落。

天帝微一頷首,一圈淺金的光暈便自有風上仙的掌心徐徐鋪展開來。

困局已成,幽溟心知營救無望,倒是平靜了下來。

都說這冥界少主風流成性,此時擡首望著莫如似癡了一般,“我有自己的使命,不能永世陪你,那麽...且許我十世如何?”

莫如郡主微垂著眼立於誅仙臺上,不知有多少在場的仙人們暗暗惋惜這嬌艷奪魄的無雙姿容。

曾經的至愛也會傷她叛她,眼下真心相待的竟唯有幽溟。只見她鄭重地點了頭,“好,凡塵十世,不見不散。”

那張蒼白的絕世容顏籠罩在光暈中十分地安詳,淺淺地對他笑著,“沒想到最後信我的人竟是你。”

淺金的光暈驀地暴漲開來,化成無數光劍劃入那具單薄的身體之中,這天地六界中唯一的半仙半凡之身瞬間也不再餘一分仙骨。

而後奄奄一息的莫如郡主被押送至冥界,得了諾言的幽溟趕著去找了趟月老,請他為自己和莫如牽起十世紅線。

月老在掛滿了紅絲線的姻緣樹下掐算了半天,微一沈吟而後問道,“如只是十世追逐,你可會後悔?”

幽溟不曾有半刻猶疑,“永世不悔。”

月老兒這才幽幽嘆出一口氣來,在他的紫袍上取下莫如無意間沾上的一縷發絲,從他額間印進了他的一魄之中,“如此便能依稀記得她的氣澤。這也是老朽唯一能幫你的了。”

幽溟雖隱隱覺著他話裏有異,卻也無暇多問,轉身便向冥界追去,怎知卻恰好見莫如縱身一躍,跳入忘川河中。

凡世中人只知飲下忘川水便能忘卻前塵,卻不知忘川水噬身噬魂,無論仙軀凡胎,一旦落入忘川河中便會瞬時間連渣渣也不剩,三魂七魄也消融於其中。

“莫如,你答應過我的,怎能如此?”

幽溟驚痛之餘也跟著往下跳,卻被閻王攔了下來,怒罵道,“你是冥子,動情本就是妄念,如今竟連眾生也不顧了嗎?”

幽溟面如死灰,緩緩跪在閻王跟前,“如此不假,可否請父君給我千年時間?她允了我的凡塵十世,我必當赴約。”

如果莫如郡主那時還留一縷殘念於忘川河邊,見了昔日裏飛揚不羈的冥界少主如此頹然,可會覺得痛心?

而如今玄羅有風已貴為仙界駙馬,掌握十萬天兵的摯空將軍,過往雪泠宮中那千年情緣,她又可會有一絲懊悔?

可她終究已消散於天地三百餘年,忘川便是她最終的歸宿。

......

周圍盡是唏噓嗟嘆之聲,我卻站起身來,帶頭鼓掌。自是應掌聲鼓勵的,三百年了,關於莫如郡主的故事,這白先生終是講了個還算靠譜兒的版本,看來著實是下了番苦工收買人心,哦不,仙心。

只是他也許並不曉得,忘川河很寬,面上微波粼粼,水底激流暗湧,河水是暗紅的,如凝固了的血液一般的顏色。

莫如郡主的魂魄並未消散,甚至連原身也不曾毀去,因為沈入忘川的瞬間,體內竟有一道柔和的銀光溢了出來,阻隔了忘川水將她包裹其中。

還有她極是惜命,怎可能想不開自行了斷,不過那日在忘川河畔忽然一陣恍惚,那個在寒涼的雪泠宮中溫暖了她數千年的聲音仿佛在她耳際說,“跳下去。”

是了,我便是三百年前火縱天庭、遺禍人間的莫如郡主,如今化名忘川,在凡世間四處游蕩。

再世為人,如飲忘川。前塵種種,是非皆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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