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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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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桌山珍海味,緋衣男子的眉頭卻一刻也沒松展開來,臉色陰沈的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對面的白衣公子卻是笑容可掬,握著筷子夾這夾那,一邊介紹菜品,他每說一道緋衣男子的臉色就沈上幾分,嘴角抽搐。

白衣公子替緋衣男子滿上一杯酒,殷勤相勸。

上官沐的臉色越發不好看,陪坐一旁的勾、吳二人憋笑憋得很辛苦,

“大人你怎麽不吃啊?”風茵雪一臉委屈,“總不是害怕在下在菜裏下毒吧?”

上官沐連忙搖頭,“風兄誤會了,晚文只是……只是……”

“那大人你為什麽不動筷子?費了很大力氣才弄來的呢,大人不吃,真叫人寒心啊。”他狀極委屈,眼底卻湧動著隱藏極深的笑意。

上官沐終於尷尬地道:“不是那個意思,晚文一向脾胃不好,近來多吃些清淡的……”

“大人,”白衣公子擱下筷子,臉色一沈,“我明白了,大人是嫌棄我挑的菜難吃。”

“不不不,”上官沐連忙勸道,“晚文是真的吃不了油膩的……”

風茵雪一副“你終於承認了”的表情,悲傷地道:“我明白的,大人不愛吃,就不用吃,我自己吃。”

一邊夾菜在碗裏,卻也始終未送進嘴裏,眉目戚戚,忽然擱下筷子拿起酒杯,滿懷希冀地看著上官沐道,“菜雖然不合大人口味,這酒總是沒錯的。聽兩位官爺提起大人您最愛喝新釀的十洲春,在下巴巴地找了來,這次大人可不要不給面子啊。”

上官沐詫異地看向勾吳二人,吳撼頭都要埋進桌子裏,勾振只尷尬地幹笑著,

回過頭來,少年還在充滿期待地望著自己。緋袍官人深吸口氣,一臉視死如歸,端起酒杯,道一句:“風兄,晚文先幹為敬。”

一口下去,險些沒嗆到自己。

上官沐只覺從未試過這樣烈而重的酒,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肺腑,全身都火辣起來。偏是存了先幹為敬的心,又曉得十洲春向來清冽,哪裏知道這新舊之間區別,半盞下去,早已是面紅耳赤了。

恨恨地盯著那兩個憋笑的屬下,滿心惱怒:哪個多嘴說我喜歡十洲春了?這麽烈能是十洲春麽?

“大人!”少年大驚小怪地湊近來,“你沒事吧?”

“沒……沒事……”上官沐舌頭都大了起來,只覺說話都喉嚨發辣,疼得很。

勾振早倒了杯茶來,嘴角還是掛住笑,手一個勁地抖。上官沐擡手接著,同時狠狠瞪了勾振一眼,勾振乖覺地退下去。

“大人,這酒還行吧?”風茵雪還是用滿是期待的眼神瞧著他,上官沐不好說什麽,只是點頭。

少年一副如釋重負表情,松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一邊舉起酒壇,“我給大人再滿上?”

“不不,不必了,還有呢。”上官沐哪裏還能喝得下去,連連推謝。

吳撼和勾振兩個人憋笑辛苦,一瞧著那少年眼光過來,吳撼卻又立時斂了笑意,冷哼一聲。心道這人太會裝模作樣,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他是見過的,可憐我家大人啊……

看著一向正襟危坐嚴肅恭謹的緋袍官人又驚又怕的神情,風茵雪一句“說好的先幹為敬呢”終究是沒說出來,沒再勉強他,自個舉了杯,一飲而盡,將空杯轉過來,俊眸含笑。

“大人的心意,在下全都明白了。這杯酒就算訂盟酒,預祝功成。”他又為自己滿上一杯,始終掛著不緊不慢的笑容。

上官沐心想著舍命陪君子,取過酒壺也要再倒一杯。

風茵雪卻先他一步按住酒壺,沖他微微一笑:“大人以茶代酒罷,免得大人醉倒了,再耽誤了正事。”

上官沐局促地笑笑,面色通紅,放了酒杯,端起茶碗來。

風茵雪輕輕拿酒杯碰他茶杯,“只望大人莫忘初衷。”他神色不見得怎麽認真,眼眸卻深深,似有無數誠意。

上官沐不由心中一動,舉了杯鄭重道:“風兄放心,晚文定然堅持到底,還青州與風兄清明。”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一飲而盡。又滿了一杯,轉向勾吳二人,笑道:“兩位官爺,在下也敬你們一杯。”

吳撼還停留在之前回不過神來,勾振卻起身推辭,直到上官沐點頭,才飲下一滿杯。吳撼喝時不情願卻寫在臉上。

風茵雪也不在意,一笑,放下杯子,轉身向門口走去。

“風兄要走了麽?”上官沐站起身來,恍惚覺得好像還有什麽事忘了。

“不走,只想借個地方睡會覺。”擡頭看看天色,風茵雪喃喃道,“時候還早呢,今晚少不得還有一堆事情要做,大人還是小睡一會兒罷。”

“今晚?”上官沐只覺腦袋裏輕飄飄的,這酒還真的烈,暈暈乎乎地又重覆一遍,“今晚?”

“要先斷他羽翼。”少年輕輕一笑,“這只鬼啊,總也要抓到手裏才好。大人可叫人多備些黑狗血,在停屍房外待命。”

上官沐有些疑惑,“可是此事宜早不宜遲,若是封丞羽起了防備之心……”

風茵雪揮揮手打斷他的話,“大人,在下有分寸的。”眼光又在桌上一溜,“對了大人,一定要吃飽哦。食不飽力不足,可就才美不外現了。”言罷,足尖一點,縱身而起,片刻間便已去的遠了,而笑聲仍可清晰聽見。

上官沐緩緩坐下來,盯著一桌菜肴看了很久,忽然冷下聲音:“是誰說我愛吃這些菜的?”

吳撼還為風茵雪走時那一句話之後,上官沐驟變的臉色而樂不可支,此時臉都白了,低著頭一句話講不來。

勾振艱難地維持著臉上的笑容:“這個……”

上官沐冷呵呵地笑了一聲,笑得勾、吳二人心裏發毛,這不對啊……大人喝醉了要發酒瘋了?沒想到那緋袍官人卻忽地沒了動靜,沒了下文。

原來上官沐瞪著那一壺酒,看了一看想了又想,忽然覺得不對,不是說在飯桌上談封丞羽的麽?談了麽?他人就跑了?

越想越覺得一肚子,氣惱,猛喝了兩口茶,卻嗆著了,咳嗽半天。

上官沐哪有心情睡覺,更是吃不下去,拂袖出門。

剛出門,就見吳通判匆匆忙忙趕來,指著後院,連連道:“那……那個……”吳通判實在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那個少年,好在眼前大人似乎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由他去吧。”上官沐喝了杯酒,倒覺得有些昏沈,“賬對的怎麽樣了?”

“覃大人和諸位文吏正在對呢,說是快了。”吳通判沒敢把怨天載道的抱怨重覆出來,上官沐自然也沒想著去問,只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往後院走去。

吳通判一喜,大人這是總算開竅了?不眠不休幾夜,今兒要去休息了?正要開口問問今兒是不是不延時散班,卻聽那緋衣官人道:“把對好的賬簿拿到書房來。”

吳通判抹了一把汗,只能應好。攤上這麽個大人,有什麽辦法?但等他捧著厚厚一摞冊子到書房時,那緋袍官人竟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吳通判輕手輕腳把賬簿放在桌角,看了看睡夢裏仍然眉頭緊蹙的緋衣官人,不禁搖了搖頭。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關上了門。

上官沐一覺醒來時日色已晚,瞧見案頭堆著的一摞賬簿,不禁皺了皺眉。

動動身子,只覺周身酸痛,他竟然伏在案上便睡了過去,實是……頭疼啊。不過也的確好久沒有睡得這樣香甜,連夢都未做一個。

只是,天都黑了。

室內一片蒙蒙的黑,緋衣官人起身站起,推門出去。

院裏白衣少年背他而立,仰頭看著昏紅的天色喃喃道:“今夜,天現異兆啊……”

上官沐擡頭看了眼暗紅的天,不由亦是多了幾分憂愁:“血色漫天,當真並非吉兆。”

他話音剛落,誰知那白衣公子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便說說的,大人可別當了真。”

“呃?”上官沐不解地望向他。

夜色下白衣公子雙眸如星如月,熠熠發亮,語帶笑意:“其實這等天色,只是明天要下雨或下雪的兆頭罷了。”

上官沐怔了怔,意識到自己又被捉弄了一下。這人似乎樂此不疲,他無奈地笑了笑,“風兄如此戲弄小弟,可是覺得有趣麽?”

“當然有趣了,不然為什麽要做?”那人理直氣壯。

上官沐只能沈默,他忽然發現,同風六打交道,最好不要同他講道理,因為無論你說什麽,他總有一套在等著。

上官沐十分慶幸自己悟到了這一點,突然心平氣和起來:“時候還早,枯候無益,不妨到拙室略作休憩,不知風兄意下如何?”

“好呀。”風茵雪不假思索地答應,笑容似極天真至誠,隨上官沐帶引到廳中坐下。

穿過中門便是知府住宅,兩進院子,修建的美輪美奐,與府衙大門的破落一比,倒是氣派許多。所在小廳原是接客廳,上官沐初來乍到無甚客人,因此做了日常起息之地。二人就坐,勾吳二人侍立一旁。

風茵雪抿一口茶,打量屋內擺設,笑道:“看來大人前任極會享受。”

他說的也沒甚不妥,勾振和吳撼在一旁聽著卻就是覺得他不懷好意。

吳撼瞧了風茵雪一眼,見少年只是笑吟吟喝茶,不由懷疑自己多疑。

提起前任知府,上官沐不覺冷笑,“沒想到來這兒一遭,晚文倒真是長了見識了,府裏竟有明暗兩本賬本,明裏一絲不差,暗地裏,稅收竟是朝廷規定的三倍!”

白衣公子啜口香茶,微微一笑:“幸而朝廷還有大人這等好官。”

上官沐一聲苦笑:“風兄可莫取笑我了,晚文不過只是一介書生,出京之前,總以為天下安平,吏治清明,從未想過竟有如此腌臜之事!欺上瞞下,還不知有多少貪官似他。”

風茵雪嘆了口氣,將茶杯放在桌上,“大人,世道自古如此,豈不聞,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中等之家一年才花多少銀子,小小知府卻已經資產無數了。”

上官沐面紅如火,猛然將茶杯拍下:“晚文回京之後,定要稟明皇上,徹查這等貪官汙吏。”

白衣公子不動聲色,狀似無意道:“大人任重道遠。”

上官沐擡眸看他,白衣公子笑了一笑,“大人,官商勾結,自古有之,何況如今朝廷重商。”

上官沐原是極通透之人,哪裏不懂他話中之意,官商勾結,封丞羽與前任知府,豈無勾連?微一頷首,言辭得體:“多謝風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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