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黑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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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差不多了,溫藜從梳妝臺前站起,撫平裙擺上的褶皺,目光轉向一旁的穿衣鏡,鏡中的女人顯然經過了一番精心打扮,一顰一笑都美得宛若脫胎換骨。

她餘光掃到首飾盒裏那枚寶格麗的蛇形戒指,猶豫了一下,將它握在手裏,低聲說,“請保佑我,我一定要見那個人。”

外面走廊沒人,她躡手躡腳地走,生怕腳步聲驚動了屋內其他人,等下到一樓客廳卻不想早就有人守在了這裏。

“要去做什麽?”

溫志誠放下手中的報紙,平靜地望向自己盛裝打扮的女兒,“說啊,穿這麽漂亮是去見誰?”

從常港碼頭回來的這一個多月裏他瘦了很多,那些往日裏怎麽都甩不掉的頑固脂肪好似見了明火的黃油一樣悄悄溜走。一旦多餘的肥肉消失,他和前任溫氏董事長溫正霆五官上的相似就再沒有多餘的遮擋,好幾次溫藜看著他都像是看到了年輕幾十歲的爺爺,充滿無聲的壓迫力。

“我,我去跟高藍她們喝茶……”

“行了,你要不要我當你面給老高打個電話問問他女兒在做什麽?”溫志誠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地拆穿了女兒的謊言,“你還要給我丟人到什麽時候?”

溫藜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去,溫志誠掃了她一眼,“你記不住的話我再說一遍,那個人不叫尹源,他真名叫聶郗成,是北美華人黑幫巨頭姚毅的養子,親生父親是榮城水上運輸行業前巨頭聶元盛,聶元盛死於一場意外,說是意外其實是你爺爺安排好的謀殺。這個世界上從七八年前就沒有尹源這個人了,只剩下一個對溫家滿心恨意的幽靈,現在這個幽靈重新披上人皮到太陽底下做人,正常人都該躲遠一點,你倒好,好了傷疤忘了疼,轉眼又對人家投懷送抱,我是該罵你賤好呢還是該罵我自己從前太糊塗沒把你教好。”

“但是……”溫藜咬住嘴唇,“他沒有殺我,他甚至都沒讓人虐待我,他會不會對我……”

“你感謝他不如感謝我。為了把你贖回來,我付出了什麽你知不知道?”

因為用盛江去換溫藜的舉動,他被許琴用許久都不曾聽過的刻薄話痛罵羞辱,在密不透光的小房間裏脫光了上衣被人用藤條抽,現在背上還有那時被打留下的痕跡。

“爸爸你都要繼承溫家了,一個小公司算什麽!”

哪裏知道這些經過的溫藜不服氣地頂嘴,溫志誠登時就想扇她一巴掌,可手臂停滯在半空怎麽都落不下來。

“……對不起爸爸。”看到溫志誠那紅了一圈的眼眶,她驚覺自己說錯話,慌亂地想要道歉。

這段時間足夠她看清楚,縱使爸爸有千般萬般不好,他都是這個家裏唯一把她的生死放在心裏的人,她怎麽可以這樣頂撞她?

即便如此,她的那個願望還是如此強烈,“爸爸,我真的好想再見他……”

溫志誠本來都消了的火被她這一句話再度點燃,“還沒死心?好,我本來還想給你點面子,現在想想真是我太蠢。”

他從茶幾底下摸出來一打照片,都是從很遠的地方用無人機偷拍的,清晰度勉強能夠看清拍的是誰。

看清照片的內容,溫藜都快要站不穩了,溫志誠冷冷一哂,“他對你這麽溫柔體貼過嗎?還要自作多情,他充其量只是不那麽恨你,只要你身上還留著溫家的血,他就不可能會把你當普通人看待,更別說對你有情了。至於他為什麽沒虐待你,是我提出的條件,他敢讓你少一根頭發,我就敢把盛江毀了。你算個什麽東西,他珍視的是盛江,盛江是他爸爸留下來的公司,你能比嗎?”

過去不曾了解的殘酷真相被一樣樣揭開,溫藜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溫志誠看著她哭得肩膀不斷抖動,最終還是心軟地蹲下來,像很小的時候一樣抱住她,“阿藜,答應我,這段時間就老實在家裏待著,哪裏也別去好嗎?我擔心溫繁會對你不利。”

溫藜哭得不斷打嗝,鼻涕眼淚都往溫志誠的衣服上抹,連妝花了都不知道,“為什麽?溫繁那小雜種不都要滾了嗎?”

“我不知道,我心慌得厲害。”溫志誠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溫繁這個人絕對不是省油的燈,他要死都會拉個墊背的,這個人可能是你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別人。別人死活跟我沒關系,你不一樣,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出事的話我會死的。答應我,躲起來,別讓他找到你。”

·

高樓風大,吹得霓虹和星星一起晃晃悠悠地往這深藍色星球的另一邊傾斜。

又到每周的“這個時候”,聶郗成靠著陽臺欄桿跟人打電話,“姚叔叔,你最近好嗎?”

“我……”聶郗成只聽清了這個字,剩下的都是沙沙的電流雜聲,難以分辨具體內容。

他等了幾分鐘,情況一直沒有改善,就試探性地問,“……我改天再打給你?”

“別掛別掛,我從裏邊出來了。現在能聽清楚了嗎?”

“能聽清楚。”

男人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應該是換了個接電話的地方,“你問我怎麽樣?我還能怎麽樣,沒病沒痛,吃得下飯睡得著覺,好得不得了。”

“那就好。”

“還是你關心我,比Charles那個死小鬼孝順多了。”

“都是我應該的,畢竟真要說起來我該叫您一聲父親。”

他生父聶元盛死了十年有餘,如今法律意義上又多了一個父親,這父親不是別人,正是聶元盛生前的異姓兄弟姚毅。

這麽多年,他對姚毅的稱呼一直沒有變過,而姚毅本人也不介意這種事情,“只問我?”

心事被戳穿的聶郗成一時局促,“她……最近怎麽樣?”

“老樣子,偶爾頭痛,沒什麽大礙,說起來她最近迷上了插花,家裏到處都是她練習完的作品。”

想到那副場景,聶郗成忍不住彎起嘴角,“好看嗎?”

“還成,我是個粗人,太藝術的看不懂,不過花這種東西嘛,隨便插插難看不到哪裏去。幸好家裏沒人花粉過敏,不然肯定遭殃。”

“真是萬幸,她以前就很喜歡插花,現在是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了。”

姚毅聽他心情不錯,覺得時機差不多成熟了,“下次什麽時候回來?”

聶郗成慢慢收斂起笑容,“不知道,聖誕節到春節這段時間吧,嘶。”

一時不留神,手上夾著的煙險些燒到手指頭,他倒抽一口冷氣將其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你怎麽啦?”姚毅以為他出什麽事了,緊張地問他到底怎麽了。

聶郗成要他別擔心,“一點小事。”

“那要不要回家吃個飯?”姚毅以為他並不抗拒自己說的東西,有些小心地勸說道,“她前幾天還問起你了,問你什麽時候回來,她好久沒見過你了,還說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能回來就回來……”

“她還是老樣子嗎?”

聶郗成用這麽個問題打斷了姚毅的喋喋不休,姚毅驟然醒悟,很有些心虛地說,“是,是啊。”

“那就算了,沒什麽見面的必要。”

姚毅沈默下來,“你還是不見她嗎?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找……對不起,我……”

“不是您的錯,現在這樣就很好,過去的事情翻篇就行了。”

“但是……”

“別擔心,我現在很好,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下次帶他回來見見您。”

他們又說了一些話,聶郗成掛掉電話準備進屋去,結果走了兩步就註意到旁邊有人。

本來應該在臥室床上睡著的易淮站在黑暗的陰影裏,不知道聽到了多少他們的對話。

“我吵醒你了嗎?”

易淮搖頭,聶郗成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我睡不著,陪我一下好嗎?”

雖然是疑問句,可話說出口聶郗成就篤定了他會答應。

聶郗成打開客廳的燈,指了指沙發讓跟過來的易淮坐下,然後自己到吧臺的小冰箱裏翻找起來。

“啤酒要嗎?”

“要。”

聶郗成拿了兩罐啤酒,一罐給自己一罐丟給易淮。

易拉罐被打開,冰冷細膩的泡沫迅速湧出來,易淮喝了兩口就放到一旁,倒是聶郗成,不知是不是說了太久電話口渴,一下子就喝光了一整罐啤酒。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聶郗成丟掉空罐,坐到他的身邊,溫暖緊實的大腿貼著他的,如果換個場合,肌膚相親的觸感一定會極度令人分心。

“沒事,反正我遲早都要告訴你,我不想對你有太多隱瞞。”

“你剛說的那個人,是江阿姨嗎?”易淮低頭不去看聶郗成的臉孔,用就比耳語大那麽一點的聲音說。

要不是客廳太過寂靜,這樣的音量只怕會淹沒在夜的洪流中。

“是。”聶郗成回答得意外爽快。

“她怎麽了?”

“她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我都記得……我記得她因為那件事狀態不是很好。”

他記得自從聶叔叔的死訊傳來,江阿姨整個人就崩潰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誰跟她說話都沒反應,必須靠註射營養液才能勉強維持性命。

但凡她那個時候狀態好一點,他和聶郗成都不至於劍走偏鋒最後落到那步田地,可他沒有辦法去指責一個失去了一生摯愛的女人。

“她瘋了,承受不了爸爸死掉的事實所以她瘋了,姚叔叔把她帶到美國以後她的病情愈發嚴重,最厲害的那段時間必須穿拘束服才不至於傷到自己。”

易淮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怎麽會這樣?你之前不是說要帶我去看她嗎?”

他還記得在給聶叔叔掃墓的時候,聶郗成親口答應過要帶他去看望江阿姨。對於她的事情,他的心裏一直有一點僥幸,而聶郗成的那句話填補了他的僥幸。

聶郗成自嘲地笑了下,“別擔心,她現在已經痊愈了,嗯,基本上可以這樣說。”

“真的嗎?”

易淮的驚喜沒有持續過一分鐘就被聶郗成接下來說的話給澆滅了。

“嗯,姚叔叔為了治好她的病什麽方法都用過了,最後起效的是個催眠師。我不知道那個催眠師做了什麽,她的確清醒了過來,不過相應的她失去了很長一段記憶,不記得自己結過一次婚,不記得自己有過一個孩子……姚叔叔在征求過我的同意以後,告訴她自己是她的未婚夫,他們的生活很幸福,直到去年秋天她出了場車禍。”

“他們……在一起了?”

“嗯,姚叔叔是個好男人,他們在第二年夏天舉辦了婚禮。Charles是她和姚叔叔生的孩子,男孩子,今年八歲,她和姚叔叔都很疼愛他。”

哪怕她的身體和本能還記得自己曾經有個孩子,但那個的空缺也被Charles的存在填補,讓她能夠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現在的幸福裏。

“那你呢?

“我本來覺得這樣就好,但是姚叔叔一定要收我做養子,這樣的話我在法律上還能再跟她有一點關系……”

易淮快要聽不下去了,“你……為什麽?”為什麽能夠接受這樣的事情?

“比起看著她在瘋狂和痛苦中死掉,我寧可她活著。我已經沒有爸爸了,不能再沒有媽媽……”

對於聶郗成的回答,易淮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但這樣和失去了有什麽區別?

懂了他的意思的聶郗成回過頭,“不一樣啊,她死了的話很多人都會痛苦,現在的話,只有我一個人會痛苦……嗯,其實我也不是很痛苦,比看著她死要好一些,最多就是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很想她,不是現在的她,是會抱著我笑,不論我做什麽都沒辦法對我生氣的那個媽媽。我已經好久沒叫過她媽媽了,現在的她只是Charles的媽媽。”

“好了,不要說了。”聽夠了的易淮再忍無可忍,“我知道了,你肯定沒打算真的帶我去看她。我想想,你肯定打算就遠遠帶我看她一眼,確定她平安就好。”

“你怎麽知道?”

聶郗成被人推倒在沙發上,坦然地看著那個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

“我就是知道。”

“真是瞞不了你,小壞蛋,你從小就敏銳得可怕。”聶郗成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和脖子,“不過我打算把你介紹給姚叔叔,就說這是我的未來伴侶,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你說我性格有問題,你自己好得到哪裏去?”易淮躲開他的手,低下頭咬他的,“你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你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記憶中的聶郗成就像是太陽,那光芒一直照到了他的黑暗深處,讓他無論何時都眷戀不已。

“那你喜歡現在的我嗎?”

易淮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俯**虔誠地親吻聶郗成身上的傷痕,呼出的熱氣讓聶郗成癢癢的。

這些傷痕遍布聶郗成的上半身,每一次看到都令他心臟緊縮,“你還有我。”

陳舊的傷痕即使親吻也不會淡去,它們將會一直一直存在於這個地方,提醒著他們過往無法抹去。

“我是你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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