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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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子裏有塊東西嘩啦一聲脆開,各種聲音咆哮著鉆進耳膜。

眼前似乎司北的身影都影影綽綽,晃得我眼睛酸澀泛疼。

他還是單純幹凈的樣子,淡淡的眼神讓我一度懷疑是我聽錯了。

只能保持微笑問他,“什麽?”

他也不言語,從懷裏掏出手機遞給我看。

入目就是一片加粗加大的黑體字,印在各大資訊版面,占據整顆眼球。

“昨天上午榕市池家大婚....靳二少攜新寵砸場....”

“深扒靳二少新寵....你不得不知道的幕後...”

“現代版...灰姑娘....小城鎮...”

“父不詳....母親自殺....繼父....”

“單親家庭....離婚....墮胎.....前夫...”

怪不得靳少忱把我送到這裏。

我放下手機,轉過身繼續洗杯子。

方劑家的杯子很個性,方塊的橢圓的各種形狀都有,雕鏤的花紋特別漂亮,女士杯有個lady字樣,男士杯寫了個man。

我現在有閑心幫他家的每個杯子清洗幹凈,大概也就兩百多個而已,夠我打發這個下午了。

手上的杯子被人輕輕抽走,司北淡淡的眼神中透著十分迷惑,他說,“你還沒告訴我,你母親當年為什麽自殺?”

我垂下眼睛,盯著被水沖刷得發紅的手背,“那上不是寫了嗎?”

不堪生活壓力,吞槍自殺。

司北看著我,神色依舊淡淡的,眼底卻浮了層淺淺的悲傷。

我猜,他大概是想安慰我。

可我哪需要安慰。

人已經死了,新聞算不了什麽,比這些更可怕的指指點點,我都體會了十多年。

“你們在聊什麽?”朱朱抱著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走進來,身後還跟著方劑。

看到司北拿著杯子站在洗手池邊,方劑眼睛都瞪大了,另一只烏紫的眼睛高腫著,“小八,你居然真的來了?!”

司北喊了聲,“六哥,六嫂。”

朱朱咬牙切齒,眼睛卻盯著我,“都說了,你喊誰六嫂呢?!”

她眼底的擔憂很明顯。

可,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

方劑笑嘻嘻地走過來,從朱朱手裏拿過大衣就披在司北身上。

他應該慣常做這些,披完後,還幫司北理了理領口。

司北一直淡淡的,最後看了我一眼,就轉身走了。

距離遠,還聽到方劑浮誇地問,“你不會是因為我說二嫂在這,你就來的吧?”

沒聽到司北的聲音。

等我端了熱水出來,才知道他已經走了。

沙發上朱朱正幫方劑敷藥,方劑痛得齜牙咧嘴,朱朱一邊罵一邊小心翼翼地吹著。

我把空間留給他們,站在陽臺裏面朝外看,只看到陽臺外種了一圈的大型盆栽,擋住了視線,天上的金烏只洩了絲金光進來。

十一月底,正午的太陽,剛剛暖。

我站到腳底發涼,才恍惚聽到朱朱在喊我。

大閘蟹到了。

送大閘蟹的是個小廚子,幫我們拆開裝盤,手法利落,也不多話,本來他應該送完就走,偏偏露了那麽一手,被朱朱看上了。

最後就成了,他站在跟前替我們剝,我和朱朱在吃,方劑眼饞地看著。

他塗了司北的藥,暫時什麽東西都不能吃。

等我和朱朱吃完,桌上只剩一只螃蟹。

我的桌前堆滿了蟹殼。

方劑滿臉的委屈,夾雜著浮誇的敢怒不敢言。

小廚子收拾完,順便提著垃圾出去,臨走前問,“還要嗎?”

換來方劑惡狠狠地怒目而視,“要個屁!”

在說話這一點,他和朱朱真是絕配。

我洗了手,把朱朱拉到房間裏,關上門,把她逼到墻角,用慣常審問的口吻問她,“今天我為什麽在這裏?”

朱朱還是中午的那套話術,而且一字不變。

她在建築公司混得久,什麽場面都見過,根本不怕我現在的眼神。

我撤了力,突然岔開話題問,“你前任為什麽那麽討厭你?”

朱朱明顯有些詫異,頓了幾秒才說,“他誤會了我。”

“怎麽個誤會?”我循循善誘。

朱朱猶疑著看向我,唯恐有詐,卻還是不得不回答,“那會剛畢業,聚會那天晚上,有人對我告白,被他看到了,我當時還美滋滋地想著看他吃醋,誰知道,對我告白那個人突然親上來,等我把人推開...他也不見了。”

手肘開始出紅疹了,我徑直坐到床上,拉過被子往身上蓋著,眼睛還看著她。

朱朱也坐過來,目光飄離,帶著些許回憶,卻又很快收回,“後來,聽說他不停換女朋友,我以為是我打擊到他....”

我垂下目光,喉嚨有些發癢,想大聲咳嗽卻被我壓住了。

朱朱看我低著頭,伸手進被子裏握住我的手,咬牙切齒地說,“其實他就是個渣男!”

身體的溫度越來越高,怕她發現,索性甩開她,順勢拋出問題,“那你那天為什麽要去參加他的婚禮?”

朱朱無奈地扯自己身上的花襯衫,“我那天就是想...”

我非常了解她。

她雖然憤憤,卻還是沒能忘記那個渣男,不然也不會學那個渣男,甩了那麽多男人。

可我今天沒心情跟她聊閨蜜體己話題。

我想知道的,不是這些。

我截斷她的解釋,換上咄咄逼人的眼神,“你知道靳少忱當時在裏面,所以才那樣鬧對不對?”

“不是,你怎麽這樣想?”朱朱瞪著眼看向我,花襯衫也不捏了,突然越過來抓著我的肩膀,“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啊。”

我冷笑一聲,“那你成功激怒了池家,導火線引到了我身上,你知道,靳少忱為了我,一定會和池家抗衡,這樣,就達到了你的目的,對不對?”

“放屁!我從來沒有那樣想!”朱朱急得大喊。

我甩了甩胳膊,甩開她的碰觸,只是不想讓她感受到我一路飆升的體溫。

嗓子眼裏似乎有火在燒,喉嚨越來越癢,我忍住那股難受,壓低了聲音說,“兩個男人相爭,如果勢力不相上下,那麽犧牲的只能是那個女人,對不對?”

朱朱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我說的什麽,“扯淡!你在說什麽啊,桃子,你別嚇我,你在想什麽啊?!”

身體越來越難受了,我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苦笑,“我只是在想,靳少忱會不會為了自己的未來,把我一輩子關在這。”

“不可能!他說只讓你呆兩天而已....”朱朱脫口而出後,才驚恐地捂著嘴。

哦,兩天而已啊。

她懊悔地瞪著我,“楊桃,你套我話。”

我笑笑,並沒有問她,靳少忱為什麽把我扔在這裏。

她看我沒有繼續問下去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氣。

她這口氣還沒松到底,我就擡頭問她,“方劑的眼睛是誰打的?”

“我說了我打的。”她眼神十分堅定。

這種自我催眠,我在單位經常見。

不過很多人都是自我催眠【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

可她卻是催眠自己是她做的。

我笑著揭穿她,“你今天見過靳少忱,所以你不會懷疑方劑睡了我,中午的那個理由不成立。”

朱朱面色發白,不知道是被我的一套手段嚇的,還是怕我揭露更多。

或者是不敢再開口了,她選擇了保持沈默。

我還是笑,聲音愈發輕了,“是靳少忱打的?”

“不是。”她條件反射地看著我,眼睛的黑眼球凸起,這反應兩個現象,一個是我猜對了。

另一個就是,她害怕了。

想她天不怕地不怕的。

這世上很難有讓她懼怕的東西。

我垂下眼睛,聲音輕飄飄的,“是因為我?”

耳邊她的聲音震耳欲聾,直吼得我耳膜生疼,“不是!!”

我感覺呼吸有些困難,鼻尖缺氧,還想說些什麽,卻是直接昏了過去。

還差一個問題呢。

失去意識前,我有些遺憾地想。

昏迷中,感覺自己身體忽冷忽熱,耳邊嘈雜,許多聲音被放大了十幾倍,沖進耳朵裏,震得腦子都發蒙。

醒來後的房間非常陌生。

不是醫院。

四周都是些大型機器,我整個人也躺在一個類似保溫的儀器裏。

我看了眼手臂,紅顆粒全部消失,喉嚨還有些癢。

四周沒有開燈,我估算現在應該是晚上了。

剛曲起腿動了動,暗處就走出來個人,“醒了。”

他開了燈,在本子上記下什麽,又對我說,“藥效後,昏睡四個小時。”

“謝謝。”

司北隔著鏡片註視著我,“你故意吃螃蟹引發過敏。”

我點點頭。

他把儀器抽出來,我正好坐起身,“有沒有水?”

我忘了他家應該是沒有水的。

但他卻盯著我說,“你今天一整晚都不能喝水。”

我有些痛苦地皺著臉。

去了洗手間一趟,看到鏡子裏的人,脖子上還是發紅,那些小點點還沒全消,一點點提醒我幹的蠢事。

司北在外面打電話給方劑,只說了兩個字,醒了。

我出來後,他就指了個空房間給我。

我沒進去。

我坐在客廳,耐心等著。

晚上九點,門鈴響了。

我起身去開門,門外不是李白,也不是靳少忱。

是朱朱的前任,池州裕。

我保持微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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