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鐘意其實不太會照顧人。

她從小身體就挺健康, 家裏人身體也都挺健康，小病有家庭醫生，大病沒得過。

剛剛也給蔣淩西餵了藥, 餵了水, 此刻他也睡著了，電話也打完了，她就比較茫然了，不知道還能為他做些什麽。

又擔心自己像之前那樣待在床邊，毛手毛腳地總去騷擾病人，會把蔣淩西鬧得又睡不好，不足一小時就醒過來。

便難得親自當了回收拾家的搬運工, 窸窸窣窣地在客廳與臥室之間，整理蔣淩西那些紙箱子裏的藏品。

因為她家沒有書房，也沒有次臥。

她大學期間住的這地方, 沒有很奢華，不是那種上下好幾層的別墅，但面積也不算很小，布置得儼然是十分開闊又舒適的。

不以招待客人為目的，是屬於她的私人空間，平常並不會帶同學朋友回來鬧騰。

所以格局十分奇怪，家裏就只有客廳和主臥, 主臥甚至比客廳還大，占了整套房子一半以上的面積，除了附帶的浴室和衣帽間, 還兼顧了書房和影音娛樂的需求。

她怕時開時關的光線影響蔣淩西的睡眠，早就關了大燈，只留了一盞墻角的壁燈，輕手輕腳地進出，往墻壁上的活動書架上碼放那些電影書籍、DVD和手寫的筆記。

好在臥室裏整個地面上全鋪裝了地毯，吸噪音，也防滑。

顏鐘意好像一只明明待在自己家裏卻要躡手躡腳的貓咪似的，幹活的間隙，時不時還要偷偷溜到大床邊，借著那點昏暗的光，湊近了偷看一眼睡著的病人。

隔得近了，她連呼吸都屏住了，怕呼出來的氣息噴到蔣淩西的臉上，擾了病人的睡眠。

又覺得平常高大挺拔的男人，此刻半埋在枕頭裏的睡顏，掩在陰影之中，又帶著病時的脆弱，可憐巴巴的，忍不住伸手想去撫平他微微皺緊的鋒利眉頭。

生生忍住了，怕又把他鬧醒了。

蔣淩西原本睡得並不安穩，被爺爺否認，被家裏驅逐，他一個人發著燒，帶著傷，哪怕這房間裏靜謐到再落針可聞，黑暗到再伸手不見五指，床鋪柔軟到再適合睡覺，也睡不安穩。

可從顏鐘意提前回來的那刻起，說要同居的那刻後，他難言的焦慮好像就被安撫了似的。

哪怕臥室裏留了燈，沒了純黑的環境，顏鐘意也老是進進出出，帶著點細碎的噪音，他竟然就一覺到天明了。

蔣淩西清晨醒來時，一睜眼，就看到了抱著膝蓋，倚在床頭櫃邊上睡著的顏鐘意。

她大概是累了，不想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不到他，又怕去床上共眠那動靜吵著他，於是就坐在床頭這邊的地毯上，抱著膝蓋看著他，一整夜過去，終究還是困得睡著了。

烏黑的發絲散落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襯得白皙的膚色如雪，紅唇如火，卻遮掩不住眼下的疲憊。

看起來沒睡好，也不知道幾點才睡的。

蔣淩西沈默又安靜，乃至於近乎貪婪地凝視著顏鐘意的睡顏。

他素來身體結實，吃了藥，休息好了，康覆得就快。此刻高燒退了下去，心卻繼續無休無止地滾燙了起來，連血都在沸騰。

不是欲望。

就是恨不得直接把眼前人狠狠地嵌進胸腔裏的沖動。

但動作還是很溫柔的。

他起身下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把靠在床頭櫃睡覺的顏鐘意輕輕地抱了起來。

可還沒等蔣淩西把她放進被子裏，顏鐘意就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先是本能地習慣性地在蔣淩西狂跳的心口處蹭了蹭，而後反應了過來，掙紮著要下來。

“你傷要不要緊啊？會不會扯到？”顏鐘意緊張地伸手，想摸摸他肩背處的傷，又縮回了手，怕弄疼了他。

“沒事，不要緊。”蔣淩西生病的嗓音還喑啞，可落在顏鐘意耳朵裏，卻覺得染上了莫名的性感。

他把顏鐘意放到床上，看著她明明還迷糊到不甚清醒，卻記得擔心他的樣子，忍不住，低下身子，親了親那雙含情帶憂、浮著水光的桃花眼。

炙熱的唇落在眼睛上，燙得顏鐘意的困意不翼而飛。她是只勉強睡著了不到兩個小時，可此刻卻不想補眠了。

只是略微熬個夜而已，沒什麽大不了。健康到活蹦亂跳的顏鐘意跳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繞開蔣淩西的傷口，把他按回了床上。

“生病的人才該被照顧啊，你想吃什麽？”她飛快地親了親他，親昵地問道，“雖然我不能給你做，但是我可以給你買。”

顏鐘意有限的生命裏，暫時還沒有花時間學過什麽高深的廚藝，沒有興趣也無法扮演傳統的賢妻良母。

但她天生就是揮金如土的公主，雖然平常很是收斂，但此刻憐愛之心爆棚，要是蔣淩西說他想吃什麽山珍海味，饕餮盛宴，她現在就能出去給他把餐廳和廚師買回來。

蔣淩西知道她不會做飯，從來也不曾想要顏鐘意下廚什麽的。再說他也不是口腹之欲旺盛的人，於吃喝一事上很能將就。

而且他雖然不是什麽精通廚藝的人，但做飯作為生存必備的基本技能，他是很熟練的。

蔣家老爺子很是大男人，養孫子，當然不能讓他天天在廚房裏琢磨什麽小點心小甜品怎麽弄得好吃，但也不能真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扔去野外了連吃飽肚子都搞不定。

常見的東西，蔣淩西都是會做的，並且動作很利索，效率很高。

這尚未完全康覆的病人唇色還蒼白，可他笑了笑，說道：“沒什麽食欲，你吃粥嗎？我去做早飯。春節，又這麽早，買什麽都不方便，還慢。”

顏鐘意“哎呀”一聲，把他按在了床上，說道：“不行，你得休息。”

蔣淩西哪裏至於被她這毛毛雨般的力度壓制，更別提顏鐘意現在拿他當碎瓷瓶，可他也沒掙紮，仍由顏鐘意壓著他的手，然後反握了回去，十指有力卻很輕地捏了捏她：“真的還好，基本恢覆了。”

“那也不行，只是吃個粥嗎？那有什麽難的。”顏鐘意眨了眨眼，湊過去親他一口，“乖，寶貝兒，你先再睡會。我去叫外賣。”

大小姐翻了翻通訊錄，找了家常去的粵式酒樓，直接給老板打電話，訂了一大桌子粥和清淡的時蔬早茶過來，也不讓蔣淩西出來吃，直接拿到床上餐桌一溜擺開，活像是蔣淩西癱瘓了似的。

弄得蔣淩西失笑，一點小傷小病，這輩子真沒人這麽大驚小怪地哄著他，好像天塌下來了一樣，一副要星星要月亮都給你的架勢。

吃了早飯，洗漱餵藥，拉上窗簾，熄了壁燈，顏鐘意躺在他旁邊睡個回籠覺時，都還束手束腳地，抱床被子隔在中間，生怕睡熟了翻個身蹭過去不小心碰疼了他。

蔣淩西倒是想把顏鐘意直接摟在懷裏，可他現在迫於傷口，得趴著睡，只好伸出手臂，壓過中間那床被子，摸了摸顏鐘意的臉頰，問她：“這是要演梁祝嗎？”

顏鐘意確實困了，閉著眼，彎著唇，含糊地回答他：“女扮男裝我也想演啊，我覺得我男裝扮相也不會差。”

蔣淩西笑了笑，看著她的烏發紅唇，在心中默認了她的話。

他們兩個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還從沒有過這麽克制的肢體距離，可是隔著中間那床松軟的薄被，他的鼻尖好像依然能嗅到隱約的馨香。

不是什麽很明確的味道，顏鐘意時常隨著心情換香水，沐浴露洗發水的香型也不固定，他親吻時還覺得她肌膚上都染著淡淡的香。

可不管怎麽換香型，這無法言明縈繞不去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好像都是一款對他而言名為顏鐘意的香，既像是引他沈醉的陳年美酒，也好像是為他量身定制的安神散，此刻隨著藥效，很快又讓他沈沈睡了過去。

一覺安眠。

等到一貫睡眠時間短且睡得淺的蔣淩西醒過來時，他甚至比昨晚熬夜了的顏鐘意睡得還久。

睡飽了，精神明顯也比早上更好了，燒也徹底退了。

顏鐘意正靠在整面墻的可移動書架下面的軟墊上，好像在隨手翻書，看到他醒了，下床去找她，便把手裏的書放在一邊，沖蔣淩西招招手，示意他彎腰。

蔣淩西還以為她想親一下他，又懶得起身，從善如流地彎下腰去。

可明明高度正好，可顏鐘意卻坐起來了一些，兩人的唇便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了。

蔣淩西一楞，顏鐘意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

他還以為顏鐘意是想試試他的額頭溫度，便擡手扣住了顏鐘意的後腦，想去回吻她的唇。

卻被顏鐘意拿食指輕輕壓在他的唇上，抵住了他的吻。

“剛剛那個吻可不是給你的，你只是代收的。”顏鐘意笑彎了眼睛，拒絕蔣淩西此刻回吻她。

雖然沒明白是什麽意思，但無妨蔣淩西皺緊了眉，伸手捉住了顏鐘意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壓低聲音問她：“給誰的？”

“給小蔣淩西的。”顏鐘意彎彎的眉眼裏，滿是笑意，還帶著點靈動與狡黠。

蔣淩西這才發現，顏鐘意手裏剛剛拿的，不是什麽正經印刷裝幀的出版書，是他這些年的手寫記錄本之一，裏面全是電影相關的內容，拉片解析，各種感想。

他所有的手寫記錄本都是同樣的材質，深棕色的皮質外觀，統一的B5規格，看起來一模一樣，因此要是不打開，不看裏面他自己的編號和日期，就不太分辨得出來，這是什麽時候的哪一本。

可是不用細翻內容，蔣淩西也知道，光看這麽幼稚的字體，寫這玩意兒的時候，他絕對沒多大。

堪稱小學生作文。

如今幾乎已經從青澀畢業，只要顏鐘意別故意貼在耳邊講話，就不怎麽臉紅的蔣淩西，頓時耳根又都紅透了，試圖伸手從顏鐘意懷裏，沒收他的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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