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是許給了陳南詞，但是怎麽說呢。

晚上放學，宋歡魚磨磨蹭蹭的一直在收拾書包，期間還時不時偷偷看幾眼顧辭。

顧辭站在一旁，看著她磨磨唧唧又欲說還休的小模樣，看著看著倒是起了幾分興致，畢竟宋歡魚這種模樣著實是少見。

宋歡魚見顧辭一臉淡然看著自己的樣子，實在是憋不住了，只能軟聲喊道：“顧辭”

“嗯。”

頓了一會，宋歡魚放下手中的書包，走到顧辭面前，伸手捉住他一根手指捏住，輕聲說道：“陳爺爺病了。”

顧辭微頓，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墨色的黑眸中原本蘊藏的暖意也漸漸消失不見。

宋歡魚低垂著頭，眼睛盯著地面，又猶豫的說道：“原本陳爺爺的身體很好的，可是自從年前他摔了一跤之後，不知道怎麽了，大大小小的病全都出來了，可他一直拖，不肯住院，直到最近才聽勸進了醫院。”

“他說他不想住院，他在醫院呆了大半輩子，不想最後還是呆在那。”

說完這些，宋歡魚才小聲的吸了吸鼻涕，又拿手捏捏鼻頭，眼眶裏一直打著轉的眼淚怎麽也忍不住，只能將頭垂的更低一些，眨眨眼，那些連片的眼淚一顆顆落在地上。

停了一會，又喃聲道：“你知道嗎，陳爺爺可喜歡念叨你了，從我小時候一直念到大，還有，過年的時候，他還一直拉著我問你的事，我知道，他可喜歡你了。”

說完，她仰臉，水朦朦的杏眼看著顧辭，卷翹的長睫上也盡是濕漉漉的，整張小臉都是暈紅一片，看著可憐極了。

“顧辭，你要不要去看看陳爺爺啊，我怕你再也看不到他了，你會難過的，我也難過，他，他可好了。”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陳爺爺。

顧辭垂眸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內心終是不忍，輕嘆口氣，伸手擦掉她臉頰旁的淚珠，認命般低聲說道：“你別哭了。”

宋歡魚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啞著聲音說道：“我帶你去看他好不好，就只看他，不看別人。”

顧辭伸手將一旁抖的厲害的小人兒拽進懷裏，修長的手指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眼瞼微斂，沈聲應道：“好。”

宋歡魚眨眨眼，腦袋從顧辭懷裏探出來，沙啞著聲音問道：“真的？”

顧辭沒答話，眼眸微轉，看向窗外連綿的陰雨，沙沙的打在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你這樣子，我怎麽可能不答應。

而且我知道，他對你真的很好。

******

宋歡魚特意挑了周日的上午去醫院，這個點陳蕭何不在醫院，宋女士也暫時有事不在。

宋歡魚看著眼前白色的大樓，又偏頭遲疑的看著顧辭。

“進去吧。”顧辭看著眼前的景象，不免又想起了九年前，那時候陳乾還是兒科的主任，自己車禍住院之後，他總是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到自己的病房，戴著白色的口罩。

他對自己的關心，愛護，都是真的。

但是顧家和陳家的關系已經僵了十幾年，顧老爺子對待陳家的態度從未出現過軟化的趨勢，也間接導致了顧辭和陳乾沒有過交集。

等兩人進了電梯，宋歡魚不放心，捏了捏顧辭的手指，小聲說道：“陳爺爺人很好，你別擔心。”

顧辭垂眸看著她隱約間有些擔心的模樣，伸手輕捏了下她紅撲撲的小臉，沈聲說道：“你倒是操心。”

宋歡魚皺皺鼻子，嘟囔道：“我肯定要操心啊，大家都是一家人。”

顧辭輕笑一聲，宋歡魚立馬意識到自己又角色帶入了。

老宋如果知道自己十六歲的小閨女已經自覺把自己當成另一家的人了，估計會崩潰，然後拿著他的小菜刀，去找那個已經拔了自己家小白菜的男人。

到了六樓，宋歡魚領著他到了病房，陳乾還在睡覺，呼吸極輕。

宋歡魚取下鼓鼓的書包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又搬了小凳子讓顧辭坐。自己打開書包，將那些從家裏帶來的小玩意全拿了出來擺放在病房裏。

顧辭垂眸看著躺在床上的陳乾，幹瘦的身體，面部已經完全失去光澤，臉部的紋路也開始腫脹。

顧辭伸手，想將他放在外面的手給挪進去，一點力氣不敢多用，只微擡起他的腕部，放在了被子裏。

陳乾這段時間本就清醒的時間居多，顧辭剛一碰他，他便醒了，只是第一眼看見的宋歡魚。

“歡歡來了啊。”陳乾還保持著睡覺的姿勢，頭彎在一邊，看著拿著紙星星的宋歡魚。

“爺爺，你醒了。”宋歡魚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走到了病床邊，小聲說道：“我今天給你帶了好些小玩意，放在病房裏，你看著肯定開心，不過，等你出院了，可都要還我，這些可都是我的寶貝。”

陳乾艱難的睜著眼，輕回了聲什麽。

宋歡魚擡眼看了下顧辭，又微蹲下身子，輕聲說了句：“爺爺，我把顧辭帶來了，你轉頭看看好不好。”

陳乾張張嘴，依言順著宋歡魚的視線偏了頭，就看見床邊靜坐著的顧辭，一瞬間，老人渾濁的眼裏潤上了水光，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宋歡魚連忙給他順氣，看著他這樣子，豆大的淚珠又忍不住全落了下來。

顧辭手微顫，不自覺將手放在了他身旁。

“顧辭。”陳乾將手從被子裏拿出來，抖著手想去碰顧辭。

又仿佛突然間意識到什麽，無力的垂下，眼淚瞬時順著眼角滑落。

顧辭伸手，輕牽住了陳乾落在被子上的手，啞聲道：“爺爺。”

陳乾看著顧辭，被他牽住的手顫抖的厲害，想說話，舌頭卻想被控制住似的，咿咿呀呀的，半句話也說不清楚。

這句爺爺，他整整等了十六年。

良久，等陳乾稍稍緩了過來，深窩下去的眼睛就一直看著顧辭，生怕他是假的，會消失一般。

宋歡魚看著他們兩人之間迷一般的沈默，起身低聲說了句：“我去接點熱水。”

說完，目光就移向顧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拿過身邊的暖水瓶走了出去。

“我以為我等不到這聲爺爺。”陳乾看著顧辭，沙啞著聲音說道。

顧辭看著床上骨瘦如柴的老人，心中也悶的厲害。

陳乾見顧辭不說話，嘴角微動，緩聲祈求般的說道：“能再叫聲爺爺嗎？”

良久的沈默之後，顧辭看著老人的眼睛，呢喃般：“爺爺。”

陳乾這才輕舒了一口氣，唇角微微揚起，病態的臉上終於有了些氣色。

“你小時候也喊過我爺爺，可那時候你不知道我是誰，現在，好啊，好啊。”老人盯著房頂，仿佛陷入回憶般喃喃道。

“當年你母親出事以後，你爺爺就明著禁了兩家的來往，你剛出生，我就匆匆瞥了那一眼，他們就不給我看了。”

“後來，每年我都偷著去看你，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我想聽你叫我爺爺，可我沒臉啊，你父親當時幹的，哪裏是人事啊，直到你六歲那年除了車禍，到了我們醫院，我才能每天頂著醫生的名義，背著所有人去瞧瞧你。”

“顧辭，顧辭，原本應該是陳詞啊，都是天意。”

說完，老人伸手搭在顧辭的手上，仿佛想用盡所有力氣牽著他：“阿辭，當年你爸爸的事情，其實——”

“您別說了，休息一下吧。”顧辭起身，眸光微動，伸手將被子給他蓋好。

陳乾看著他，終是不想逼他，但還是堅持道：“爺爺的時間不多了，你再聽我說說，你父親的事情，等你查明白，想明白了，往後就多去看看他，這些年，他也不容易，當年的事情，終歸是有隱情的。”

老人一下子說了許多話，一下子緩不過氣來，躺著微喘了幾下，又攥著顧辭的手，仿佛想把所有的話都說完：“還有你弟弟，我也是看著他長大的，他從小就愛纏著你，你以後，也多幫爺爺看著他，那孩子可憐。”

“還有你外公，外婆，他們恨蕭何連帶著我怨了大半輩子，你多和他們說說，別再怨了，都這麽多年了，消消氣。”

說完這些，老爺子才又舒口氣，視線又看向床頭的書包，想到了宋歡魚，才終於輕松般的說道：“還有歡歡啊，也是我看著從小長大的，這孩子啊，往後可就要交給你了，可要幫爺爺好好看著，她從小就聽我念叨你，現在想想，也挺好，至少爺爺給你養了個媳婦，是不是？”

顧辭看著老人像是交代完所有事情的輕松模樣，十指緊攥著，良久說不出話來。

陳乾長籲口氣，心裏的大石頭被重重推了下去，囁嚅到：“等到你這聲爺爺，夠了，夠了。”

說完，又自言自語般說著：“今天淩晨的時候我還醒了好幾次，我說自己怎麽突然這麽精神，怎麽都睡不著。”

顧辭看著他自言自語的模樣，心裏一下子堵得厲害，又喊道：“爺爺。”

陳乾偏頭，渾濁的雙眼迷茫的看著顧辭，只不過一會罷了，他就好像什麽都忘了，只是記得看著眼前的人了，要笑。

蒼白的唇角微勾出一些弧度，看著顧辭，一直笑著。

作者有話要說：

陳老的部分難免留遺憾，但不會花費過多篇幅了。

就這樣。

還有，蠢作者忘了告訴你們今天雙更~~~二更在九點左右

你們不要只點一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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