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2)

關燈
然後有人在慘叫,鬧了好久。我還奇怪,為什麽醫院一點都不管。”

他依然笑著,拍了拍我的肩道:“那多半是你在做夢,自以為是真的了。你受過刺激,神經還有些衰弱,偶爾出現幻聽是正常的。”

是嗎?我有些疑惑。可石遠航是醫生,他的話聽起來似乎也有道理。是啊,如果真是那樣,醫院怎麽可能一點都不管呢,何況現在又恢覆的一點異狀都沒有了。這麽說起來,連我自己都懷疑起是不是曾經聽到過那些響動,或許,真的是做夢呢。

我不好意思的對他笑笑:“真對不起……可能,真是我有些神經過敏了。”

石醫生揚了揚眉道:“看來你應該到下面花園去走走,今天天氣很好。”

“是嗎?”我高興起來,“那你能不能陪我呢?”

石醫生歉意地搖了搖頭:“恐怕不能,我等下和一個病員家屬還有個會面。”

“哦。”我的興致一下子低了下去,石醫生道:“走吧,我先帶你下去。”

我意興闌珊地跟在石遠航身後,走出房門,無意間瞟了那道鐵門一眼,銹鎖依舊。

不知道哪裏吹來一陣風,我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匆匆跟著石遠航下了樓。

石醫生說這是一個花園,還真是沒錯。而且還不算小,精致而雅靜。一般的醫院,是難得有這樣的設施的。陽光和青草的顏色都顯得那麽燦爛,花園中已經有三三兩兩穿著病號服的病員們在散步,靜坐,也有興奮得四處亂鉆的,看起來完全不像有病的樣子。我不禁露出會意的笑容。心想自己要是精神好一些,也要在這樣的陽光下瘋跑。

石醫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我四處望了望,沒看見,也就自己慢慢的散起步來。沒有人理我,過往的護士也不管,目光碰上了,都只是投來一個鼓勵似的微微的笑容。這讓我心中感到無比的舒展。

“姐姐……”

走到一個僻靜的林蔭處,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只見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楚楚可憐地站在身後,大眼睛裏滿是淚水。

“怎麽了?”我連忙問,蹲下去幫她擦臉上的淚痕。

“姐姐,我疼,我疼死了。”小女孩嗚嗚地哭著。這小女孩瘦弱的可憐,身上的病號服也大了一號,空蕩蕩的掛在她身上。我心疼地問:“哪裏疼?怎麽不去找醫生看呢?走,姐姐帶你回病房。”

“我不回去,沒用的,治了好久都治不好。”小女孩搖著頭,吸了吸鼻子道:“還是疼。這裏。疼死了。”她指了指心口,眉頭擰得打結,眼淚撲簌簌地直往下掉。

我看得一陣揪心,只得道:“沒關系,一會兒就好了,就不疼了。丫頭乖啊。”

小女孩又搖頭:“不會好的,要一直疼。”

“怎麽會呢?”我笑道。

“真的,我的心不在了,找不到,就會一直疼。”小女孩認真地說,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一楞,隨即又失笑,不知道大人們怎麽用這樣的話來哄小孩子。

“你不信?醫生都這麽說。可是他們找不到我的心。我自己找到了,他們又不肯把心給我裝回去,嗚嗚……”小女孩抹著眼淚,不停的抽泣起來。

“哦?真的嗎?”我饒有興趣地道:“那你給我看看你的心在哪裏呢?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人心是什麽樣子。”

小女孩的眼睛一亮:“你要看嗎?姐姐你真好!你是第一個相信我沒有說謊的大人,我帶你去看,就在這裏。”她雀躍起來,拉著我轉過一個花壇,直奔一個小草坪角落,變戲法一般不知從哪裏弄了一只小木片出來,使勁挖起地上的泥土。

我歪著頭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心中憐惜無比,待要去幫她,卻突然覺得周圍隱約多了一股怪怪的味道,摻雜在清新的空氣,特別的難聞。不等我去尋找源頭,那氣味已經越來越濃,甚至讓人感到反胃。我皺著眉頭,正想去拉那小女孩離開這地方。那小女孩已經轉過身來,手裏舉著一團東西,高興地喊著:“看!姐姐,這就是我的心!”

我定睛一看,生生地收住即將踏出去的步子,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天啊,那小女孩手裏抓著一只大概新死不久的大老鼠,肚子爆裂著,內臟四處耷拉流溢,已經有不少蛆蟲在裏面拼命地蠕動,暗紅的血塊粘糊糊地布滿了那老鼠的身軀,和小女孩本來潔白幹凈的手。而小女孩仍然天真地望著我,像是迫切地希望看到我讚賞的表情。

然而我根本沒辦法再看一眼,空氣中那種濃重的腐臭讓我幾乎要窒息。

這個依然笑得可憐又可愛的小女孩,在我的眼裏突然間變得和那只被開膛剖肚的死老鼠一樣可怕和猙獰。

我拔腿就跑,嘔吐的欲望像洪水一樣湧上來。剛跑過花壇,便抑制不住地開始大吐。

“怎麽回事?不舒服了嗎?”

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手,輕輕地拍著。有人關心地在問。

我吐了一陣,總算緩過氣來。回頭看見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著病號服,化著濃濃的口紅,紋過的眉毛高低不一地掛在臉上,但是卻顯得那麽慈祥和親切。我像遇到救星一樣,幾乎沒哭出來:“我被……被那個小女孩嚇了一跳。太惡心了。”

“小女孩?”中年女人一片茫然。

“是啊,一個長的很清秀的小姑娘。”

“可是我在這醫院住了這麽久了,沒看見有小女孩住進來,男孩子倒是有兩個。”

見她不信,我急起來:“她就在這裏,我帶你去看。”不由分說地拉起那中年女人朝花壇背後走去。但是還沒走到那片草坪,我已然楞住,剛才那小女孩不見了蹤影,被挖過的那片草地也被填平了,除了空氣中殘留的那股腐爛的氣味,什麽也沒有了。

“這……剛才我明明……”我楞道,話還沒說完,只聽那中年女人顫抖著聲音道:“見鬼了,走,快走!”

我被她拉著,兩個人飛快地跑離了那個地方。一直到了人多處,那女人才停下來,喘著氣,渾身仍然有些發抖。

我定下神來,問道:“怎麽了?害怕的應該是我。你怕什麽啊?”那女人搖著頭,依然一臉的驚慌道:“我相信你看見了,這醫院本來就不幹凈。你居然敢跟她說話,你瘋了?”

“我才沒瘋。”我負氣道,“不就是一個小女孩嗎?”

那女人見我追問,望了我一眼道:“你是新來不久的吧?”

我點頭。“難怪呢。”那女人左右望了望,神秘地湊過來,低聲道:“我問你,你昨天晚上,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我吃了一驚,趕緊點頭道:“是,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哭,然後又開始慘叫……”

“可是你聽清楚她在叫什麽沒有?”

“她在叫……還她的命來……”我吞吞吐吐地答道,只覺得身上有些冷。

中年女人也顫著聲道:“是從、從四樓上的鐵門那邊傳過來的吧?”

聽得她這麽問,我差點跳起來:“你都知道?”

“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能聽到!”

“那是為什麽?我就在奇怪醫院為什麽不管?”



女人拉住我,在一條長椅上坐下來,誇張地嘆了口氣道:“聽我慢慢說。這個醫院古怪的很……你大概很少住院,不知道一般在醫院裏,多少都會有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是這個醫院,特別的多。”她加強了語氣,見我全神貫註地聽著,才又道:“醫院是接收病人的地方,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醫好,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醫院裏死掉。”

“聽說那些死的特別痛苦的,有心事未了的,或者冤枉死的,都留在醫院不肯走。有一些很規矩,他們不到處鬧事。但是有一些就不一樣了,他們會鬧,鬧的大家都聽見,不得安寧。”

我著急地打斷她:“你先講昨晚的事。”女人瞪了我一眼:“我就是喜歡這樣講話,講清楚點不好?”哼了幾哼又道:“這家醫院也是一樣,據說幾年前,四樓上有個女病人死了,她本來不該死的,是醫生的責任,一起死的還有她的女兒,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

中年女人說到這裏,望著我,眼裏充滿了恐懼:“你現在知道剛才為什麽我那麽害怕了吧?我說過最近沒有小女孩住進醫院,你看到的那個小孩子那麽怪,還轉眼就不見了人,多半就是她的女兒……”

我只覺得頭皮都快炸開了,說話也有些顫抖起來:“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鬧了很久的就是那個冤死的女人了?”中年女人趕緊點頭道:“我們聽到過好多回了,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都習慣了,現在大家都不去管。四樓上那道鐵門拐彎過去就是她以前住的病房。你看,要不是出了這種事,那裏會莫名其妙的鎖起來不用嗎?”

“可我的醫生說那是廢棄不用的舊倉庫。”我道。

“呸!還倉庫呢。他是不是還跟你說昨天晚上的事是你做夢啊?”中年女人鄙夷地啐了一口。聽她這麽說,我開始有些難過起來,我這麽信任石醫生,可他卻一樣的騙我,就算是為了我好也不行。

“唉,幸好我沒住四樓,還隔的遠,要不然聽鬼叫聽多了,遲早要被嚇瘋的。”中年女人搖著頭,卻讓我更加的害怕起來:“可是、可是我住四樓啊。我的房間離那道鐵門還很近。”那女人啊了一聲,正要說話,突然又見她的神情驚恐起來,跳起來急急地道:“我要走了,我的醫生又來逮我了。”話沒說完,她已經跑了開去,只見一個女醫生氣喘籲籲地跑近,朝她的方向追去。

這個醫院,醫生和病員的關系是如此融洽和可愛。可是我卻沒心情多想。我滿腦袋都是剛才那女人說的話。那個小女孩,真的是一個幽靈嗎?

是啊,正常的孩子能說那樣的話做那樣的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還有昨晚的哭喊,用石醫生的話來解釋,根本就解釋不通的。我感到遍體生寒,在這樣的陽光下,在三兩成群的人堆中,冷得每一寸肌膚都開始發抖。

看來自己該回去了。似乎只有在那種封閉的環境中,我才能獲得一些安全感,如同從小一樣。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

對了,石醫生呢?他的會面結束了嗎?我突然想去找石遠航,他那永遠溫存而優雅的笑容,或許能給我帶來一些溫暖。

我慢慢的走出花園,四處開始搜尋石遠航的身影。同樣的是一身白大褂,我自信能一眼就認出他來,因為就算是那麽普通的衣著,也不能掩飾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與眾不同的氣息。找了一圈,我想起他似乎說過,他在底樓有一間辦公室,想來有會面的話,也應該是安排在那裏的吧。我小心地避開護士們,偷偷跑了過去。

樓下的大廳裏居然一個人也沒有,顯得異常的清靜,幾乎所有的門都緊閉著,有的門虛掩著,也看不到有人。我放下心來,大膽地四處找起來,一間一間的走過去,終於聽到一扇門裏傳出談話聲。

“對……是這樣的……你放心好了,她的病不是很嚴重,如果康覆的好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出院……別擔心……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的……”

是石醫生的聲音。找到了。

我站在門口,欣喜地咬著嘴唇。裏面卻又傳來隱約的女人的聲音,顯得無比的溫柔:“我知道……您多費心了……她脾氣不好,精神上也有那麽多問題……多包涵……”

“沒關系……你們家屬應該常來……親情對加速恢覆很有幫助的。”石醫生又道。

我楞了一楞,這女人的聲音怎麽這麽熟悉?只是語氣仿佛又很陌生。想了一刻,終於想起來,頓時一陣氣血上湧。

是王佳!這個臭女人!

難怪我會覺得那語氣很陌生,這女人跟我說話的時候從來就沒有小聲過,除了吼就是叫,今天居然用這麽溫柔的聲音跟石遠航說話,裝得跟個淑女一樣!

我不禁的憤怒起來。

是的,一定是那女人察覺到了我對石遠航的好感,她就又要來和我爭了!她是故意的!竟然還在石遠航面前說我脾氣不好的壞話,如果她沒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怎麽會對外人這樣誹謗自己的親妹妹?

我再也忍不住了,擡腳就開始踹門。



嘭的一聲,門終於被我蹬開。我一頭沖進去。正想著怎麽收拾那女人才能把怒火發洩夠,卻見房間裏空蕩蕩的,辦公桌椅一應俱全,卻根本沒有人。

難道我聽錯了?我明明聽到就是這間屋裏傳出的聲音啊?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呆了一刻,慢慢地打量起這房間來,桌上放著的幾本書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我走過去,拿起一本翻起來。這是一本醫學雜志,沒翻幾頁我就失去了興趣,心想著門被我莽撞地踹壞了,該怎麽辦。算了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為好。我把書一丟,朝門口走去。可是剛走到門口,又覺得好像丟了什麽東西。

我什麽也沒帶出來啊。我回身看著房間,疑惑地想。慢慢又踱回去。

究竟丟了什麽呢?

一轉身,看見正對著辦公桌的墻上,掛著一面大大的穿衣鏡。鏡面沾了不少灰塵,但仍然清晰的看得到我的影子。我歪著頭打量著鏡子中的自己。什麽也沒丟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立即就被一陣巨大的驚恐所代替。我下意識地移動了一下身子,然後就再也抑制不住地尖叫起來。

鏡中的自己身體和頭是分離了的!我的頭,仍然保持著那姿勢歪在一邊,身子卻正常地隨著我的移動而移動!

天啊,這是什麽醫院!怎麽到處都隱藏著可怕的現象和魔鬼!我挪不動步子,只能任由那身首分離的影像矗立在自己面前。

尖叫聲很快引來了人。幾個護士先沖進來,看到我也發出一陣驚呼:“你怎麽在這裏,快跟我們出去!”我被她們拖著,剛出門就看見石醫生迎面跑來。驚奇地看著我道:“怎麽是你?你跑這裏來做什麽啊?”

我一看到他,淚水就止不住地直往下掉。我一下子掙脫護士的手,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我是來找你的。石醫生不見了,不管我了!”

他連忙拍拍我的手:“沒有不管你,我剛才不是有事嗎?”

圍上來的人見醫生在,也就都散開了。我恨恨地道:“我知道有人在你面前說我壞話,你要是信了,就肯定不會再管我了。”石醫生一楞,顯得有些尷尬。我這才註意到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那人見我發現了,只得挪了一步,望著我笑笑。

王佳。真的是她!

我瞪大了眼睛。這麽說來,自己剛才聽到的對話都是真的了?這女人顯然精心的打扮過,精致的妝容和發型,連衣著都那麽光鮮搶眼,甚至是勾人。

那股怒火重新又熊熊的在我心裏燃燒起來。

她竟敢這樣挑釁我?以前是玩具,是動物,所有的她都要給我奪過去,現在是人!

我直直地盯了她一刻,突然撲上去,抓住王佳的頭發一陣狠拽。

“你這個死女人!滾!滾——”我發瘋似地跟她廝打起來,連擋在前面的石遠航也顧不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打中那個女人沒有,我的腦子裏已經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無比的清晰,那就是我不能再忍受這個惡毒又變態的女人了,再忍下去,我真的會發瘋的!

廝打聲再度引來一大群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弄回病房的,我只記得像上次和王佳打架那天一樣,記憶突然就斷掉了。



這一次我昏昏沈沈的躺了好久。一天?兩天?我不知道。意識一直都那麽模糊,連胖護士按時來餵我吃藥的經過都不記得了。

不知道石醫生在這期間來過沒有,我漸漸的又有些後悔,自己太不理智了,這不是幫著王佳印證她攻擊自己的話嗎?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傷著石醫生,如果真的把他也弄傷了,我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天似乎漸漸的晚了,一直也不見石醫生來,只有例行巡視或者送飯的護士們不斷地出現,每一次門鎖響動,我都會充滿希望地望向門口,然而每次迎來的都是失望。石醫生一定是生我的氣了,認為我真的像王佳所說的一樣。我心裏越想越難過,飯也不吃,只是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呆呆的流淚。

時間漸漸的過去,外面的走廊重新又安靜下來。夜深了。

然而我仍然睡不著覺,我不能原諒自己的錯誤。長這麽大,我因為王佳的欺負不知道哭過多少次,但是幾乎所有的淚水加起來,也抵不過這一次所流的眼淚。

我哭,我就是喜歡哭。我沒有辦法。除了哭,我還能怎樣?沒有人理我,沒有人陪我,我只能靠哭泣來宣洩。

哭吧,把委屈和傷心,所有的新仇舊恨統統都哭出來。

是啊,我冤!

哭聲漸漸從哽咽抽泣變成嚶嚶嗚嗚,細若游絲地游蕩開來,然後飄搖起伏,糾纏在一起。

我哭了一陣,覺得有些累了,慢慢的止住了哭泣,可是仍然有聲音傳來,固執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先是怔了一怔。是的,還有人在哭。

我猛然一驚。昨晚那些聲音又來了。那個女鬼!和女兒一起死掉的女鬼!

哭聲果然跟昨晚一樣,是從鐵門那邊傳過來的,可是今晚似乎又有什麽不同。那哭聲始終很小,嚶嚀地抽泣著,慢慢的近了,又飄遠。有一陣,似乎又在很近很近,仿佛就在走廊上,就在病房的門外,一推門,就可以進來。

我顫抖了一陣,終於強忍著恐懼,慢慢的下了床。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我只是想接近一些,再接近一些,我想知道那哭泣的女人究竟是人還是鬼,是不是真如石醫生說的一樣,只是我的幻覺或者夢境?

走廊上安靜的連根針掉落都可以聽見,那幽怨的哭聲就那麽從這一頭飄到那一頭,然後再飄回來。我不敢開門,顫抖著在墻上摸了一陣。我記得臨走廊的這面墻有一個地方被開了個巴掌大的小觀察窗,方便護士查看病人情況的。試著推了一推,竟然推開了一些,就在那一剎那,走廊上一個披著長發的白色影子從縫隙裏一閃而過,那哭聲隨著近了,又遠去。

我心頭一驚,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怕,可我忍不住要看個究竟,我拼命地弄著那扇小活動門,想把它全部打開。可是不知道是被卡死了,還是外面有鎖掛著,任憑我怎麽用力也無法再挪動一點。焦急的我甚至忘記了害怕,跺了跺腳,又伸手去推那小門。

嘩的一下,我的手一滑,還沒回過神來,那小門已經被從外面拉開,小窗上突然的現出半張血跡斑斑的臉,兩只只有白眼膽的眼睛裏滿是血絲,瞪著窗裏的我。我也楞楞的看著那眼睛,腦中空白一片,什麽反應也沒有。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我冤啊——”

那臉突然又消失了,一只慘白的手從小窗口上蛇一樣鉆進來,一陣亂抓。淒厲的慘叫猛然間又在走廊中回響起來。而這一次,發出這聲音的東西就在這堵墻的背後,她的手,長長地伸進來,似乎要抓住我,去償還她本來不應該丟掉的命。

我嚇的退出幾步,終於揮舞著雙手,失聲驚叫起來。

“走開!不是我害你的!不關我的事!”

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只希望能蓋過那女鬼淒厲的聲音。我不要聽,不要聽!

走廊上漸漸的一陣躁動,這哭喊開了頭,昨晚曾經聽到的那些聲音也陸續加了進來。一時間,整個走廊又充滿了那些絕望而悲慘的叫聲,我在這聲音裏被淹沒,被埋葬,似乎連自己抗拒的聲音,也成了那幫兇中的一份子。

我終於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似乎只有昏厥,才是逃離這地獄的唯一途徑。

等我再度醒來,自己已經好好地躺在了床上,床頭放著還冒著熱氣的早餐。

這醫院的餐具跟其他的設施一樣,不會用那種沒人情味的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屬,而都選擇那種輕巧又耐用的材料,又非常的精致漂亮,讓人就算沒胃口,也想吃一點東西。

迷迷糊糊地想了一通,我的眼皮突然的一跳。

昨晚,昨晚發生了什麽?

所有的一切立即又回到記憶裏,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

那只女鬼,她又出現了!那白色的身影,血紅色的眼白,有著鋒利指甲的手——

我猛地捂住嘴,強忍著尖叫的欲望。可是後來呢?是怎麽結束的?

“怎麽樣?”門開了,身著白大褂的石遠航走進來。“今天感覺好些嗎?”

“石醫生……”我低聲喊了一句,思維迅速的跳到昨天和王佳打架的那一刻,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完了,他果然生氣了。我哭喪著臉,他走到床邊,看了看還擺在床頭的早餐,面露不悅地責怪道:“你又不吃東西,這怎麽能好呢?昨天要是不是有護士照顧,我看你連藥都不吃了。”他端起碗,給我遞過來。我趕緊爬起身,正要接過來,只見石醫生露出衣袖的手腕上幾道傷痕,觸目驚心。

我心頭一緊,碗也不接了,指著他的手道:“是我昨天和王佳打架的時候抓的吧?”

石醫生冷著臉,並不回答我,只是把碗重新放回床頭櫃上道:“自己趕快把飯吃了。”

我癟了癟嘴,眼淚又開始往外冒。他一直對我那麽溫和的,現在竟然變成這樣。

見我哭了,石醫生又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你別怪你姐姐。你看看你自己,是不是脾氣太怪了?再說你姐姐也沒說過你壞話,你動不動就打人,我能高興嗎?”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道:“對不起,石醫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姐姐以後來,我不攆她也不打她了,我保證。”

石醫生總算笑了笑:“這才乖。好好吃飯,我先走了。”

“等一等。”我脫口將他喊住。

石遠航回過身來,挑了挑眉,代替了詢問。

“我想問問昨天晚上究竟怎麽了?”我擦了擦眼淚,誠懇地道。真希望他能把什麽都告訴我。

“沒怎麽啊。不過你又叫又鬧了一晚上,把醫生護士都驚醒了,好容易才把你收拾下來,呵呵。”

“怎麽是我鬧!”我急起來,“你們不能當作什麽也沒發生,總有辦法管管的,要不然住在這裏的病人遲早會變瘋子!”

石遠航顯得有些吃驚:“你在說些什麽啊?”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我直視著他,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問個水落石出,否則,我會真的會發瘋的,這幾天來發生的怪事,不管是真有鬼還是假有鬼,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我不瘋那才是奇跡。

石遠航搖了搖頭道:“你好好休息,別亂想,對你的健康沒好處的。”

“不。你們不能這麽自欺欺人!”

石遠航定定地看了我一陣,有些啼笑皆非地摸了摸鼻子道:“好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說完轉身欲走。我跟在後面道:“我知道這個醫院有古怪,到處都有鬼,我相信你知道的!”

石醫生的身形頓了一頓,空氣在那一刻似乎凝固起來,但最後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門輕輕地關上,那微微的響動卻在我的心頭造成巨大的震蕩。

看起來,他真的知道,只是和醫院的其他人一樣,寧願自欺欺人地當沒聽見。難道這背後,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勾當?還是真的如那個中年女人講的一樣,那女鬼和她的孩子都是冤死在這些醫生的手下?

我不敢再想,事實如此可怖,我卻無法改變,我該怎麽辦呢?

不行,我必須離開這裏,我不能再呆下去了。哪怕是因為石醫生,我也不能再承受這樣無處不在的恐懼。我打定了主意,母親今天要是會來看我,我一定要要求她轉院。但是一直等到晚上,母親也沒有來。



“王姝,今天晚上還沒吃藥吧?”胖護士開門走進來,笑嘻嘻地問我。把手中的水杯和藥遞過來,監督著我吃下去。我終於忍不住又開口問她:“你們醫院真的死過一個女人和小女孩嗎?”

胖護士圓溜溜的眼睛眨了幾眨,顯得有些驚恐:“你也知道啊?哎呀,你聽誰說的。”

見她肯說,我一下子又高興起來,把她拉過來道:“你別管我聽誰說的。我就是想問你,你在這個醫院有沒有遇到什麽古怪的事情?”

胖護士看著我,渾身突然的一顫,趕緊搖頭。但是她的臉上分明寫著恐懼,她在怕,她肯定看到過什麽,卻不敢說出來。我瞪著她道:“我知道你看到過,你這個膽小鬼!有什麽不能說的。”

胖護士連連的搖頭,身上的贅肉也抖個不停:“你沒看到過,太可怕了。我不想說,你別逼我……”

“你在哪裏看到的?”我使勁地搖著她道:“是不是鐵門……”

鐵門兩個字剛出口,胖護士就趕緊把我的嘴握住,顯得驚恐萬狀:“別說了……”我心裏雖然也怕,可仍然鼓起勇氣道:“你們怕,可是為什麽又不想辦法,任由那些冤鬼鬧騰?”

胖護士看著我,欲言又止。我道:“你想說什麽?”

她走到門口張望了一下,然後關上門,回來低聲對我道:“不是沒有辦法。據說,那兩個冤鬼呆在那裏不願意走,是因為沒有陽氣去驅散她們的魂魄。而且必須要半夜去,才有效。”

“真的?”

“嗯,我早就受不了那兩個冤鬼隔三岔五就在那裏作祟,可是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去。你罵我是膽小鬼,你呢?”她挑戰似地看著我。我頭腦一熱,也顧不上害怕,賭氣道:“去就去,我才不怕!”

“好!半夜我來找你,不去的是王八。”胖護士跳起來拍了我一下,一陣風似的刮出房間。我看著她的背影,既興奮又害怕,如果能除掉那作祟的女鬼,醫院是不是就能安寧了?那我也可以不用轉院了,還能每天看到石醫生,那該有多好?

下定了決心,我就安心地睡了一覺。一直到胖護士開門進來把我弄醒:“快,起床了,時間差不多了。”我一骨碌爬起來,跟她走出病房。走廊上安靜的很,我們輕手輕腳走到那鐵門處,胖護士從身上摸出一把鑰匙,去開那門鎖。

“你在哪裏得來的?”

“偷的。噓,別出聲!”她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臉上一陣發紅,手也有些發抖,半天插不進鑰匙孔。我也不敢催她,心裏兀自砰砰的亂跳。進了這鐵門,我們真的能在那房間裏見到那兩個女鬼嗎?那個看起來那麽可愛的小女孩,還認不認得我?

沒等我再想下去,門鎖喀嚓的一聲開了。胖護士握住門把手,慢慢的推開。

這道看起來銹跡斑斑的鐵門,竟沒有發出多大的響動。

我跟她走進去,見她在墻上摸索了一下,打開了過道燈。眼前一下子亮堂起來,感覺也沒那麽可怕了。

“快,過來。”胖護士已經拐過了走廊,著急地催著我。看來她的膽子的確比我大的多。我強壓著恐懼跟上去。只見兩邊也是一排房間,走廊盡頭處又是一道鐵門。胖護士指著那鐵門道:“看,就是鐵門背後的那個房間了。”我有些害怕,卻由她拉著,一步一步的往前去。

一直到了那鐵門前,胖護士又摸出一把鑰匙,迅速地打開門。我看著她,突然的有些奇怪,難道她一點也不怕嗎?就在那一瞬間,門吱呀一聲開了,我只覺得腰上被誰推了一把,一下子跌進那房間去。周圍剩下一片黑暗。

“護士姐姐?”我喊,沒有人回答。我撲到門邊想拉開門,卻早已經被關緊。天啊,她怎麽能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裏。我驚慌地拍著門,那聲音在寂靜中聽起來格外的巨大。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哭喊著,心中的恐懼越來越甚。我只希望這房間不要真的有鬼,不要!我忍不住放聲哭起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又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來,稚嫩而天真地學我。

我陡然退開去,停止了哭聲。砰砰的拍門聲依然在響,只是小了許多。

來了,那冤死的女鬼!我記得這個聲音,是那個小女孩!心臟猛烈的跳動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沒辦法躲避,我淹沒在黑暗中,淹沒在滅頂的恐懼中,我什麽也不能做,我只希望我立即就死!

一個角落突然的一閃,亮起一點微光。借著那光線,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小女孩,她歪著腦袋趴在門上看著我,披散著頭發,嘴裏津津有味地嚼著什麽,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得滿身都是。在她的手裏,抓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鬼!這個陰魂不散的死東西!

“滾開!滾開!”我再也受不了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