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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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份友善也蕩然無存。我望著開著門的這間黑洞洞的房間,心中突然升起一種陰測測的感覺。顫抖著手伸向那只門把,我再也沒有勇氣走進這間房間,只想把門關上。

“月光老師您好,請進吧。”房間裏突然傳來一聲慈和的聲音,隨後室內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視覺上強烈的反差讓我眼前一花,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剛剛在照片上看見過的那位中年婦女此刻正臥在床上,雖然是大夏天的,可身上還嚴嚴實實地蓋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只留下頭部在外邊,頭上有著散亂的頭發,臉也是青青白白的,看起來病得不清。不過,她凝望著我,臉上露出了很和善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她的笑容,異常的僵硬勉強。

“因為有病在身,所以不能招呼老師,真是對不起,您快請進來坐吧。”

盛情難卻,我只好走進房間,坐在床邊的座椅上。那股腥臭的味道更濃了,我皺皺眉不方便發問,便說:“您這是得了什麽病?大夏天的,一定很難受吧。”

“不太方便說的病。”小雅媽媽的目光一直跟隨著我,聽我發問,目光變得黯淡。

“哦。”既然她說不方便說,我也不好再問,那腥味熏得我頭暈眼花的,真不知道她是怎麽在這屋裏呆下去的,我決定直入主題,“章阿姨,小雅這幾天在學校裏有些很古怪的舉止和言行,我們覺得她的思想上可能有些問題,您呢,有沒有發現她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兒,或是在家裏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嗎?”

小雅媽媽望了望我,喃喃地說:“能有什麽事兒,除了我的病。”她把頭轉回原來仰躺的位置,那個角度就好像被子的邊緣把她的頭割斷了一般,“月光老師,這房子空氣不太好,我就不留您了。出門的時候麻煩您幫我把門關好。”

看她的樣子她應該是知道些什麽的,可是既然她不想說,我也不好再問,何況我真是一分鐘也不想再呆在這個房間裏了。站起身,我準備離開,“那我就告辭了。”

“老師,您等一下。”剛一轉身,突然,小雅媽媽的一只手從被子下面伸了出來,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那觸覺,是一種粘粘濕濕的感覺。我低頭一看,只見那只手上滿是傷口和敗爛的腐肉,我哪見過這種惡心的情景,胸口一悶,升起了一種欲嘔吐的感覺。

強自按捺住惡心的感覺,我顫著聲音問:“您還有什麽事?”

“我看出來了,老師心腸很好,那麽我們家的小雅,要拜托老師費些心多照顧了。”

“我會的,我會的。”我連聲應著。那只手終於松開了我的手腕,縮回到了被子下面。

我走出臥室,心中升起一種很強烈的不舒服的感覺,只想盡快離開這間房子,那只腐爛的手的樣子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浮現。

手是爛掉的,那麽整個的身子呢?

不敢再想下去,我拿過放在沙發一角的皮包,對著背對我坐著的小雅說:“小雅,老師還有事,先走了。”

她背對著我,一動不動,那一頭的長發像一道筆直的黑色瀑布,靜止地掛在白色T恤上。“小雅?”只有三步遠怎麽會聽不到呢?我禁不住走上前,這才發現她打開了電腦,正對著電腦的屏幕發呆。

奇怪,她不是一直對我講不要再上網嗎?怎麽卻在我造訪的時候打開了電腦?

那臺電腦的屏幕上滿屏顯示著一張照片,雖然因為像素有些低,不太清楚,可是我還是看到這是一張母女的合照,照片上的母女,穿著很樸素,母親長得很漂亮,女兒也就十四五歲的模樣,母女兩個相擁地立在一個類似於小山村村口的地方,青天白日之下燦爛地對著鏡頭笑著。

那情景,竟和小雅與她媽媽那張掛在墻壁上的像片,有著驚人的相似。

我如被蠱惑般地望著這張像片,突然,一個長發齊眉,臉白如紙,目光呆滯的臉擋在了屏幕前面。

“老師,這幅圖片你見過嗎?”

那張臉上的嘴唇微微地開啟著。

哦,小雅。我用力閉閉眼睛,冷汗再次沁出。

“沒見過。”

小雅冷冷地望著我,突然說:“老師,不早了,你該回家了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我送你。”她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拉著我走出她們家。她手指環握的地方,正是她媽媽曾經握過的地方。

走出樓的門洞,看到一環月光洗白了寬敞的地面,清新的空氣直透我的肺腑,我覺得身子一下子變得輕松了。

“老師,請慢走。”小雅立在月光下,停下步子,也放開了我的手。

“好的。你快回去吧。”我不再停留,快步地近乎逃難地向前走去。走了幾步,禁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白衣黑發的小雅,正對著我走的方向在鞠躬,身子誇張地曲成了90度的角度,那一頭墨一般的黑發,全都聚在了腦前,幾乎垂到了地面上。

真是的,我只是送她回家,這麽簡單的事情有必要謝得這麽誇張嗎。我撫著狂跳的心口,轉身飛快地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幾片安定,終於在不安中睡著了。這覺睡得很辛苦,一直在做著惡夢,一會兒是小雅那張絕望而又麻木的臉,一會兒是小雅媽媽滿身是血地要抓我,夢中我在不停地奔跑,跑來跑去卻逃不出她們母女的掌握,最後,我終於從夢中驚醒了,坐在床頭,全身都是冷汗。

“叮,叮……”媽媽屋裏的掛鐘這時發出了沈悶的打點聲。

一共響了十二下。

天,怎麽才到零點,這後半夜我要怎麽熬下去啊。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走到客廳打開電視,然後把聲音弄得很小。電視屏幕上發射出的光芒終於淡化了夜的黑。我把身體蜷縮在沙發裏,沒精打采地盯著電視屏幕,本市的頻道上正在播放著零點新聞。

呆呆地盯了電視五六分鐘,我昏昏然欲眠,這時電視的畫圖切換了,播音員開始播報一則交通事故,並給這則新聞冠以離奇的撞車事故的大名。她言說當晚時分,在十字路口,一輛貨車撞上了一位從人行道上意外沖出來的女子,該名女子當場死亡,離奇的是這名女子經屍體檢驗發現全身上下除頭部以外遍布著被野獸咬噬過的痕跡,皮膚已腐爛化膿,形狀異常悲慘。隨後,屏幕上還播放了該女子的頭部照片,請該名女子的親人或知情人與警方聯絡。

看到那個女人的頭部照片,我打了一個機靈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睡意全被嚇得跑到爪窪國去了。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是我還是清楚地認出了這個女人正是我幾個小時剛剛見過的小雅的媽媽。

一種徹骨的寒意從房間的四面八方向我襲來,我的頭又開始一跳一跳的那種劇痛,心臟也狂跳不已。我,居然,剛剛和一個快要死的人坐在一起,攀談,講話。還有,她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握過我的手腕。

手腕。

想到這裏,我的手腕好像真的被掌握在那一只冰冷粘濕的手中,我下意識地擡起手,在昏暗的燈光下竟發現自己的手腕上凝了一圈的血痕。不是,原來明明沒有啊。緊繃著的心弦再也承受不住了,我狂奔向衛生間,擰開水籠頭,把我的手腕放在激流下,死命的沖洗,因為心悸的關系,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水池前的鏡子上突然顯現出了一個女人的背影,露在衣服外側的手臂上遍布著被咬噬後的痕跡。那背影在漸漸的放大,而且慢慢地向我轉過身來。

水喉裏嘩嘩的水聲單調地響著,我如同被定在了衛生間的地面上,心弦好像已經因為繃得太緊所以斷掉了,只能傻傻地望著鏡子裏的女人。

這個女人終於轉過身來了,可是我竟看不到她的臉,因為她一頭的黑發全都梳在臉的前面,只有一只高挺的鼻子破開那水波一般的黑發,讓我隱隱地可以看到鼻尖的樣子。

那只鼻尖上,赫然有一塊碎肉。

“月光老師,對不起你。謝謝你。”鏡中的女人竟然開口向我說話,然後向我躬身地拜了下來。

很像,幾個小時前,章小雅向我鞠的那一躬。

直覺上,雖然看不到她的臉,可是我猜她十有八九是小雅的媽媽。

她一直地向我探頭下拜著,看那情形,那被長發覆蓋的頭好像馬上就要從鏡中穿出,向我壓頂而來。我再也無法自持,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然後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識。

醒來時,我媽正抱著我一邊兒叫著我的名字一邊哭,見我醒過來,攤坐在了衛生間的瓷磚上,連連地說著:“嚇死我,你可嚇死我了,丫頭,你看到什麽了,還是遇到什麽了,你和媽說。”

望見了媽媽的臉,我頓時感覺全身的肌肉松懈了下來。我一把抱住我媽,喃喃地說:“媽,你別擔心,我只是剛剛做了個噩夢。”

“做噩夢怎麽會暈倒在這兒。你和我說實話,到底出了什麽事?”

緊緊地抱著我媽,望著她那一頭花白的頭發,我沒有再講話,下定決心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情,我也要自己面對,不讓相依為命的媽媽擔心。

第二天上課,教室裏不見小雅,問到班長,說是她因病請假了。我心頭有千言萬語,可四顧茫然,不知可以說給誰來聽。終於,我狠下心來,決定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全部忘掉。

可是,幾天後的一個黃昏,我再次看到了小雅,這一次,是她主動來找我的。

身上還穿著那件白色的T恤,仍然留著一頭長發,可是此時站在我眼前,立在夕陽餘輝中的小雅竟讓人有種楚楚可憐的感覺。

“老師,”她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書包的帶子,說話吞吞吐吐的,“老師,您現在有空嗎?”

“你,有事嗎?”我本能地有些排斥她,幾天前的事就像根植在我的腦海裏,讓我時不時地會陷入一種心悸的狀態。

“老師……”她說著突然從眼中流下淚來,滿眼的痛苦和恐懼交織在一起,“我不知道可以找誰,媽媽臨死前說我可以來找老師。”

臨死前?我的頭轟地一聲痛了起來,沒錯了,看來不是我看錯了,或是因為恐懼所以在頭腦中產生了什麽幻覺了。小雅的媽媽,是真的出了車禍死掉了。還記得她臨死前曾要我照顧她的女兒,沒想到她把這話也說給了小雅聽。這位母親,真的很信任我。

那麽,那天晚上她在我家的衛生間裏出現,是要提醒我照顧小雅吧。

“我不忙,一點也不忙。你有什麽話就說給我聽吧,只要我可以幫到你,我一定不會讓你和你媽媽失望。”我引她坐到旁邊的涼椅上,安慰著她。

“老師,其實,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媽媽,她是在代替我受罪。老師,現在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說給你聽,請你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老師上次到我家做客,應該看到我有一臺電腦吧,那臺電腦是我媽媽為了獎勵我考上大學給我買的。我媽還說現在網上什麽都有,讓我上網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可是我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裏。上個月的一個周末,我在異世界裏邊逛,老師您知道異世界吧,就是一個登載奇奇怪怪有些靈異的故事和圖片的一個網站。我在那裏邊看貼,還和Q上的朋友打賭我敢把那天發的所有的貼子看一遍,然後講給他聽。我們常打這種賭,如果哪個膽子小了,沒有做到她說要做到的事,比如說看那種恐怖圖片之類的,我們就會把她從群裏邊踢出來。

“那天晚上從七點開始,我就一直在看貼,一邊看一邊講給群裏的朋友聽,感覺很刺激,那些靈異貼子的內容檔次根本不一樣,有的很嚇人,有的呢就是那種帶血的,只會讓人感到惡心。看貼看了快半個小時,群裏的聊友沒有一個不恭恭敬敬喊我madam的,我那時候真是感到快爽翻了。這時候突然有人發新貼了,題目是那種我們見慣了的:一張靈異圖片(夠膽的女孩子進),發貼者的昵稱是白牙。我想也沒想,鼠標一點就進去了。隨後我聽到耳麥裏傳來了一聲非常淒慘的女孩叫聲,隨後顯示了一張flash畫片,上面一字一字地寫著:看貼不回貼,三日後必死。

“聽到那聲音再看到了flash畫片,我當時很不以為然,這種東東我見過好多次了。於是我忙著給群裏的朋友發消息:新貼,又一個拾人牙慧的,我將再次英明地不給他回貼。呵呵,氣死他。

“幾秒鐘過後,電腦屏幕前出現了一張圖片,這張圖片很奇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照片,是一張母女兩人的合照,一點兒也談不上恐怖,仔細看也談不上。要說有點奇怪的,可能就是在圖片顯示的時候,我的硬盤發出了很輕的走碟的聲音。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以為它會”刷“地一下變成很恐怖的樣子,那樣我就可以在嚇了一跳以後,拍拍胸口說:就這樣嚇人啊,小兒科。可是看了幾分鐘圖片一動也不動,圖片上的母女兩個的笑容,好像更加燦爛了,慢慢的,我心裏感覺有點不對勁,手心上全是冷汗。我一下子把網頁給關了,然後對Q上的朋友說:我困了,下了。

“可是就在我把所有的對話框都關掉了以後,我的電腦屏幕上突然滿屏地顯示了那張母女的照片,之後我在耳麥裏聽到一個嗓音細細的女聲在說:你好,我是白牙。你是來訪問我的第2046位朋友,因為你只和你的母親生活,所以你的條件符合了我的標準。恭喜你,你被我選中了。那麽,現在請你做一個選擇,對於你和你的母親,你希望我咬誰?我可以給你三分鐘的時間考慮。三分鐘過後,系統將自動選擇被噬者。

“隨後,那圖片上就出現了一個時間推進框,推進時間是三分鐘。我當時真的懵住了,如果這是別人搞的惡作劇,那真是太過分了。我望著眼前的電腦,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覺得那張母女的照片,真像是魔鬼的畫像,三分鐘很快過去了,一個新的對話框跳了出來,顯示系統選定被噬者是你的母親。”

故事講到這裏,小雅突然不講話了,她把自己的頭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懷裏,像一個蝦子一般,和我那天在樓梯間看到她一模一樣。

聽了她的故事,我大概地猜出了故事的結局。雖然我無法相信如此靈異離奇的事件會發生在我的身邊,發生在我的學生的身上,可是這幾天從我看到的感受的事情來看,我不得不相信。一種濃濃的傷感襲擊了我,我輕輕地攬住了小雅的肩臂。

“後來,老師你都看到了,那個白牙,真的咬了我媽,就好像是什麽東西過敏一樣,我媽的身體出現了小小的傷口,然後出現了化膿的地方,慢慢的,弄得全身的皮膚沒有一點好的地方了。去醫院檢查,醫生就說是小動物咬的,傷口被細菌感染,開了好多藥,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沒辦法了,我只好相信那個白牙的說法。我於是登上那個網站,給那個人發了好多好多的消息,求他放過我的媽媽,或者,幹脆過來咬我。可是……”她說到這裏突然不講話了,擡起頭望向我,眼波中流動著水波一樣的淚光,許久,她才喃喃地又說,“可是他不回我消息,他,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我媽承受不了,那天老師走了以後,她就對我說,讓我把這一切都忘記,以後要好好地生活。半夜,她稱我不註意就跑出去了,然後就被車撞了。我知道的,老師,我媽是為了我,她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因為我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們都撐不下去了。”

在她的哽咽聲中,我臆想著那位母親奔跑在車流熙攘的街道上,憤力做出那解脫的一擊,以求得生命的平靜和女兒的心安。或者,她的這一擊還有我的因素在裏面,如果不是我去見她,對她說出那些她女兒不正常的話,也許她不會這麽絕然地下這種決定。心裏酸酸的,我只能更緊地抱住小雅,用我的手臂傳遞一些力量給她。

“一切都結束了,就不要想了,我們,只能讓媽媽好好地去,對不對。小雅,聽老師的話,把所有的事都忘了吧,不要再去想了,因為,有些事不是我們有能力主宰得了的。為了媽媽,好好地活下去。”

聽了我的話,她的身體裏突然發出了一種由內而外的顫抖。

“沒有,一切沒有結束。”

她掙開了我的擁抱,又用那種讓我不寒而傈的目光望著我,那目光正對著我,卻好像沒有看我,直直地穿過了我的身體,望向很遠很遠的不知名的地方,目光有一種絕望而又兇狠的光芒在裏面。

“他騙人。”

“誰,你說誰在騙人。”

她擡起自己的手腕,卷起了袖口給我看,黃昏蒙昧的夕陽光芒的照射之下,我看到那細瘦瑩白的手腕上有一圈清晰的齒印,好像是剛剛被咬過的,又像是被水泡了,肉牙向外翻著。

“老師你看到了,他咬完媽媽,又來咬我。他是個騙子。”

我心中迅速地躥上了一種震驚,恐慌和惡心的感覺,好像是膽破掉了一樣,滿嘴都是苦苦的滋味。怎麽辦,我可以對這個孩子講些什麽呢?我是那麽平凡而又普通的人,我可以帶著她找誰呢?而且,那是沒有用的,因為她曾經試過了不是嗎?她嘗試的結果就是幾乎所有的人都把她當成神經病。

“老師,我要去找他,為了我自己為了我的媽媽,我要去找他。”小雅高舉著自己的手腕大聲對我說。

“找誰,那個白牙?可是,你不是說他根本不回你的消息嗎?”

“老師,我知道他在哪兒。”她從書包裏取出了一張A4紙,遞給我看,“這張圖就是白牙給我的看的圖,在這裏有這個村子上的界碑,老師你看到了嗎?我去查過了,雖然偏僻,可是這個村子是真有的。”

她手中的圖正是那天我在她的電腦屏幕上看到的那張圖,真的是很溫馨的一個畫面,沒想到這張畫面的背後竟然會有如此血腥的事情在發生。

“我就要去這個村子裏去找他,如果他是因為這張圖才害人的話,他一定在那裏,我不管他是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我都要找到他。老師,你知道了我的故事,那麽如果我發生了意外,起碼會有一個人知道我是因為什麽才會死去。老師,你是個很好的人,謝謝你肯相信我。再見,老師。”她把那張A4紙放到了口袋裏,然後站起身離開了。暗暗的黃昏中,瘦得好像一縷細細的煙氣。

望著她的背影,我僵坐在座椅上,不自禁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指甲幾乎要陷入手心裏。手腕上好像箍了一只鋼圈,耳邊也回響起了小雅媽媽的話語。

“我看出來了,老師心腸很好,那麽我們家的小雅,要拜托老師費些心多照顧了。”

“我會的,我會的。”

那一天,我曾答應過這位母親,我會照顧她的唯一的女兒,如果現在我就任小雅這麽離去,我會不會永遠都陷在一種內疚和不安中呢?

“小雅,你等一下。老師陪你一起去。”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氣,站起來,對著小雅的背影喊道,她聽到了,呆呆地立著,陽光迅速地在她的身上撤去,把她的身體化做一個青白色的影子。許久,她才緩緩地低著她的頭轉回身,向著我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幾天後,當我和小雅佇立在那張照片上出現的那個村口的界碑旁,我攬著小雅的肩頭,發現情景竟會與照片上有著驚人的相似。

那些樹木,那些石頭,甚至於陽光的線條,竟然和那幅照片上沒有絲毫的差別。這一切,都好像在憋足了勁兒,在迎接著我們的到來。

走進村子,我讓小雅把那張覆印著照片的A4紙給我,心裏考慮著我該向誰打聽這對母女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恐怖小說看多了,我心裏想著如果這是一張有著恐怖背景的照片,那麽我不希望我們的到來會給這個村子的人們帶來恐慌。

我帶著小雅一路打聽著找到了村長家。這是一家青磚紅瓦,幹幹凈凈的庭院。正房的墻壁上還掛著曬幹的紅椒和玉米,青青白白的陽光照射之下,發射出好看的光芒。

村長一家都下地幹活去了,只有他七十多歲的老媽媽獨自看家。老人非常好客,把我們當成是鄉裏來的客人,端出了許多水果招待我和小雅。我思慮再三,終於把照片拿了出來,遞給老人看,詢問她是否認識照片中的母女。

老人接過我手中的照片,瞇著眼睛看了一下,隨即發出了好一陣兒嘆息。

“這不是秀蘭和秀兒嗎,哎呀。你們來找是她們娘兒倆啊,可惜了的,早沒啦,沒啦。”

“沒啦?您的意思是她們已經死了?”

“哎,不好說啊,也可能是逃啦。”

小雅坐在角落裏一聲不吭,聽了這句話,突然說:“奶奶,你能不能把這母子兩個的故事說給我們聽聽?”

老媽媽也沒追究我們是從哪兒弄來的這張照片,心思好像全都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

“秀蘭是個苦命的女人,老話都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秀蘭這輩子的苦處就是沒有嫁給一個好男人。你看她這模樣,長得多俊啊,當年也不知是迷了哪份的心竅,嫁了住在村東頭的小鎖子。小鎖子那個男人,空長了一身花架子,好吃懶做,還心眼兒小,根本不像個男人。秀蘭剛嫁過去的時候,他對秀蘭也還好,誰知道一年多以後,秀蘭給他生了個女娃兒秀兒,他就開始看秀蘭不隨眼,整日裏打雞兒罵狗地不給秀蘭好臉。秀蘭生得俊,他心裏就防著,只要秀蘭根村裏村外的男人照了面,他就說是走眉眼了,在家裏就是往死裏罵往死裏打。秀蘭因為生了女娃,自己覺得理虧,就由著他發瘋,結果慣得他更不成樣。這以後啊,就是十多年啊,小鎖子對她是一天三頓打,還當著牲口使喚。

“同村的嬸子媳婦也沒少勸她,都說這樣的男子還跟他過什麽。可這秀蘭是個死心眼兒,說丟不起那個人兒,還要為秀兒著想,好歹把這幾年過去,到老了自然就好了。可是沒成想啊,幾年前的一個冬天,大過年的,小鎖子不知道又從哪兒惹了閑氣兒,喝了幾盅小酒,回家就打老婆撒氣,那一次也不知怎的,鬧得那個兇,足足折騰了兩天兩宿。然後,我們就聽說,秀蘭瘋了。”

老人長長地嘆了一氣,摸索著炕沿說不下去了,還用袖口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

陽光從窗外射了進來,清冷如洌。

“你們當時在幹什麽?為什麽不幫她。”小雅突然說,話語中不帶一絲熱氣,像一柄軍刀,“唰”地一下落在了我們的耳邊。我扭頭看她,只見她又把頭低了下去,那上翻的白眼惡狠狠地盯著老人。

老人沒太註意她,隨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講:“幫,怎麽幫啊,人家那是有證的兩夫妻,法律上都保護著呢。夫妻兩個,黑天白日裏做的事兒誰有權利管啊,漢子打老婆,又不是只有他們一家,誰成想他們會弄成這樣啊。那秀蘭瘋了以後,整日裏神神叼叼,披頭散發地在村子裏逛,村幹部都和小鎖子說讓把她送進城裏的醫院裏,小鎖子那個混蛋卻說,他老婆生活能自理,還不算瘋,如果是真的瘋了,打死也不往醫院裏送,丟不起那人。大家夥兒也就不好說什麽了,沒成想過了沒幾天,秀蘭和秀兒就失蹤了,小鎖子的家也讓人給點了,不過沒把那小子給燒死。大家就都猜,說是沒準兒是秀蘭是裝瘋,跟了別的男人,帶著秀兒跑了,慢慢的,就認準是這個理兒啦。那小鎖子村子裏也呆不下去,上城裏要飯去了。”

聽完了老人講的故事,我怔怔地望著照片上的兩母女。本以為這母女兩人笑容的背後,會有一個離奇的挑戰人的神經承受能力的故事,沒想到竟會是這樣。

那天晚上,因為沒有了返程的客車,我和小雅留宿在村公所裏,那是一棟簡陋的水泥房,四面都透著風,在深夜裏面吹得人的骨頭裏都回旋著寒冷。

小雅躺在我右手邊的床鋪上,寒冷的夜裏居然很快就睡著了。我緊閉著眼睛,強迫自己趕緊睡覺,可是因為心弦繃得緊緊的,所以一點睡意也沒有,以前看過的恐怖片中的那些嚇人的鏡頭從腦海的最深處跳了出來,在我眼前不停地閃現,我竭盡全力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可是他們很快又會從腦海中再次跳出來。我感覺我的脖子裏全是汗水了,那汗水濡濕了枕頭和被子,僵硬了我的脖子,讓我有種窒息的感覺。

我只能張大我的雙眼。

這時候淡青色的月光正映得室內一片青白,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突然我覺得有些異樣。

房間裏本來有四張床,我和小雅在住進來的時候另兩張床是空著的,可是在這個陰暗的夜裏,當我低垂著我的眼瞼向下方看的時候竟發現那兩張床上竟睡著人。

青白色的月色的映照之下,我看到兩個人影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們的腿緩緩地從床上落到地上。她們站起來。她們緩緩地向我走來。

她們終於立在了我的床前,月光下,我清晰地看到了她們的臉。秀蘭和秀兒。

她們像照片上一樣,向我露出了一種定格了的微笑,然後,她們在我的床頭坐下了。

無邊的恐懼壓在我的身上,我再也承受不了,發出了一聲嘶叫,然後從床上蹦了起來。

秀蘭和秀兒在這一瞬間沒有了。

原來是幻覺,不,應該是夢境吧。我的心狂跳,萬分慶幸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只是一種夢境。汗水已經把內衣濕透了,我轉身扭亮了床頭的臺燈,準備換一件內衣。突然,我發現小雅穿好了她的衣服,像佛家涅磐一樣地坐在她的床上,一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看。

“小雅?”看到此時的昏黃的燈光下的她不比我在夢中看到那母女倆更舒服,我半晌才喃喃地喚她的名字。

她伸長了腿下地,穿好了她的鞋子,慢慢地走到我的床前,然後半蹲下身子,仰頭看我,“老師,我看到秀兒了,秀兒喊我過去。”她說著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一把把袖子卷到了肩窩的地方。青白的月光下,我看到那一只手臂遍布著齒印,發出了腥臭的味道。

“秀兒說白牙和她在一塊兒,秀兒能幫我。”她說著站起身,轉身向門外走去。我環顧著空蕩蕩的令人心底裏會萌生寒意的房間,一秒鐘也不想再在這裏呆下去了。

好吧,小雅,就讓我們一起去吧,無論那是什麽樣的東西,讓我們一起來面對,即使面對的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



走出了村子,我尾隨著小雅走上了一段山路。月光青冷,照得滿世界一片銀白。

“小雅,你可不可以慢一點,還有,和我說說話。”我終於忍不住開口。我面前的小雅,此時就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只是一味地順著山中的小路向上攀援著。

聽了我的話,她扭頭望望我,伸出手指做出了一個“噓”的動作,隨後她小聲說:“老師,別吵,秀兒在認路。”

“認路?”

“沒錯,當年秀兒帶著媽媽從村口跑出來,就是走的這條路,那時候是冬天,滿山都是雪,根現在不太一樣。”

“你是說,當年,是秀兒帶著媽媽從村裏逃出來,逃到山上來的?”我聽著她的話,覺得心兒就要提到嗓子眼兒了。

“是啊,當然是秀兒,村裏沒有一個人幫媽媽,秀兒不能眼睜睜地讓媽媽死掉啊,那個人,不對,他不是人,他說他要殺死媽媽。”小雅停下來,望著我,突然饒有介事地說,“秀兒怕被那個人發現,只好帶著媽媽先爬到山上躲起來。秀兒和媽媽在雪地裏一直走一直走。可是,突然……”

小雅突然不講話了,她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了一般,倉皇地四處張望,後來她的目光定在了我的身上,淚水從她的眼中傾洩而出:“老師,我求求你,你快走吧。你別理我,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我求求你,你快走啊。她說,只要把你引過來,她就放過我。我不是故意的,老師,對不起,可是我真的是受不了。老師,你快跑啊,秀兒被她的媽媽咬瘋了,她是瘋的,她就是白牙。”

我望著她,被她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哭叫著,突然身子直直地向後仰躺下去,隨後她的身體發出了一種瘋狂的遍及全身的抽搐,看那情況,像是在突發癲癇病。我連忙奔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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