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次日,暮色四合時分,郡主府的侍婢說有一位年輕公子上門,崔綠映便知八成是桑滌江,莞爾一笑,要她悄悄將人放進來。只是桑滌江面色沈重,似乎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怎麽了?滌江,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她的心糾成一團,慌亂極了。

桑滌江搖頭:“你不要擔心,只是這裏已經不安全了,你先住到我府上去。”

她沒有多問,取了那盆漠北牡丹,就隨他鉆入了一輛極普通的馬車,馬車拐過幾條長街,在丞相府前悠悠停下。

她執意要和桑滌江住在一個院子裏,桑滌江也沒有拒絕,她愈發覺得情況更糟糕了,忍不住問:“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桑滌江蹙眉道:“如今坊市上已經有流言,說我就是桑滌江,顯然吳琚已經知道一切了。”

她面色蒼白:“那怎麽辦?他是否有證據?”

“此時應該沒有,你不要擔心,事情總歸能解決的。”桑滌江寬慰她道。

她皺眉,問道:“是不是楚隨之,他投靠了吳琚對不對?我的事情還有你的身份,如今就只有他知道……”

桑滌江搖頭:“我知道楚兄的為人,即便此事是他所為,也一定有他的目的。”

崔綠映突然想到了什麽,平靜下來,提議道:“那我們何不趁機逼反吳琚?再聯合楚隨之,將他的黨羽一網打盡。”

桑滌江面色有些奇異,感嘆道:“你竟和我想到一處去了,昨夜我進宮便是和陛下商議此事,只是我們還不確定楚隨之最終會站在哪一方。”

她知道在這場最終的搏鬥中,手掌軍隊大權的楚隨之是關鍵人物,爭取到了他,也就有了一半的勝算。當日桑滌江故意讓楚隨之看到殺手是吳琚的人,不過就是為了拉攏楚隨之。

她想起昔年的一樁舊事,壓低聲音道:“要逼反吳琚,我這兒倒有一子可用。”

桑滌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

次日,西市出現了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道人,行事瘋癲,言語瘋癲,遇到人就亂嚷嚷:“我今日要遇見貴人了!我今日要遇見貴人了!”

吳家公子吳平川的馬車行至東市時,這瘋道人便向他撲過去,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大哭,口中含糊不清地含喊著:“貴人啊!這是貴人啊!你們快來看!”

“我們公子自然是貴人,我們公子可是丞相大人的嫡子!”他的隨從道,“你這瘋道人還不速速離開!”

這老道人用蔑視的眼神看著他:“丞相公子算什麽貴人,這位可是未來的東宮儲君,將來要君臨天下的,這可是真龍之相啊,爾等凡夫俗子如何識得!”

他一邊說著,一邊跪下,行三拜九叩之禮。

吳平川見狀,面色驟變:“你這瘋子胡說些什麽,我父親忠君愛民,如何會行悖逆之事!來人,快把他拉走!”

可是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他們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大,此時一人驚呼道:“我認得這道人,我認得他!十四年前他預言了思恪太子之死,七年前他預言了嚴郇之死,這是七年一現的活神仙啊!”

經他這一提點,越來越多的人想起了這麽一回事,上了年紀的人甚至還能說出他當年的模樣,無論吳府的家丁如何阻攔,卻也防不住民口如川。

這事一傳十十傳百,不到百日功夫,整個長安人人盡知,吳琚派人捉拿那個道士,可他就像腋下生了雙翼似的,憑空消失,再也尋不見身影。

這個消息傳進丞相府的時候,桑滌江和崔綠映正在對月小酌,他們面上都掛著淺淡的笑容,只覺得非常舒心。

“現如今人人都說吳琚有謀逆之心,信誓旦旦道他會做謀逆之事,任他怎麽辯解,也說不清這件事了。”崔綠映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微微有些得意。

桑滌江接過她手中酒杯:“貪杯傷身,你不要再喝了。”

她心情舒暢,乖巧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他是反還是不反,”桑滌江看向天邊孤月,“楚兄的消息還沒有傳來。”

崔綠映的笑容淡了些許,微微有些惆悵:“現在沒有證據,只看他們信不信我了。”

“無論如何,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來,是生是死只看這幾日了,我忍了這麽多年,這種日子總算是到頭了。”

桑滌江點頭:“我們還需要等待一位朋友。”

“朋友?”崔綠映沈思片刻,問道,“你說的莫不是杜檢。”

他溫柔地看著她:“是杜檢,還有他的妻子,他們一起歸來。”

“妻子?杜檢那家夥竟然也會娶妻子?”她有些驚詫,想到昔年他想要強娶她的事,便覺得此人著實有些不著調。

他慢慢地對她解釋:“阿臻昔年給我寫信,對他很是激賞,道他才調高絕,而且他年少時便立志要加入南園,若非癸亥花朝案,他也不會變成那幅模樣。”

崔綠映既感到不可置信,又覺得心酸極了:“原來事情竟然是這般,早些年我還嘲笑他是個不學無術的草莽,原來還有這些內情。”

她停了片刻,有感而發:“我們這一代人,仿佛都被癸亥花朝案給耽擱了。若沒有那年的事情,你還是名動江南的碧霄公子,我呢,還是東宮裏嬌縱跋扈的郡主,某日我一時興起游至姑蘇,見色起意,拐你來做我的儀賓。維銘呢,會成為南園最厲害的領袖,和瓊姐姐終成眷屬,老師依然好好活著,為天下寒門仕子請命,杜檢也會成為一代名臣,沒有那麽多的傷痛和怨憤,還有靳神醫,他依然可以每日混跡朱門,風流無限……”

說著說著,她的眼中已經有了瑩瑩淚光,都是因為那麽一個人,讓這個世道變的混沌不堪。

“滌江,你知道嗎?他本是我父王最敬重的老師,也曾對父王諄諄教誨,傾囊相授,他甚至還經常抱著我去丹鳳門上看日出,給我帶西市上最好吃的零嘴,”她看著藍色的天幕,神思已遠,“可是後來因為政見不同,他對我父王越來越不滿,東宮臣僚都勸父王除掉他,可是父王仁柔,不忍下手,他卻先下手為強。父王母妃出事的那一日,你知道我在做什麽嗎?我在丹鳳門前沖他撒嬌,要他抱我去政事堂玩耍……滌江,你說權欲到底是什麽,為什麽能讓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桑滌江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道:“別難過了,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們便回到江南,再也不理會這些事情。”

她擡眸,“吧唧”一聲在他下巴上印了一吻:“好呀,到時候我們就住在伴儂居,從此你儂我儂,再不離分。”

就在此時,幾步開外的地方傳來“嘖嘖”聲,崔綠映轉頭一看,便見到一位不認識的年輕公子,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桑滌江尷尬地放開她,輕咳一聲,對那人道:“這麽快就到了?”

那年輕公子輕搖折扇:“實在抱歉,若早知道二位在此親熱,我該晚些才來的……懿華郡主,你臉紅什麽啊,咱們當年可差點成了夫妻……”

“你就是杜檢!”崔綠映嘴巴微張,沒想到眼前這個朗目疏眉的男子竟然是杜檢那廝!

他含笑道:“正是在下。”

崔綠映覺得他雖然還是有些玩世不恭,但整個人似乎開朗了很多,沒有昔年那麽重的戾氣,覺得欣慰極了。

她笑著調侃道:“果然在海上待久了,人的胸襟也會變得更加寬廣,杜兄,我見你現在就很不錯。”

杜檢卻露出了一個稍顯暧昧的笑容:“心胸開闊不是因為大海,而是因為家中妻室人比花嬌,像碧霄公子整日蹙眉,郡主娘娘你可知是為什麽?”

還沒等崔綠映回答,杜檢便笑睨著她道:“是因為妻子陋顏啊!”

崔綠映這才知道他是在調侃她,白了他一眼,又轉向桑滌江,較真地問:“你也同他一樣,覺得我貌醜?”

桑滌江眼中笑意一閃而過,故作正經道:“這從何說起?郡主姿容絕麗,縱粗服亂頭,亦不掩國色。”

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誰知杜檢接著說道:“你可知他為何說你粗服亂頭,你知不知道你的發髻散了啊?”

她一邊理著發髻,一邊惡狠狠地瞥了桑滌江一眼,桑滌江眼中笑意更甚。

杜檢這才從袖中取出一個匣子,遞到她面前,問道:“郡主可識得此物?”

崔綠映接過來,一眼便看到簪子上“珍珍”二字,激動地說:“這是我當年送給豐織的那只簪子,如何到了你手中,莫非……莫非是你救下了她?”

桑滌江含笑道:“原來豐織姑娘便是尊夫人。”

她這才上下打量著杜檢:“豐織她嫁給你了?這世道可真是奇妙,就跟話本子似的,當年她還信誓旦旦說絕不可能嫁給你這樣的人。”

杜檢的笑意淡了幾分,岔開話題:“碧霄公子,你要的東西,我已經帶回來了,你要如何謝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