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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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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春日,夕陽西下時分,曲江池畔游人如織,喧囂熱鬧,連帶著朱碧交匯、波光粼粼的池水,都多了幾分生氣。

梳著隨雲髻的年輕女子與一玉冠博帶的男子並肩而行,兩人穿花拂柳,言笑晏晏,惹得行人紛紛側目。

女子細細端詳身畔之人片刻,欣慰道:“維銘,你近日氣色不錯,看來‘長生月’的確有幾分功效。”

被喚作“維銘”的男子正是長安“百忘館”館主、名冠京華的小倌謝維銘。

他長身玉立,氣度高華,只是長期纏綿病榻,面色比常人要蒼白幾分。

聽聞此言,他微微一笑:“還要多謝懿華郡主為我費了許多心思。”

“你既謝我,也該謝謝瓊堂姐。”崔綠映笑睨著他,從袖中抽出一塊雪白的絹布,在他面前展開,“瞧瞧,你這廂厚此薄彼,我卻平白無故受了許多怨氣。”

絹布上字跡稍顯淩亂,只題著一句詩: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她抱怨道:“好端端的,我怎麽就成溝渠了。”

謝維銘皺眉:“這是瓊縣主題的?為何到了你手中?”

她無所謂地笑笑:“京中人人都道我和她積怨已久,有些人不惜重金收買兩府的下人,要做幕後推手,等著看好戲呢。”

她將絹布重新放回袖中,笑瞇瞇地說:“你放心,我會命人送還給她,她那麽聰慧,一定會及時整頓下人。”

謝維銘不置可否,擡手為她拂開擋道的柳枝,月白色廣袖靜靜垂落,仿若流雲。

重重柳林的盡頭,有一方小亭,此時正有三個人在其中歇腳。

崔綠映見謝維銘額上沁出了幾滴汗,有些憂心他的身體,詢問他道:“可要去亭中休息片刻?”

謝維銘頷首,與她一同步入亭中,兩人撿了個背陰的角落坐下。亭中三人瞥了他們一眼,又接著談論方才的話題。

三人中年紀最長的老者道:“桑丞相上任不過三月,已經為咱們辦了不少實事,他是位好官啊。”

一中年漢子附和道:“是啊,也是咱們皇帝賢明,力排眾議拜他為右相,聽說陛下還在做信王時就最是持身端正,如今他能夠履踐至尊,實在是天下之幸。”

唯有最年輕的少年對此頗為不屑,他嗤笑一聲:“那又如何?天子還不是傀儡天子?便是桑過雲,拜了右相又如何?還不是個出賣兄弟的懦夫?”

那二人都吃了一驚:“出賣兄弟,此話何意?”

少年神秘兮兮地說:“七年前流民起義案你們知道吧,碧霄公子……”

崔綠映面色白了幾分,起身對謝維銘說:“你且在這歇著,我去看看附近能不能買到茶水。”

她逃也似的沖出小亭,謝維銘看著她的背影,面上露出狐疑神色,待他細細聽罷那少年對陳年舊事的解說,俯身又是一陣止不住的低咳。

崔綠映再回來時,亭中只剩謝維銘一人。他倚著朱漆柱子,瞅了她兩眼,似笑非笑道:“你果然是空手回來的——對郡主而言,碧霄公子是不能提的人麽?”

崔綠映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只是對桑過雲的往事不感興趣。”

謝維銘沒再追問,點頭道:“寡恩之人,不談也罷。”

天色漸晚,他們沒有繼續逗留在曲江池畔,郡主府的車馬仆從就等在不遠處的芙蓉園外,兩人賞著春景,在夕陽餘暉下緩緩踱步,踏上歸途。

為了照顧謝維銘的身體,車夫按照慣例,以最慢的速度驅趕著馬車。

謝維銘被崔綠映拉出來逛了一天,精神明顯有些不濟,遂倚著車壁閉目養神。

天徹底黑了,車頂上的明珠發出蘊藉的光芒,照在謝維銘臉上,將他微蹙的眉心映照地一清二楚。

崔綠映只覺心裏發澀,認識他七年以來,他一直都是這樣,捋不平的眉頭,未達眼底的笑意,時好時壞的身體,她這個做好友的日日憂心,他卻總是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模樣,反過來笑著安慰她。

馬車轉過一個拐角,兵刃交接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她剛想掀開車簾,受了驚的馬嘶鳴一聲,在大道上橫沖直撞,車廂也跟著劇烈晃動起來。

“哐當”一聲,她的頭重重磕在車壁上,束發玉簪應聲而落,釵環步搖紛紛委地,滿頭青絲如瀑。

她顧不上自己的狼狽模樣,一把扶起剛剛醒來、喘咳不止的謝維銘,準備拉著他從失控的馬車上跳下。

“有刺客!保護郡主!”

隨著這聲巨吼,車夫總算是勒緊了韁繩,在馬沖進道旁的壕溝之前,堪堪將車停住。

她掀開車簾,目光越過持劍護在馬車前的□□個隨從,見前方不遠處十幾個黑色勁裝的蒙面人與五六個著灰袍的侍衛纏鬥在一起。

他們身後一輛馬車已經翻入壕溝,壕溝之畔,半明半暗間,有一人袖手立於道旁柳樹之下,只是枝頭紅紗燈籠的光線太弱,看不清他的面容,這人應該就是那些灰袍侍衛竭力盡忠所拱衛的主人。

“與咱們無關,”她同謝維銘說完這句,立馬吩咐道,“你們不要妄動……”

她話音未落,忽見己方一個隨從如幻影般向前沖去,其他隨從見狀,來不及阻攔,只好疾聲呼喚:“齊湛華,快回來!”

齊湛華充耳不聞,持劍加入戰鬥,他劍術不凡,片刻後便將一個蒙面人斬於劍下。

為首的蒙面人反應過來,指著崔綠映這邊道:“一夥的,殺!”

見三個蒙面人舉著長刀朝他們逼近,崔綠映來不及懊惱,只是暗暗叫苦,她死了不要緊,連累了謝維銘就真是罪過了。

謝維銘雖然咳的面色潮紅,卻絲毫不見慌亂,他一手捂嘴,一手將崔綠映護在身後,安慰她道:“別怕。”

崔綠映撥開他如翼般擡起的右臂,與他並肩而立:“維銘,我不值得你拿命來保護。”

謝維銘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提醒她:“車裏……咳咳……不安全,咱們……先下車吧……怎麽了?”

她從怔忡中回過神,搖了搖頭,攙著謝維銘跳下馬車。

奈何身前的隨從中已經沒有齊湛華這樣的好手,他們竭力護主,卻還是一個接一個倒在蒙面人的長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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