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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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影碰觸到這把螺鈿紫檀五弦琵琶時,不禁有些感慨,數月前她留了一個小心眼,想要用這把琵琶來維系她和桑滌江的關系,之後頗多變數,她沒再問起,他也沒有提及,如今再將這個由他代為保管多日的物什抱在懷中,竟生出一絲別樣的感覺。

她稍稍平覆心緒,深吸一口氣,聚氣凝神,彈了一支《醜奴兒》,曲子不長,調子也和緩,和一般坊間小曲相比,卻多了幾分清遠況味。

慧得禪師很是歡喜,連連道:“幸甚幸甚!”

碧影淡淡一笑,她師從名家,又於此道上投註很多心血,就連世人爭彈五弦的風尚都是由她而起,類似的讚揚聽得多了,也就一笑而過。

放下琵琶,四周又是一片沈寂。

桑過雲瞥了桑滌江一眼,隨即攜著鐘覓的手,淡淡道:“我們走吧,父親母親還在家中等候。”

鐘覓猶疑地看了他一眼,在與他四目相接的那一刻點了點頭,他們與慧得禪師和碧影辭別後,這才相攜離去。

桑滌江溫言道:“兄嫂慢走。”

他話音未落,桑過雲突然轉身,眼神中滿是警告意味,話語中帶著幾分餘怒:“你好自為之。”

桑滌江眸光黯淡,語氣卻很平靜:“兄嫂保重。”

桑過雲與鐘覓離開後,慧得禪師亦與他們辭行,回前面古剎去了。

待桑滌江回過頭時,卻發現碧影正用手捂著胸口,他吃了一驚,手指立刻搭上了她的脈搏。

她聲音虛弱:“滌江,我就是有點胸悶,不妨事的。”

桑滌江細細把過脈,見她脈象平和,才松了一口氣,低聲問:“可以摘下你的面紗嗎?”

碧影點點頭,解開縛面素紗,努力擠出了一絲笑容。

桑滌江見她的面色較往常蒼白了些許,輕輕皺眉:“之前有過類似情況麽?”

碧影搖頭,因孫臻之事,她這兩天憂思極重,難以成眠,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才造成身體突然不適。

她想了想,說:“滌江,你別擔心,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得很,我真的沒事。”

桑滌江沈默片刻,桑家教子,向來奉行‘君子不器’的原則,他曾說自己粗通醫理,其實只是不像靳尋那麽精通,方才從她的脈象來看,的確未見異常,可他就是有些放心不下。

“等靳兄來金陵時,再請他為你診脈。”

碧影覺得胸悶的感覺似乎舒緩了一些,隨口應道:“再說吧。”

桑滌江隨即皺眉,卻不料下一刻碧影就將頭埋到他懷中,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腰:“滌江……別擔心。”

他無奈地輕嘆口氣,抱著她在石凳上坐下。

碧影倚在他懷中,嗅到他身上好聞的香味,忍不住拿頭在他領口處蹭了蹭。

“別鬧。”他輕輕按住她的頭,呼吸有些急促。

碧影淺淺的笑著,故意湊近他的脖頸:“方才我彈《醜奴兒》,滌江你可知是何意?”

果然如她所料,桑滌江半天都沒回答她,真是個臉皮很薄的男人。

《醜奴兒》又名《采桑子》,采桑子,采桑子,可以作何戲解,桑滌江不會不明白。

他語含笑意:“胸口不難受了?”

碧影“嗯”了一聲,突然有感而發:“像現在這樣,有可供我棲身的山林,有你……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舒坦的日子了。”

他溫和地笑著,突然問她:“隱居山林固然不錯,若能泛舟滄海,你覺得如何?”

碧影悶悶地回答:“我暈船。”

這不能怪她煞風景,從長安到姑蘇的那段日子,是她生平走過的最漫長的水路,除了憂心被追殺她的人發現,暈船也曾給她帶來無盡地折磨,現在她是絕對無法忍受長時間待在海上的。

桑滌江微微一怔,有種漏算什麽的無奈與懊惱:“是這樣啊。”

碧影覺得他語氣有些不對勁,忙道:“難道你想攜我遠走海外?”

他搖頭:“你我皆有牽掛,豈能說走就走,我只是隨便問問,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她總覺得自己想得還不夠多,他的話不多,心思也難揣測,再不多想,不知要被他瞞過多少事。

恰在此時,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在她鼻尖上,冰涼而滑膩。

下雨了,姑蘇四月天的第一場雨,來勢並不兇猛,卻越來越綿,越來越密,落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碧影還沒來得及抹幹打在面龐上的雨水,整個人被打橫抱起,她癡癡一笑,順勢摟住桑滌江的脖子。

桑滌江抱著她進了最近的房間,他的房間。

碧影已經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頗有些感慨:“想不到我第一次進你的房間,竟是為了躲雨,好在總算是登堂入室了。”

桑滌江聞言,笑得有些無奈。

他將她輕輕放在臨窗的小榻上,又在她身前身後分別放了憑幾和隱囊,見她坐得舒適了,才轉身離開。

碧影急匆匆道:“你去哪兒呀!”

桑滌江不得不安撫道:“你稍安勿躁,我即刻便回。”

他離開後,碧影趴在憑幾上,聽外面雨打松林的聲音,焦躁不安的心情漸漸平覆,此前的憂慮淡了幾分,歡喜也淡了幾分。

他回來地很快,沒讓她等到心焦。

她懶懶地問:“滌江,你去做什麽了?”

他在屋子角落裏放下一件物什後,才在她身畔坐下,伸手揉了揉她亂蓬蓬的發髻,聲音有些低啞:“春日多雨,山路泥濘難行,我剛剛伐了桐木,想給你做一雙木屐,只是還沒來得及穿上彩繩,恐怕要到明天才能給你了。”

碧影猛地直起腰,笑意幾乎要從灰暗的眸中傾洩而出:“滌江,你會的可真多。”

桑滌江俊顏微赧,還是笑著打趣:“怎及碧影姑娘神情散朗有林下之風?”

碧影聽到此話極為受用,她笑嘻嘻地推開身前礙事的憑幾,猛地撲到他懷中,摸索了半天,總算是找準了他帶著些許涼意的薄唇。

她想都沒想,就將自己的紅唇貼上去。寒意與暖意交匯的剎那,他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最終卻也放縱著自己,陷入這場迷醉與沈淪。

一吻畢,兩人都沒再說話,房間裏靜悄悄的,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這樣靜好的歲月,誰也不忍心打破。

那雙尚未完工的桐木木屐靜靜躺在角落裏,令人想起千年前館娃宮響屐廊上的歌舞,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說不定也會教人憶及靈巖山上的另一段情愫。

作者有話要說: 植樹節,我回來栽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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