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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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亂如麻,急匆匆地問:“什麽樣的賭約?”

他將她領到院中的石桌旁,用袖中折扇撣去灰塵,與她面對面在石凳上坐下。

月色幽微,夜風徐徐,最適合說些陳年往事。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地讓自己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

桑滌江說得很慢,也很有條理,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這麽長的一番話。

“我十一歲那年,隨父親至關中,曾在一個偏僻的驛站落腳。當時我應驛丞之邀,在驛站墻壁上題了一首詩,隨後我們匆匆起行,卻沒料到孫家的家仆竟然快馬追過來,硬說他們家的小公子經過此地,看到我題的詩,想要與我結交。我們兩家互相道明了身份,之後的數年,我一直與阿臻書信往來。那時我與他俱是心高氣傲,雖常常被一並提及,卻總想分個高下,他得知我受邀參加江南送春宴,就一定要躋身長安曲江會。他擺出了‘天門開闔’棋局,我便以‘千層寶塔’棋局與他較量……我和阿臻你來我往,爭鬥不休,也算是添了許多樂趣。”

“有一次我在給他的回信中提出我們二人各作一幅營造圖,依照營造圖修建樓閣,由世人來評判,這樣等我們二人見面時,以勝者為兄,敗者為弟。這在我們之間本是個尋常的賭約,我畫了辭仙樓營造圖,他畫了拿雲樓營造圖,卻沒想到拿雲一樓,竟會引發後面那麽多變故。”

碧影只覺滿心淒涼,勉強鎮定心神道:“滌江,拿雲樓之變,是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卻都不是你的過錯。”

桑滌江輕嘆一口氣,岔開話題:“夜色已深,我先送你回房。”

碧影知道他剛剛同家中斷絕了關系,又因孫臻之死而傷懷,肯定是想一個人靜靜,所以溫順地點了點頭。

回到廂房,桑滌江從外面將門關上,他前腳剛離開,碧影就倚著門跌坐在地。

到底是世事無常,還是命運弄人?她枉屈、錯殺的人,竟是他多年來念念不忘的舊友!

時隔多年,懺悔無益,補救無措,她所虧欠的少年,大概早就化作了黃泉下的枯骨,即便餘幾分魂靈在世,想必也會將她的眼淚視為惺惺作態,將她的賠罪視為假情假意,再也不會選擇原諒。

真要說起來,孫臻,她只見過兩次。

第一次,在南園。

他只有十三四歲,被她父王親自召見,一副志得意滿、神氣活現的模樣,不但俾睨東宮臣屬,連她這個郡主也不放在眼中,直恨得她牙癢癢,奈何父王護著他,讓她無計可施。

第二次,在天牢。

他身著囚服,被打得遍體鱗傷,即便是在她的長劍下,囂張氣焰也沒消減幾分。

——“東宮郡主,你動用私刑,難道就不怕自己殺錯人嗎?”

——“營造圖是你畫的!拿雲樓是你們建的!我父王母妃慘死,你們家難辭其咎!”

——“好笑!你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弄不清,還妄論什麽報仇雪恨!”

她那一劍,沒有像老師叮囑的那樣避開要害輕輕刺下,而是帶著覆仇和噬血的快意,既快又準地捅向了他的心窩,他就在她面前斷了氣,後來她無數次地思考,讓他失去氣息的,是她那一劍,還是他事先服下的龜息丸,可惜有再多隱隱的期盼,都沒有機會找尋答案了。

這個無比漫長的夜晚過後是個艷陽天。

桑滌江準備了簡單的早膳,煮了一壺“憶仙姿”,與碧影在後院的老樹底下就著清茶用餐。

他抿了一口茶,溫言道:“吃完飯我們去金縷閣一趟,你有什麽要緊的物什就取回來。”

“啊?”碧影一楞,急忙道,“我與那邊恐怕還有一番糾纏呢。”

他笑著搖頭:“不會有的。”

她奇道:“此話是什麽意思?你就不怕鴇母狠狠敲詐我們一筆?”

“我之前已經命人奉上了十斛明珠,你現在是自由身。”

碧影聞言默然良久,松開咬在口中的筷子,鄭重其事地說:“多謝,只是我一時半會還不了這些錢……嗯,等到了金縷閣,我也要給你一樣東西作為回報。”

桑滌江淡笑著點頭,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

他們手挽手進了金縷閣大門,鴇母熱情地迎上前,看到桑滌江笑得合不攏嘴,一邊搖著團扇一邊招呼道:“豐織,你陪碧影去收拾東西。”

豐織扶著碧影回到她日常起居的住所,歡天喜地拍著手:“姑蘇一別,你竟和他修成了正果,他日再見該喚你一聲桑夫人了。”

“我與你認識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你高興成這樣,”碧影動容道,“這一年多的時間,承蒙你照顧,我是真的很感激你。”

豐織拍著她的肩,笑著說:“傻丫頭,我能不高興嗎?以後碧霄公子就是我妹夫了。”

她們數日未見,一同坐在床頭說了好長時間的話,碧影才起身摸到桌邊的一只養花的磁缽。

豐織匆匆走到她身畔,接過花缽問道:“你要做什麽?我幫你。”

“我初至金縷閣時,曾將一個隨身帶著的鐵匣埋在花泥中,你幫我看看還在不在?”

豐織好半天才從花泥中挖出一只紋飾古樸的匣子,她拍掉匣子上的灰,在碧影的示意下將其打開。

匣中靜靜躺著一把綴著文青色穗子的木梳和一只通體碧綠的玉簪。

碧影將木梳納入袖中,然後執起玉簪,輕輕放到豐織手中,笑著說:“我眼睛不方便,不然就親自為你戴上了。”

豐織推拒道:“這簪子看起來很珍貴,我不能收。”

碧影笑盈盈道:“豐織姑娘,你可是譽滿江南的名伶,妝匣裏什麽樣的寶貝沒有,這樣成色的簪子你會沒見過?收下吧,是我的心意呢。”

豐織見她神色堅決,便不再推辭,細細看了一眼後好奇地問:“這簪頭好像是一個‘珍’字,有什麽緣故嗎?”

碧影點點頭:“我的小字是‘珍珍’,這支簪子是我祖父命人打造的,送給你權當做一個紀念。”

豐織明白她的意思,兩人分別在即,她以暗含自己名字的玉簪相贈,以簪代人,長久相伴,也算是成全了這一段長達年餘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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