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春歸時節,江南送春宴。

玄武湖畔綠草如茵,群芳鬥艷。帷幕之中,食案和茵褥排列地整整齊齊,碧波之上,無數小舟圍著兩艘畫舫,如眾星擁月。

桑滌江和碧影到的雖早,湖邊卻已是行人如織,有受邀赴宴的文人雅士,有慕名而來的閨閣千金,有乘興游湖的達官顯貴,也有載歌載舞的青樓名優。

“金縷閣的畫舫停在湖畔,我送你過去。”桑滌江語氣溫文,傳入碧影耳中,卻顯得有些冷酷。

碧影也一改常態,冷冷道:“你可想好了,今日一別,他日……你也許想見都見不著我了。”

他莫名地覺得有些心驚,卻仍是淡笑著說:“只要你我各自安好,不見便不見罷。”

她冷哼一聲:“我昨晚想了一宿,總算想明白一些事。原來超脫物外的碧霄公子……也有心病。”

他微微皺眉。

“你是害怕被別人放在心上吧?”她頓了頓,語氣輕諷,“只有一些以為自己快要死掉的混蛋,才有這種想法。”

他靜靜地看著她,淡淡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回去吧,我還有其它事要辦。”

他們一同上了金縷閣的畫舫,豐織眼尖,看到碧影後匆匆迎了過來,待看清她身旁清瘦溫雅的年輕人,只覺他光華內斂,風采過人,連忙施禮道:“這兩天,多謝碧霄公子照顧舍妹。”

“姑娘客氣了。”桑滌江不疾不徐道。

“我們進去吧。公子慢走,不送!”碧影語含怒氣,豐織吃了一驚,道了句抱歉,然後拉著她進了畫舫。

豐織悄聲詢問:“你怎麽跟吃了□□一樣,語氣那麽沖?”

“他不要我。他明明動心了,卻不要我。”碧影難免有些委屈,“算了,不提他。你這邊怎麽這麽清閑?”

豐織噗嗤一笑,“十二樓這次算是白忙活了,她們所有的花樣都是圍繞著玄舟準備的,可是玄舟偏偏不能來。”

“哦?”

“那個人來見她了,傳說中的那個人。”豐織笑著說,“說真的,對她,我是服氣的。可是其他人嘛……”

“所以你現在是胸有成竹,才這麽輕松的?”碧影調侃道,“也對,沒了玄舟,豐織姑娘要拔得頭籌,還不是小事一樁?”

豐織白了她一眼,“我替你打聽了,嚴尚書還沒到。”

“嗯,多謝。”

“你和尚書大人到底是什麽關系啊?前年金殿賜婚,他早就該娶李家小姐為妻了,你勾引桑滌江不要緊,有婦之夫可不能沾染哦。”豐織正色道。

“我與他……”碧影終究沒辦法坦然自若地說出那些舊事,“真不知道從何說起。”

宴席尚未開始,杜景社邀桑滌江同賞春景,兩人走在湖邊的花間小徑上,杜景社笑著說:“那天碧影姑娘來找老夫,說公子你不肯帶她來金陵,哭的很是傷心,老夫這才派人送她去見你,公子不嫌我冒昧吧?”

“豈敢,是晚輩給大人添麻煩了。”

杜景社拂須笑道:“哈哈哈,碧影這丫頭討人喜歡啊,你什麽時候將她娶進門,老夫也去討杯喜酒喝。”

桑滌江笑笑,並不作答。

杜景社又與他東扯西拉,說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話,然後稱讚道:“依我看,碧霄公子的風骨,年輕一輩中除了嚴尚書嚴大人,再也沒有人能比擬了。”

“晚輩豈能與嚴大人相提並論?”桑滌江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你太謙遜了。”杜景社放緩腳步,對緊跟在身後的桑滌江說,“不過說起來,嚴尚書真不愧是南園領袖,天子寵臣啊,昨天他剛到金陵,就提審了周圭,辦起案來是雷厲風行,不到兩個時辰周圭就將一切交待的明明白白。周圭這廝,仗著自己是恩相義子,居然敢這般胡作非為,若非嚴尚書明鑒,查出此事與恩相沒有一星半點的關系,恩相此番恐怕……瞧我,年紀大了,人也糊塗了,碧霄公子不問政,我卻跟你念叨這些……”

“無妨。”桑滌江淺笑著,似乎對此既無興趣,也不在意。

“唉,說起你們桑家這兩條門規,老夫我是頭一個不讚成,飽學之士,本該為國效力嘛。”杜景社一邊搖頭,一邊嘆氣。

桑家門規。

其一,不得踏入長安。

其二,不得入朝為官。

杜景社看著桑滌江,眼中明顯顯露出一絲同情。

桑滌江沒有錯過這個眼神,也讀出了他想要傳達的意思。

杜景社在說:這個年紀的青年,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誰不是滿腔熱血想要成就一番事業,可他們桑家的規矩,每一條每一款,都如桎梏般遏止著他哪怕一絲想要從政的想法,因而他是值得同情的。

桑滌江神色絲毫未變,含笑道:“晚輩一向閑雲野鶴慣了,如今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哈哈哈,公子之灑脫,果然世所難極。”

行到下一個岔路口,兩人含笑作別。待桑滌江的身影消失在花林間時,一個著勁裝的黑衣人突然顯身,他附在杜景社耳邊說了一席話,杜景社聽完面色驟變,冷笑一聲道:“確定是他的話,就依原計劃執行。”

那黑衣人剛要領命離開,杜景社突然叫住他:“你再安排人查查京中那位貴女的消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留下後患!”

黑衣人消失後,杜景社面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落紅飛旋,殘花滿地,他重重踏在春泥之上,帶著幾分□□與毀滅的快意,碾碎了腳下花瓣。

畫舫之上,幾個小丫頭圍著豐織,為她塗脂抹粉,簪花戴釵,碧影坐在一旁,興致缺缺。

“你眼光可真好,桑滌江的確是風度翩翩,一表人才,讓人見之不忘。” 豐織笑著說,“這樣的男人,可不能輕易放棄。”

碧影吐了下舌頭,無奈道:“郎心如鐵哦。”

豐織噗嗤一笑,一個之前被她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丫頭匆匆忙忙跑回來:“嚴大人到了!”

碧影怔忡片刻,然後急忙起身。

“你就這樣直接去見他?不怕別人起疑心?”豐織攔住她道,“樂伎與尚書的前緣,任誰都會好奇吧。”

她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這是最後關頭了,絕不能暴露身份,功虧一簣。宴席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了,她完全可以在席間做出暗示,他一定能認出她!

畫舫外面突然吵吵嚷嚷,似乎圍著很多人,不時傳來劍刃相撞的聲音,豐織拉著碧影出去看,湖畔兩個年輕男子正在比劍,他們身形如電,快如幻影,一眨眼的功夫,手中長劍已是幾度交鋒。

“桑滌江居然也會在大庭廣眾下跟人比劍!”豐織帶著幾分不可置信道,“碧影,他不僅長的好,劍術看起來也非常不錯呢。”

世家子弟文武兼修,實屬尋常,只是桑滌江這麽多年,一直給人一種文弱書生的感覺,大家都下意識地忽略他的武學修為,如今才會這麽吃驚。

碧影什麽都看不到,站在喧鬧的人群中間,一種不知由何而生的遺憾和不甘突然席卷而來,她只能憑著別人的描述來想象他的模樣,如今人人都在欣賞他精彩絕倫的劍術,唯獨她做不到!唯獨她不可以!

“哐當”一聲,長劍落地。

與桑滌江比試的白衣青年笑著抱拳道:“我輸了,答應碧影公子的事,我必將竭盡所能。”

桑滌江淡淡道:“多謝。”

旁邊十二樓的畫舫上,一個女子帶著幾分嫉妒道:“不知道那個碧影長什麽樣,這得多大臉面啊,碧霄公子為了她連這都答應了。”

“是啊,是啊,聽說他從不在人前用劍的。”旁邊人紛紛符合。

碧影渾身一僵,莫非這事還與她有什麽幹系?

豐織早就按耐不住了,找人打聽一番,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碧影,好半天才擠出幾句話,“你居然好意思跟我說什麽郎心如鐵?為了讓靳神醫給你治眼睛,他這麽多年的原則都不顧了!你根本就將他吃的死死的嘛。”

碧影一楞,原來他是為了她,才和神醫靳尋比劍。她緊緊抓著豐織的手:“他在哪?我想去見他!”

“已經走了。”豐織突然湊近她,在她耳邊悄聲問,“如果你不是碧影了,你的未來還會有桑滌江嗎?”

她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展顏一笑:“無論我是誰,他都在我的生命裏。”

這是一份純粹的喜歡,不容她遲疑,也不容她錯過,無論他有著怎樣的顧慮,接下來的日子,她都會拼盡全力去將這份冀望變成現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