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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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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蘇州刺史杜景社府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當桑滌江攜碧影登門時,杜景社親自迎了出來,桑滌江與他拱手見禮,他大笑道:“碧霄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杜大人客氣。”桑滌江淡笑道。

杜景社瞥了他身旁戴著冪籬的少女一眼,疑惑道:“不知這位是……”

“她是我的一位朋友,名喚碧影。碧影,快來見過杜大人。”

碧影向杜景社的方向行了個萬福禮,淺笑道:“碧影見過刺史大人,小女子冒昧登門,還請大人見諒。”

“唉,碧霄公子的朋友,就是老夫的朋友,碧影姑娘不必見外。”杜景社熱情道,“老夫已在園中設宴,二位請隨我來。”

他隨即又喚來兩名侍婢,叮囑道:“碧影姑娘是貴客,你們要好生服侍,萬萬不可怠慢姑娘。”

桑滌江代碧影道謝後,一行人逶迤行往園中。

碧影剛剛邁入園門,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碧影!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還未作答,杜景社驚奇道:“檢兒,你認識這位姑娘?”

杜檢打量碧影一眼,“不錯,她是金縷閣的樂妓,孩兒沒事去聽兩支小曲,都要她……”

“住嘴!”杜景社厲聲道,“這位碧影姑娘是碧霄公子的朋友,你一定要以禮相待。”

“碧霄公子的朋友……”,杜檢重覆著這幾個字,一邊笑一邊朝碧影作揖道:“我出言無狀,唐突了姑娘,還請姑娘恕罪。”

“杜公子嚴重了,我與公子相識一場,今日重逢本就是緣分,我開心還來不及,怎麽會怪罪公子?”碧影笑吟吟轉向桑滌江,聲如鶯囀,“滌江,你說是

吧?”

首次聽她喚他的名字,錯愕過後,桑滌江隨意應道:“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 杜景社笑著拂須,“兩位快入席吧。”

碧影與桑滌江並肩坐在食案前,席上飛觥獻斚,歌舞迷離,杜景社與桑滌江推杯換盞,談著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氣氛融洽和樂,一副賓主盡歡的模樣。

酒宴過半,杜檢醉醺醺地站起來,高聲道:“席間這些歌曲……都不堪入耳!碧影,你的琵琶彈的不錯,快給小爺來一曲……”

桑滌江清俊面容上染上薄怒,剛要發作,身旁少女卻突然站起來,笑意不減,“多謝公子擡愛,那碧影只好獻醜了。”

她剛要接過席中女樂遞來的琵琶,不料杜景社笑著說:“既然姑娘有雅興,此等俗物,怎麽能汙姑娘的手,來人,取我庫中螺鈿紫檀五弦琵琶來。”

片刻後,身姿裊娜的侍女捧著琵琶款款而來,碧影朝杜景社的方向施了一禮後,謹慎地接過琵琶。

她輕輕撥弦,手法嫻熟,眾人以為她還在試音,一支樂曲已行雲流水般自弦上溢出。

起初,席中諸人只覺此曲不疾不離平淡深遠,不知不覺中一股殺伐之意噴薄而出,讓人心膽俱震,漸漸的戈矛殺戮又化為浩然正氣,仿佛要充斥天地,在憤慨不屈的吶喊中,一切終於覆歸平靜。

桑滌江神色覆雜,一動不動地看著碧影,這是一支聞所未聞的琵琶曲,可他卻聽出了曲中的決絕與孤勇。

“好啊!好啊!托碧霄公子的福,今日老夫真是大飽耳福啊!”杜景社一邊鼓掌一邊喝彩。

杜檢仰頭飲盡杯中美酒,帶著幾分醉意,漫不經心道:“你這支曲慷慨激昂、動人心魄,不似平常坊間樂曲;我孤陋寡聞,竟然不知此曲的名字,不知可否請姑娘解惑?”

碧影將琵琶交還侍女,含笑道:“這是一曲《廣陵止息》。”

桑滌江緩緩放下手中杯盞,看著碧影的目光多了幾分探詢意味。

杜景社疑惑地問:“廣陵散流傳至今,唯餘琴曲,姑娘是自何處得到失傳已久的琵琶古曲?”

碧影笑著搖頭,“是我新譜的曲。”

“哈哈哈哈哈……”杜檢張狂地笑著,“那你還敢說是廣陵散,真是大言不慚……”

“住嘴!”杜景社怒道,“大公子喝醉了,扶他下去休息。”

杜檢被兩個小婢扶走後,杜景社賠禮道:“犬子生性散漫,進退失距,冒犯了姑娘,還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碧影由侍女扶著退回到桑滌江身旁,她甜甜道:“大人多慮了。”

杜景社哈哈大笑,瞥了管家一眼,爽朗道:“來人,將這把琵琶細細擦拭幹凈,裝入匣中,我要贈給碧影姑娘。”

碧影剛要推拒,忽然聽桑滌江道:“螺鈿紫檀五弦琵琶堪稱稀世奇珍。”

“不錯。”杜景社頗為得意地說,“五弦琵琶本來失傳已久,近些年才為人所覆制,因長安城中權貴崇尚此風,才有如今大江南北學五弦的盛況。五年前,琵琶國手楚氏殫精竭慮制了兩把螺鈿紫檀五弦琵琶,琵琶制成之日,他嘔血而亡。其中一把琵琶被獻入長安宮中,陛下親賜給懿華郡主,這另一把則輾轉流入到我手中。”

“這把琵琶太過珍貴,大人不宜贈給碧影。”桑滌江嚴肅道。

碧影一聽,也連忙謝絕,“是啊,是啊,所謂無功不受祿,我怎麽能平白無故接受您這麽貴重的禮物。”

杜景社笑著說:“我意已決,碧霄公子不必再勸,還請姑娘收下這把琵琶。”

桑滌江默不作聲,碧影揣摩不出他的意思,於是歡歡喜喜地說:“大人厚意,卻之不恭,那碧影就收下了。”

宴罷,桑滌江被杜景社請到書房敘話,碧影則由侍婢領著在園中散步,她雙目失明,也沒辦法賞景,只能漫無目的的亂逛。

“一個盲眼的樂妓,卻能被我父親奉為坐上賓,你一定極其得意吧?”杜檢尖刻地聲音入耳。

“怎麽是你!” 碧影脫口而出,“你不是應該在房中休息嗎?”

杜檢並不作答,諷刺道:“幾日不見,姑娘能耐見長,居然攀上了碧霄公子。”

“我攀上誰,和你有什麽關系?”碧影硬氣地頂回去。

杜檢冷笑一聲,將兩個侍女打發了,貼著她耳朵說:“你知不知道我父親在書房中和他談什麽?”

碧影冷冷推開他,往後退了幾步,“這跟我無關。”

杜檢壓低聲音,“吳相膝下獨女已到待嫁之年,他請我父親做冰人,想招桑滌江做東床。碧影啊碧影,我知道你仰慕他,可你一個娼門女,拿什麽和吳小姐爭?”

他以為碧影會氣急敗壞地同他爭吵,沒想到她居然毫不在意地笑笑,一字一句地說,“滌江他絕對不會娶什麽丞相千金。”

杜檢冷哼一聲,剛要說話,一名侍女匆匆趕來,對碧影說:“碧霄公子請姑娘過去。”

碧影松了一口氣,不再搭理杜檢,隨侍女走到杜府正門,桑滌江與碧影一同向杜景社辭行後,一前一後上了馬車。

馬車中光線幽暗,桑滌江凝視碧影手中琵琶,輕嘆一口氣,“你很喜歡這把琵琶?”

碧影撇撇嘴,不樂意地說,“你不想我收下是不是?你不讓我收就早說嘛,我只是見不得明珠蒙塵,這樣珍貴的琵琶,卻被他藏在私庫不見天日,豈不可惜?”

桑滌江輕輕點頭,突然問道:“你的父母雙親可知你如今境遇?”

碧影面上波瀾不驚,說出的話卻充滿苦澀,“爹爹娘親在我十歲那年意外身故。”

桑滌江定睛看她,沒有找到一絲破綻,略帶尷尬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這麽問。”

“我知道原因。”碧影撇撇嘴,“我彈廣陵散,讓你起了疑心。你覺得我居心叵測,所以要來試探我。”

桑滌江輕咳一聲,“碧影,你不必因我的一句話而耿耿於懷。自今日起,我會視你為友,至於其它,無需再提。”

“兩天果然還是太短了。”碧影笑笑,“那你會娶吳家小姐嗎?”

“不會。”桑滌江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是怎麽拒絕杜刺史的?”碧影心頭大石落地,整個人瞬間感到輕松極了,“她家世好又長的俏,你為什麽不動心啊?”

見她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桑滌江直接選擇不搭理。

碧影只好悻悻閉嘴,過了好一會才哀求道:“滌江,我要回金縷閣了,這把螺鈿紫檀五弦琵琶,還請你代為保管……好不好?”

金縷閣是煙花之地,她鐘愛這把琵琶,不想它被辱沒,更多地則是出於她想要與他維系聯系的小心思。

桑滌江自始至終都不肯松口應允,碧影失去耐心,將琵琶遞到他身前,懇切道:“我要是帶回去的話,它一定會鴇母拿走,多可惜啊。”

桑滌江無奈地接過琵琶,看看琵琶,又看看碧影,然後再看看琵琶,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麻煩是很難甩掉了。

馬車在金縷閣前停下,碧影輕盈地跳下馬車,然後輕車熟路地進了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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