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沒人比我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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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天地倒轉,那個當初告訴他去爛窟山的老頭騎著一頭毛驢又出現了,他見花明氣息微弱,便哼了一聲擡手治好他的傷,道:“本寄希望你吃一塹長一智,誰知你竟是執迷不悟,又把爛窟山滿山精妖給搭了進去。”

花明傷好後有了說話的力氣,他瞪起桃花眼道:“有本事你去,去不了就閉嘴!再說,誰知道靈清仙君這樣狡詐,竟換了副容貌扮成梅花妖來山上做細作!”

“罷了罷了,要是我能出去還用得著你小子。”老頭摸了摸黑驢的耳朵道:“看在你拼死救杏妖他們,我再幫你一幫。”

“幫我什麽?”

“幫你魂消魄散。”老頭斜睨著他。

花明默了半晌,方行晚輩禮道:“若有方法活著還請老前輩許我幾十年的光陰,晚輩感激不盡!”

“怎麽,還想著靈清仙君?”老頭挑眉道。

花明苦笑道:“只是欠了顧回三世債,我得陪他過一輩子,已了此債。”

“顧回?”老頭道:“是那個拼死護你周全的那個人麽?”

“是。”

“有欠有還應該的。”老頭答應的異常幹脆,“ 自君之出矣,寶鏡為誰明?思君如隴水,長聞嗚咽聲……”

花明想再問,老頭卻已騎驢噠噠遠去,江南小調用他那蒼老嘶啞的嗓音唱出來多了幾分淒涼。

花明目送老頭離去,便覺身上一痛,又聽到了窗外鳥叫聲。

花明掀開被褥赤腳走在地上,推開虛掩的木門,首先看到天井處一棵結滿桃子的桃樹斜逸,蒼老遒勁的枝條耷拉下來,垂在長滿青苔的井沿上。

再望遠些,在高高的土墻下,鳳仙花,向日葵等極尋常花草占滿地方,一派向榮。

而碩大的向日葵花盤隨著清脆的“哢嚓”聲被人剪斷,那人背對花明,布衣青衫,身材高大修長又清瘦,懷裏抱著幾朵極大的花盤,看到豐收的花盤,他欣慰的吐出一口氣,才轉過身來,看到站在院裏的花明,稍一失神,便笑道:“春天時種下,剛豐收你便醒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你有福了。”

“是。”花明望著他道:“再沒人比我有福了。”

對於花明的醒來,顧回沒表現出多大的驚喜,正常吃飯正常幹活,到晚上他打地鋪睡覺時,花明執意與他同床,才抱著薄薄的被子小心睡在外側。

花明半夜醒來時,肩上衣服都被淚水濕透。他摸了摸顧回的臉,呼吸均勻,約莫是哭得累了早已睡了。

花明將他蓋的薄被扔下床,然後用蓋在自己身上的那張寬大棉被將兩人裹住,在他耳旁輕輕問道:“那枚銅錢你可還帶著?”

顧回條件反射似的把他摟的更緊了,夢裏囈語道:“你一日不醒我等你一日,一年不醒我等你一年,可要是一輩子恐怕我就等不了了,非是不願,實在是壽命有限。但你放心,我下輩子肯定還會找到你,接著等。”

“你傻不傻?”

花明醒是醒了,可不大愛出門,整日憋悶在家,顧回出去時會貼心的給他帶幾冊話本,供他無聊時翻看。

有時外面下雨,花明便纏著顧回長坐窗下,讓他給念話本,自己則望著窗外雨打芭蕉發呆。

顧回念到高興時,會揉揉他的兩頰。

顧回很喜歡花明纏著他,花明知道顧回很喜歡自己纏著他。

但由於先前傷到了肺,所以天氣冷熱交替時,花明就不免咳嗽,怕顧回擔心,每次都忍著,等他徹底睡著後,才起身去院裏扶著桃樹咳個痛快。

九月露似珍珠月似弓,花明正埋首咳嗽,背後多了只手為他輕輕捶背。

“你是不是打算永遠瞞著我?”顧回幽怨的說道。

花明咳得兩腮通紅,勉強直起腰,笑道:“沒什麽大毛病又怕你煩心,才沒告訴你。”

“我想讓你告訴我,就算耍耍小脾氣我都很高興了。”

“你很喜歡我沖你耍脾氣?”花明當真不理解他腦子怎麽想的。

“喜歡啊。”

“那我現在要你抱著我。”花明微仰著頭耍起了無賴,張開雙臂等著他行動。

顧回微怔,隨後便將他扛在肩頭進了屋。

二人你來我往摔在了雕花大床上,花明強忍咳嗽,想和他調笑一番。顧回卻帶有懲罰性的撬開了他緊咬的銀牙。

兩人換氣間,花明直直的看著顧回,眉眼間濃墨重彩,挺鼻薄唇,是個難尋的美男子。他用指腹摩挲著被他咬出血的唇瓣,柔聲道:“你真好看。”

顧回不再廢話,直接用實際行動報答了他這句誇讚。

東方泛白時,顧回披衣打水將兩人收拾幹凈,而花明卻躺在床上昏昏沈沈不知天地為何物。

再醒來時天色已經黑了,花明剛剛睜眼,便見顧回正側躺著身子笑瞇瞇的看著他,羞的他鉆進被窩,怎麽叫都不出來,最後還是顧回把他連著被褥一起抱到飯桌前。

這日是臘八節,家家戶戶喝臘八粥,吃臘八蒜。

花明吃了一個臘八蒜後突然捂著肚子說疼,顧回慌忙抓住他問哪裏疼,花明趁機湊了上去,將帶有大蒜味的氣味渡到他口中。

顧回最怕蒜味,今日的臘八蒜還是花明好說歹說自己想吃才討來的,現在厚重濃郁的蒜味道透過口鼻傳入,臉登時綠了,明明惡心的要死,卻不舍得推開。

“砰砰砰”,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將兩人剛醞釀出來的情緒嚇了回去,花明拉著顧回不讓他走,顧回卻笑道:“說不定是某位旅人口渴討碗水喝,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小氣了?”

花明抄起軟枕砸向他,顧回身影一閃,已經跑到了院裏,但聽身後被子,枕頭砸門的聲音,“有本事你永遠別上這張床!”

敲門者如顧回所說,確實是位普通旅人,因行路多時,特來討口水喝。顧回自是客客氣氣的把他請到勉強算是客廳的屋裏,被褥,枕頭被花明扔了一地,桌上擺的飯菜都還沒收拾,尤其是那疙瘩花明啃了一半的臘八蒜占據著主要位置,散發著獨特的香味。

顧回尷尬的一邊收拾枕頭,一邊向旅人賠不是,“客人莫要見怪,是我家內人不懂事。”

“姓顧的,你說誰不懂事?!”花明散著衣襟,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裏衣,倚在屏風前雙手抱胸挑釁的看著他。

顧回趕忙賠個笑臉,“哎呀,你看看我剛才想說晾曬被子,結果客人一來就慌手慌腳的丟了一地。”

客人望著天上鉛似的雲朵,道:“這不像能晴天的樣子。”

“顧回說是晴天那便是晴天。”花明絲毫不顧忌旁人目光,對顧回連拋好幾個媚眼,顧回臊紅了臉,把他拉到裏間,為他系上衣結,“天氣這樣冷,你也不好好穿衣服。”

花明把他攬到床榻間,道:“這不是為了方便行事嗎?”

顧回打掉放在他腰間的手,“別鬧,外邊有客人!”

花明有些受傷的看著他,顧回剛想哄哄,花明便一下跳到他背上,笑嘻嘻道:“你背我出去!”

“好好好!”顧回無奈嘆了口氣,將他背在背上轉過了屏風。

客人臉上掛著淺淡的笑容,那半頭臘八蒜味道甚濃,衣帶間的蘭香被壓了下去。

花明跳下來後坐在客人對面,顧回坐他右手邊。

三人默默無語,花明掐了顧回一把,道:“還不快給客人斟茶。”

“哦。”顧回疼的齜牙咧嘴,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又被那人瞪了回來,只能悻悻的去廚下燒水。

等顧回離開後,花明問道:“客人從哪來?”

客人道:“不過是隨便走走,看看風景,順便尋一尋早年丟下的寶貝。”

“可找到了?”花明不在意他回答的驢頭不對馬嘴,畢竟這個世道誰還沒有一兩個秘密了?他體諒的很。

客人搖頭道:“哪那麽容易。”

花明垂下右臂,翠鐲一下滑到手腕處,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這些日子,他竟忘了鐲子的存在!

“閣下這個鐲子好看的很。”客人眼神一亮。

花明擡起手腕,望著被他暖的圓潤光滑的鐲子,笑道:“是個不值錢的東西,倘若客人喜歡我送你便是。”說著,就當真把鐲子輕而易舉的退了下來,擱到客人面前。

客人浮在臉上的笑容頓時凍結,他推辭道:“看閣下隨身佩戴,想必來頭不小,在下怎能隨意接受?”

花明坐端正後笑道:“沒什麽來頭。從前是我糊塗,一味強求,經過生死劫難,方覺有些事當斷則斷是最好的。客人若是不要,我也留不得它了。”

客人沒說什麽,拿著鐲子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顧回端著熱茶回來時,花明怔怔的看著門外,只是目光平淡,沒什麽糾結情緒。

在客人走後,便開始下雪,比鵝毛還大的雪片下的又急又倉促。

花明說想去看雪,顧回便在旁撐傘陪著他。

可雪花照樣竄進傘下將二人墨發染白,花明側身幫顧回撣去發上肩上雪花,輕聲道:“倘若真有下輩子,你一定要第一個找到我。”

顧回駐足回眸,凝視著難得溫柔的花明,正色道:“即使你不說我也會第一個找到你!”

雪花簌簌而落,除了油紙傘下黑衣的花明,一身青袍的顧回,便是急匆匆回家的行人。但他們並不急於打道回府,而是相攜走過大街小巷,看著身後留下的足跡被新雪覆蓋,然後相視大笑。

突然顧回緊緊摟著花明道:“說來奇怪,天下間美色無數,為何我偏偏栽在你手上。”

花明扯了扯他的衣襟,使風雪不能透過,笑道:“所以你是對我一見鐘情嘍?”

“我知道說出來你可能不大相信,當初把你從湖裏救出來,明明醜的要命,可看到這雙眼睛時卻好似有三生的緣分。”顧回低首撫著沾染上白雪的眉眼。

花明望著顧回垂在前襟被風雪染白的頭發,終於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喜歡是什麽樣的。

葉知仙曾在他為人人喊打的乞丐時,給過他無可比擬的溫柔;靈清仙君給他的是高高在上的清雅形象;再到偽裝葉小妖,給他的是舒服貼心。

好像每一世都是註定好了的,遇見他然後喜歡他。

可花明就想跟天意犟一犟。

花明望著顧回笑的兩眼都瞇起來了,倘若把靈清仙君換成顧回,陪他吃苦受難,他未必喜歡的不是顧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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