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豫，你還是先睡會吧。”岳江試著勸道。

石豫揉了揉泛紅的眼眶，搖搖頭道：“不了，我想陪著他。”

他面前是滿身裂痕的石獅子，石獅子趴在地上，閉著眼，奄奄一息，不覆從前的威武。

昨日關山一行，終究是失敗了。

他們每個人都拼盡全力，也不過再一次論證了那句話，關山難越。

石猊明即將在雷暴中粉身碎骨之際，鏡魂突然不知所以的開口對姜樺說了那樣一番話。

姜樺聽完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麽變化，他只是有些怔楞，不明所以。

誰會為自己哭呢？

為什麽要為自己哭？鏡魂口中的他，似乎背負著一個天大的秘密，然而作為漩渦中心的人，姜樺竟然全不知情。

姜樺兀自呆楞的時候，姜炳突然握住了姜樺的手，他緊抿著唇，即便他發現了姜樺無情的真相，但他還是本能的想要維護姜樺。

他在自己對姜樺的感情中泥足深陷，悔之已晚。

姜樺轉頭看了一眼姜炳，他看到了姜餅先生臉上難掩的難過。

他又看了看雷暴中行將崩碎的石獅子，他突然站起身，將倚在自己身上的姜炳輕輕放在了地上。

他向雷暴走去，姜炳一驚，他想要開口阻攔，雷霆對妖怪的殺傷力太可怕了，姜樺也無法抵擋，然而他話剛想出口，就被鈍痛的胸口溢出的嗆咳止住了。

姜樺聽到了身後的咳嗽聲，他並沒有回頭，但他努力的模仿正常人類一樣，安慰了姜炳一句：“沒事的。”

姜炳楞住了。

姜樺已經自顧自的走到了雷暴附近，空中翻卷的烏雲一見到他，當即放棄了奄奄一息的石獅子。

紫電沖著姜樺劈下，姜樺靠著本能的預警躲過了。

傻站在原地的岳江突然醒神，他招呼姜炳：“快，我們去把石猊明搬出來！”

姜炳被岳江提醒，連忙從地上站了起來，他也不管自己還有些暈眩的身體，先跟著岳江去幫被困在石陣中的石豫。

兩人一起把石豫從石陣中拉了出來，三人又一起跑向無力的倒在地上滿身裂痕的石獅子。

姜樺已經吸引開了雷魂，石猊明附近暫時安全。

姜樺像之前一樣，不住的閃躲，他在為姜炳三人爭取時間。他帶著雷魂往山下跑，越跑越遠。

三人合力，但還是無法搬動這高達三米的石獅子。這麽大塊的石頭，非得有什麽起重機才能搬動。

但是他們也不是普通人，岳江見狀從口袋裏開始掏出自己隨身帶著的備用符箓，他不住的翻找，終於找到了可以借助風力漂浮的輕身符。

他一連給石獅子貼了十幾張，三人終於可以勉強搬動了，他們從另一個方向下山，跟吸引雷魂的姜樺繞開。

岳江臨走時還不忘將插在陣法中央的烈風劍拔出帶走，然而因為風魂而來的雷魂全無來追趕他的跡象。

雷魂對姜樺的興趣，遠超過此地的任何人，包括困有風魂的烈風劍。

姜樺跑到了山腳，他中途也被雷魂劈中過幾次，但盡數被妖力構成的防護網阻擋了，他只稍微受了點輕傷。

他跑出了關山範圍，翻卷的陰雲突然停下了，雷魂不再前進。

它似乎對關山這塊故土有所眷戀，但它仍然沒有放棄對姜樺的興趣。

它靜立原地，陰雲上紫色的電流像是亂舞的銀蛇一樣閃爍。

姜樺也停了下來，發現雷魂不再追逐他後，他轉過身回望著不遠處的陰雲。

雷魂從頭到尾都沒有顯形，它隱藏於雷暴之中，沒有露出任何的靈力波動。

但姜樺還是莫名的感覺到，雷魂在觀察他，像是初遇風魂時一樣，風雷二魂對他都有著超出一般的興趣。

但風魂也好，還是雷魂也好，似乎都在發覺他是個妖怪的時候，一心想著殺死他。

雷魂降下的雷霆毫不留情，每一擊都是為了將他粉身碎骨。

然而它沒有得逞，姜樺看了陰雲一眼後，轉身離去。

姜炳他們已經下山了，他沒必要再跟雷魂糾纏。

雷魂並沒有離開，風魂已經不在此地了，但它還是在此停留，它執著的望著姜樺的背影，雷雲翻湧，天空響起沈悶的雷聲。

轟隆隆的，雷鳴不止。

姜樺跟姜炳三人在山下的民宿匯合，他們並沒有回酒店，酒店在市區，需要走上一段路，但石猊明現在連人型都無法維持，他們實在不方便帶著三米高的石獅子到處走。

石豫直接掏錢買下了山下最近的民宿，屋主楞是把這山區荒宅報出了首都市中心的房價。

但石豫連價都沒還一下，爽快的把錢付了。

直到此刻，姜炳和岳江才發現真正的超級土豪是石豫，而不是石猊明。

石豫父母留下的遺產其實並沒有那麽多，頂多算是中上水平，但石豫這一生，除了中妖毒不太幸運，其他任何事都順利的讓人羨慕。

他財運亨通，那點遺產在他手上越滾越大，錢對他而言只是個數字。

還是個即將沒有任何用的數字，關山一行的失敗，也意味著，他快死了。

錢財這種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之物，他毫無興趣。

他將屋子買下後，將石猊明放到了院內，他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一個石像成的妖怪療傷，就只能托人買了點修補石像的粘合劑，幫石獅子粘起身上的裂縫。

幫他買粘合劑的是附近的居民，碰巧還是個懂點行的，他一看這石獅子破成了這副樣子，便道：“粘不起來了，這石像都壞成這樣了，稍微有什麽震蕩，就得碎掉。你這石獅子的造型雖然有些別致，但你重造一個也比慢慢補來得容易。”

這石獅子一反尋常的模樣，虛弱無力的趴在地上，模樣確實挺新奇。

但石豫堅決的拒絕了這人的提議，他道完謝之後，將無關人員都送出了院門。

這間他剛剛買下的兩層帶院子的小民宿內，只有他和岳江，姜炳姜樺四人，以及一只不能維持人形的石獅子。

他熬了一夜，將石獅子身上大大小小的裂縫都塗了點粘合劑，他也不知道這麽做有沒有用，但他還是固執的這麽做。

做完之後，他就守在石獅子身旁。

石猊明連話都說不了，只有他身上那點在雷暴之中殘存的妖氣證明了他還活著。

岳江見石豫熬的兩眼通紅，便忍不住出聲叫他去睡一會，然而石豫還是拒絕了。

岳江嘆了口氣，姜炳端著兩碗泛著苦味的中藥出來了，這是剛買來的，聽岳江講的方子，專治內傷。

他遞給岳江一碗，岳江嗅著這刺鼻的苦味，面如土色的接過。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眼一閉，默契的雙雙仰頭將藥灌下了。

跟院中這對父子相比，他們口中的這點苦又算什麽呢。

姜樺姍姍來遲，他也端著一個碗，碗裏是一碗蜂蜜水。屋主人將房子賣了，拿到錢後立馬帶著家人打包離開，謹防石豫反悔。

屋裏的一眾生活用品，都算是贈品，被留了下來。

姜樺剛剛在廚房轉悠的時候發現了一罐蜂蜜，這個妖怪真的對於一切甜品都有非凡的領悟力，蜂蜜直接吃太齁，他無師自通的學會了泡蜂蜜水。

他已經喝了不少，現在又端了一碗出來，遞給姜炳。

姜炳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碗，再次楞住了。

一直忙到現在，無暇分心，眼下，他終於有時間來思考。

他沒有接過蜂蜜水，反而盯著姜樺看。

關山之上，他發現了姜樺的無情和冷漠，發現了妖怪和人類最大的隔閡。

不是實力，不是壽命，而是感情。

他動搖了，他覺得自己一廂情願的感情很可能無疾而終。因為他喜歡的人，根本沒有感情。

那一瞬間，他覺得姜樺陌生又可怕。殺人飲血的妖魔，都沒有這樣一個全無感情的怪物來得可怕。

但這想法也僅僅存在了一瞬間，因為姜樺去引開雷魂時說的那句笨拙的安慰。

他心裏剛剛升起的隔閡和疏離被這一句話消解了。

姜樺...他並不是真的全無感情的。姜炳心想。只是，姜樺的感情，相較於常人而言，太少太少了。

少到可以忽略不計，少到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無情又冷漠。但姜炳知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姜樺也會笑，也會生氣，甚至會幼稚的怕別人吃他的餅幹而加快吃的速度。

他不是什麽怪物，他只是...只是，沒有人教他。

人世種種紛雜的感情，悲喜，愛恨，沒有人教他。

姜炳突然伸手，他沒有接那碗蜂蜜水，反而大膽的捏了捏姜樺的臉，在姜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笑了笑。

悲喜愛恨，掐頭去尾丟掉不要，中間的兩個字，他來教他。

又過了幾個小時，姜炳姜樺和岳江各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屋檐下，靠著墻打瞌睡。

石豫也在終於熬不住了，疲累擊垮了他，他的身子搖搖晃晃，倒在了地上。

秋風從院中吹過，帶著些微涼意。

一直趴著不動的石獅子突然動了，他動作艱難又僵硬的伸出前爪，將石豫瘦弱的身軀攬到了自己懷裏，他自己的身體都已經如此殘破，還是執著的為石豫遮擋一切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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