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金淩歸來的蓮花塢,似乎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無論他在蘭陵是多麽高高在上叱咤風雲的玄門宗主,但回到了雲夢,他依然還是那個大家寵愛的小公子,可以帶著藍思追藍景儀仙子滿蓮花塢亂竄,可以毫無顧忌直接跑到廚房要點心吃,多麽恣意妄為也不會有人責怪。盡管隆冬時節,寒風凜冽,但根本影響不了三個年輕人,景儀的傷也不是大事,藥師敷了藥以後立刻就活蹦亂跳。三人在蓮花塢玩夠了,又去了鎮上,直至晚飯後才興高采烈回來。江澄特地囑咐侍從,偷偷給金淩多塞了些錢,不讓他在藍氏兩個小子面前輸掉面子。

不過事實上,他也沒空管金淩了。

忙碌了一天,把一些年前必須解決的問題交付給各主管之後,江澄才有空去看看金淩,然而到了金淩在蓮花塢的房門外,卻被告之金淩已睡了。想必是玩鬧了一天累壞了。仙子倒是呼哧呼哧跑出來迎接他,江澄摸了摸仙子的頭,示意它別吵到金淩,便回身往自己臥房走去。

還沒走出多遠,就見主事突然神色匆匆走來。

“宗主,你昨天交代的事,有消息了來回報了。”

江澄臉色一暗,迅速帶著主事回到自己私室的書房,確認了接下來的對話沒有人會聽到後,才轉身問到:“如何?”

“探子回報,姑蘇那邊,確實大有古怪。”

“怎麽了?”江澄心頭微微一緊。

“先是臨安艾氏,探子去探查時發現,臨安艾氏,已經無聲無息,被藍氏控制了。”

江澄震驚的睜大了眼睛。

“臨安艾氏仙府被高聳白壁包圍,尋常百姓本來就不得接近,但探子發現雖然從外看平靜無事,但這一日,從臨安仙府出入的,沒有一個本家人士,全是白衣緩帶的藍氏弟子!就連守門之人,雖然外部站著的是艾氏修士,但內裏,其實是藍氏門生在看守!”

“那雲深不知處如何?”江澄迫不及待問道。

“雲深不知處倒看起來無事,進出正常。探子無法深入,但在山下打聽到了一個消息。”

“什麽?”

“藍氏的藍啟仁老先生,在閩地有一位至交故友。那位故友今日來看望藍啟仁。但卻聽說藍啟仁閉關了。”

閉關?藍啟仁怎麽會突然閉關?在藍曦臣可能迎娶一位地坤的當口?

“更奇怪的是,”主事繼續報告道,“以那位故友和藍啟仁的交情,若是藍啟仁閉關,澤蕪君也應該露面,但是據說昨天招待他的是一位旁系親眷,既沒有見到藍啟仁,也沒有見到澤蕪君。藍氏家規雅正守禮,這般怠慢客人實是非常罕見。”

江澄沈默的擰緊了眉頭,這不正常,一定是出了什麽事。讓主事退下以後,江澄靠著窗戶,難掩心中的震驚,不安和疑慮。窗外的風嘯正密,從窗戶遠遠可以望見他當初拒絕藍曦臣的廊橋一角。那日回去以後,藍曦臣發生了什麽?為什麽要控制獻上地坤的艾氏?為什麽不出來迎接貴客……難道、難道……

難道根本沒有什麽地坤?是艾氏以地坤為借口,刺殺藍曦臣?

江澄忍不住搖了搖頭,嘲笑自己簡直是在異想天開。

異想天開?怎麽可能是異想天開!?在他剛剛召開的清談會上,明確要求各修仙世家對待伽芙蓉必須毫不妥協絕無寬恕,而最支持他強硬態度的,就是藍曦臣。若艾氏就是伽芙蓉的種植者,那毫無疑問,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加害於藍曦臣。

擔憂隨之變本加厲。他不知不覺再度望向那座廊橋,卻被那上面立著那個白色身影嚇了一跳。

藍曦臣!!!?

他噌的一聲站起來,帶著一絲驚喜的盯著廊橋,然而待他站定細看,廊橋上卻是空無一人。江澄緩緩的回過神,然後突然抓起了桌上的硯臺扔向墻壁,做工精巧卻沈重的硯臺重重的砸在墻上,發出刺耳的巨響碎裂開來,一片片落在地上。

“宗主!?”侍衛聽到響動,緊張的敲響了門。

“無事,你叫個人進來打掃。”江澄喘著氣平覆著心情,對侍衛命令道,然後拂袖走往臥房,關上大門。

他受夠了,短短幾日,他的世界就被藍曦臣攪得天翻地覆。不,或許從藍曦臣不請自來出現在桐柏山之時,他就已經開始在破壞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穩固假象了。

一陣暈眩又湧了起來,江澄倒在床上,痛恨的咬緊了牙。

他要親自去一趟姑蘇,至少要確認藍曦臣無事,這樣他才能安心。不需要讓任何人知道,也不必讓藍曦臣看見,只要確認藍曦臣沒事,他就馬上回來。

就算拒絕,他也要拒絕得不留愧疚!

那之後,就當做他從來不認識那個人,快刀亂麻,再也不去想他。

江澄閉上眼睛。

第二天天剛亮,他就起了身換好衣服,別上三毒,和侍從交代了一聲以後,就快步往大門走去。

今天似乎又不是一個好天氣,雪雖然停了,但天空灰沈得讓人的心情都蒙上一層陰霾。因此門口那一個金黃色的身影很是顯眼。

那是一個金氏門生,江澄對他有點印象,因為在金淩的侍從中,他最為削瘦,兩只眼睛大得跟銅鈴似的叫人不舒服。

“江宗主。”

那門生一看見江澄出現,就急匆匆過來行禮。

“什麽事?”江澄皺起眉頭問。

“我是來接宗主的。”金氏門生低著頭說,“宗主的乳母,昨天夜裏意外去世了。按金氏禮規,宗主應該親身慰問。所以我來通知宗主速速回去。”

金淩年幼喪母,金氏和江氏都為他請了乳母,按禮節,乳母去世,他也理應探望。

江澄點點頭:“我派人去通知金淩。”

“江宗主。”金氏門生面露難色,“已經請了貴府的弟子為我通報了,但、但是……”

“但是什麽?”江澄冷冰冰的看著他支支吾吾的模樣,“說!”

金氏門生躬身說道,“但是貴府的弟子告訴我,我們宗主,和藍氏那位名叫藍思追的公子去了江氏的祠堂,他們不敢打攪。”

“什麽!?”江澄驚愕的盯著他,金淩去祠堂也就罷了,帶藍思追去做什麽?

“實是情況緊急,若宗主回去晚了,怕那些老古董又要給宗主說教。”金氏門生為難的說,“能否能請江宗主破例,派人為我通報一聲?”

江澄聽了,沈吟了半晌才說:“你在這等著。”

轉身走向祠堂的江澄,沒有看見身後的金氏門生,嘴角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祠堂就在蓮花塢的深處,一座黑色的八角殿。江澄曾下令任何人沒有他的允許,不許進入。當然,金淩一直不在這“任何人”的範圍內。祠堂內不僅有靈位,還有一間密室,存放著故人生前一些特別的遺物,裏面自然也有阿姐的,因此江澄從來不禁止金淩來這裏。

仙子安靜的趴在祠堂的臺階上,看來金淩果然在此。仙子從小就被金淩教育不允許在祠堂吵鬧,因此看到江澄來,也只是站起來搖著尾巴。江澄推開了大門,陰冷的祠堂內,只有長明燭發出昏暗的光芒,照著一排排靈位上金黃的字,但空曠的屋子內空無一人。

他們在密室?密室只有江澄和金淩能帶人進去,江澄的眼皮不自覺的動了動,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湧上心頭。祠堂內的密室,在角落一副普普通通的清明落雨圖中,江澄以手撫圖,一道光芒從他的手掌迅速的擴散開來,眨眼功夫就成了一道門的形狀。

“金淩,你們來這兒做什麽。”

他跨過那扇光門,進入了許久不曾來過的密室。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好像一道落雷劈在他身上,讓他呆立當場。

金淩與藍思追確實就在密室裏面,但是他們衣衫不整的擁抱在一起,兩人的嘴唇緊緊的膠合,大膽而火熱的擁吻著。哪怕是傻瓜都可以看出來,他們並不是什麽摯交好友,而是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

“舅、舅舅!?”金淩最先發現了江澄,立刻推開了藍思追,呆然無措的喊出了聲,通紅的臉上盡是驚慌和恐懼。

藍思追的身子也猛地一顫,擡頭望向江澄,但他只見到一道炫目的紫光襲來,身子立刻一陣劇痛飛了出去,伴隨著金淩的尖叫撞在墻上,把掛著遺物的架子砸得粉碎,東西全部嘩啦啦掉了下來。

“思追!”

金淩立刻撲了上去護住藍思追,用身子擋在江澄和藍思追中間,以防江澄再給藍思追一鞭。紫電這種品級的仙器,江澄要是下狠手,用不了幾鞭藍思追就沒命了!*1

“金淩,滾開。”江澄一步步走向他們,臉上是金淩也從未見過的森然狠厲,在昏暗的燭光下更是猶如厲鬼一般陰鶩恐怖,連金淩也如墜冰窟,忍不住發起抖來。

“姓藍的,”江澄擡起頭,用已化成鞭形的紫電指著藍思追,“你對金淩做什麽?”

“舅舅!”金淩第一次面對這般盛怒的江澄,覺得雙腿都在微微顫抖,“舅舅,不關他的事,我,我是自願的。”

“自願的?”江澄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表情更加令人戰栗,“你才多大,懂些什麽?”他又望向藍思追,“姓藍的我警告你,別學你們藍二那一招,金淩是什麽人別說你不知道,你是安了什麽心來勾引他?”

“舅舅!我說了是我自願的!”聽到江澄辱罵藍思追,金淩立刻駁斥道,卻被江澄冷冷一句“閉嘴!”堵住了嘴。

此時藍思追已經起身,下跪在了江澄面前:“江宗主,我知是我對阿淩無禮,但我並無任何勾引戲弄之心,我對阿淩,乃是真心實意,絕無半點虛假。求您成全!”

“真心實意?”江澄冷笑一聲,紫電又呼嘯而出,竟是有靈性一般繞過金淩,又在藍思追身上狠狠抽了一遍。盡管藍思追已是咬緊牙關忍耐,但那疼痛還是讓他忍不住小小的哀叫一聲。

“舅舅!”

在金淩哀求一般的驚呼中,江澄毫不猶豫的又是一鞭:“你若是真心實意,就該為金淩想想!他是什麽人?他是蘭陵金氏的宗主!若是被人知道了他與你行這茍且之事,他這個宗主還做得成嗎?啊!?”

藍思追垂下頭,咬牙不說話。但是站在一旁的金淩,卻朝江澄仰起臉來。

“為什麽我和思追在一起,就做不成宗主!?”金淩擋在思追面前,朝江澄吼道,“我們真心相待,難道不比我爺爺那種四處留情禍害子孫的宗主強得多!?再說了,什麽仙門宗主,什麽百家之首,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東西,誰愛做誰做,我才不稀罕!”

“阿淩!你怎麽能這麽說!”藍思追出聲制止他說下去。江澄的臉色退成了青白的顏色,憤怒的火焰從眼底燃起,握著紫電的手甚至可以看到纏繞的青筋。

“你再說一遍!”江澄咬牙切齒對金淩說道,“就為了這個小子,你連家主都不做了?”

金淩毫不退縮的面對江澄:“我喜歡思追,要是不能和他在一起,那這個宗主我也不做了!”

“好……好啊……”江澄只覺得熱血突突的往頭頂上湧,“那我就先結果了這小子,再帶著你去姐姐靈位前謝罪!”說罷便一把推開金淩,毫不留情往藍思追身上抽了好幾鞭。藍思追一動不動,任紫電抽打,雖然咬緊牙關,聚起全身靈力抵禦,卻也不敵江澄下的狠手,嗚哇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

“思追!”金淩一看思追被打得吐血,也顧不得其他了,撲上去緊緊抱住了江澄揮舞著紫電的手臂,“舅舅!你冷靜一點別這樣!”

“滾!你還知道我是你舅舅!?”江澄怒吼道,眼底的狠戾讓金淩心底萌生出了巨大的恐懼,舅舅是真的對藍思追起了殺心。

“舅舅!舅舅!”金淩慌不擇路的喊到,“魏無羨說過思追小時候還抱過你的!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阿淩!”藍思追失聲喊到,但已經來不及了。

江澄低頭看著金淩,緩緩問到:“你說什麽?魏無羨說了什麽?”

“不……沒有……呃……”金淩這才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被江澄陰沈沈的一問,支支吾吾的不敢說出口。

“魏無羨怎麽會知道你小時候的事?你是什麽人?”江澄見金淩不肯說,把逼問的視線投向幾乎跪不住的藍思追,“說!!!”

“舅舅……”

“你閉嘴!”

藍思追心知,這回是怎麽也躲不過了。只得撐起身子,在江澄面前跪好。

“江宗主,”藍思追狠下心,擡起頭直面江澄,“其實我是當年,被魏公子救上亂葬崗的溫氏後人,圍剿亂葬崗後,我被含光君帶回雲深不知處養大。魏前輩無意中和我說過,我幼年時,你曾經上過一次亂葬崗找他,那時我抱住了你的大腿。”

“你是……溫氏……”

江澄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成了憤怒的紅色,他轉頭看著金淩:“……你也知道?”*2

金淩點點頭,仰視著江澄的眼睛卻充滿了對藍思追的信任:“但是思追和其他那些溫氏不一樣的!他那時那麽小,他從沒有害過我們啊舅舅!”

“不一樣!?”江澄竟然露出了一個笑容,但那陰鶩的笑容裏包含了切骨的痛苦和恨意,“你告訴我,殺了你父親的是誰?”

金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般,幹啞的說到:“……鬼將軍,溫寧。”

“魏無羨是為了誰,大鬧不夜天害死你母親的?”

“……舅舅……”金淩幾乎說不下去,跪倒在地搖著頭,“那和思追……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江澄偏著頭,看了一眼藍思追,“溫寧是你什麽人?”

藍思追閉上眼,苦澀的開口道:“……是我的表叔父。”

“所以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沒有關系?”江澄扯著嘴角笑了笑,“難怪我覺得奇怪,那鬼將軍怎麽不跟著魏無羨,天天跟著你們一起夜獵了。”

“舅舅!”金淩失控的喊到,“鬼將軍也在觀音廟救過我們,你忘了嗎!?我……我也無法原諒鬼將軍,但思追、思追他真的和那些過去沒有任何關系了呀!你憑什麽,憑什麽把這些錯也怪到思追頭上啊!”

“憑什麽!?”江澄也朝金淩怒吼道,臉上的表情猶如惡鬼修羅,“憑他們溫氏害死了你的外公外婆,你的父親母親!”

“那也不關思追的事!”金淩突然躍起來,抱住了藍思追,“你今天若真的要殺思追,那幹脆就先殺了我!”

“好……好啊。”江澄氣得幾乎喘不過氣,腦袋嗡嗡作響,身體裏仿佛有一團火焰在瘋狂的灼燒著,“你要嘛現在就給我起來,要嘛你從今天起就沒有我這個舅舅!”

藍思追趕緊想把金淩推開,但金淩緊緊的抱著他咬著牙動也不動。

江澄點點頭,從緊咬的牙縫裏擠出了顫抖的聲音:“看來……這麽多年我是白養你了。”

說罷,紫電一揮,鞭子纏住了金淩的腰,猛地將他從藍思追身上甩了出去。

“阿淩!”藍思追還沒來得及伸手拉住金淩,閃著耀眼光芒的鞭子,就接二連三抽在了他的身上。“——呃啊!”

以藍思追修為,根本抵禦不了紫電。金淩只聽得一聲哀嚎,一擡頭,卻發現藍思追已經倒在地上,而江澄雙目赤紅,滿臉殺氣,根本沒有停手的意思!

金淩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待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抓起掉落在他身邊一柄長劍,站在江澄身後猛地朝他揮去,

沈重的劍柄在砸中江澄後腦的一瞬發出了一聲鈍響。

“金……淩……”

江澄難以置信的回過頭。

劇痛從腦後炸裂開來,有什麽溫熱的液體順著後頸流進衣領裏,江澄努力想穩住身子,卻天旋地轉跪倒在地。

金淩微張著嘴,緊緊的握住了手中的兇器,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舅舅……”

“你……”江澄目眥盡裂,用滿是血色的眼神盯著他一手養大的外甥。洶湧的嘔吐感讓他無法繼續把話說下去,視線在猛烈的搖晃,然後被猩紅的血液遮掩,只能勉強看到那金色的身影後退一步,然後繞過他去扶起躺在地上的白衣少年,兩人攙扶著往外逃去。

耳邊的轟鳴越來越響,仿佛是自己沈重的呼吸在這間死氣沈沈的密室中被放開了無數倍。江澄想要追出去,他必須把金淩追回來,否則……否則……

但是他的雙腿就想沒了知覺一樣,根本穩不住他的身體。

他向前傾倒在地上,劇透從後腦擴散到全身,他死死盯著金淩消失的方向,但四周的景色逐漸被黑暗籠罩,只有自己滴落在地面的血液格外鮮紅刺目,似乎有無數幽靈在他頭頂盤旋尖叫,而他也被它們瘋了一般拖曳著,摔入了無底深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