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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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停了車,後面沈巍伸手去開車門,卻被他制止了。

“怎麽了?”沈巍收回手,朝窗外黑黢黢一片看去,卻沒看出任何異樣。

趙雲瀾擡起頭,那雙當過兵的眼睛隨意一瞥就明白了:“有狗仔。”

沈夜回過頭,左右打量著問:“你倆……打算怎麽辦啊?”

“什麽怎麽辦?”趙雲瀾理直氣壯的,“我倆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下車!”說著就越過沈巍想去拉車門,卻被沈巍一擡手擋回了座位上。

“先說好,一會兒上了電梯你直接回自己房間,知道了嗎?”

趙雲瀾目視前方,裝聾作啞,他不放心沈巍一個人睡,這人一定是疼死也不帶吭聲的。

“你想安安生生拍完這部戲就聽我的。”沈巍義正言辭地說完也不理他,兀自下了車。

趙雲瀾有些窩火,但看見沈巍抵在腰上的那只手,火氣又瞬間洩了大半。

趙雲瀾草草把自己收拾幹凈就開始在房間裏憋歪主意,他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撥了個電話:“沈夜,睡了嗎……”

沈巍洗完澡吃了幾粒鎮痛,趴在床上正半夢半醒的時候,突然感到身邊竄過一道熟悉的氣息,緊接著另半張床鋪就陷了下去。

沈巍在昏黃的燈光中疲憊地睜開眼睛,看向趙雲瀾的眼神卻有些嚴肅。還不等他開口,趙雲瀾就先服軟了。趙雲瀾把自己整個人貼上來,一手蓋在沈巍眼睛上,一手環住沈巍的腰,拉長了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撒嬌一樣:“哎呦,你別這麽看我,趕緊睡吧,累死了,明兒還拍戲呢……”

沈巍知道趙雲瀾說累是真的,所以只低低嘆了口氣,便放任他貼著自己。

趙雲瀾感覺到沈巍不再緊繃著身體,搭在他腰上的手便開始一下一下輕柔地按摩著:“你別嘆氣,我讓沈夜穿著你的衣服去遛狗了,放心吧……”

沈巍實在拿這人沒辦法,無奈又縱容地輕笑一聲。過了一會兒,沈巍突然退開一些,看著趙雲瀾:“你怎麽進來的?”

趙雲瀾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把嘴巴湊到了沈巍耳邊,聲音裏滿是得意的笑意:“你以為三年兵白當的?”

趙雲瀾就這麽和沈巍搞起了地下戀情,拍戲休息的空檔,兩人從來不對戲,就在一旁閑聊拌嘴打游戲,有些默契好像真的是與生俱來的。晚上臨睡前,趙雲瀾都想方設法地跑到沈巍的房間,然後躡手躡腳地鉆進沈巍的被子裏。第二天早晨,兩個人再若無其事地分別從酒店離開去片場。

除了沈夜,劇組似乎沒人看得出沈巍和趙雲瀾這點兒的貓膩,他們便越發得樂在其中。

這天,沈巍只有早上一場戲,拍完就先回酒店了。晚上,沈巍洗漱完在床上翻劇本翻了好一會兒,往常這個時候趙雲瀾早就溜過來了,今天卻遲遲不露面,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沈巍有些奇怪,跟趙雲瀾的助理又確認了一次,趙雲瀾確實早就回酒店了。

“……他好像有點兒感冒,可能睡了吧。”掛電話之前,助理如是說。

沈巍掛了電話就去找趙雲瀾助理要了備用房卡,也沒空管什麽狗仔貓仔,走到趙雲瀾房間門口利索地刷開了房門。

房間裏一片昏暗,但是沈巍一進門就聽見不遠處一陣低咳聲。沈巍也沒開燈,靠著窗外街燈的一點光亮走到了沙發旁邊,沙發上這人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粗重和艱澀。

沈巍蹲下身子,摸了摸趙雲瀾的額頭,濕答答的,溫度還沒降下來。

“讓你裏面多穿點,你不聽……”沈巍嘴上訓斥著,拽過一邊的毯子把人蓋了個嚴實,“吃藥了嗎?”

趙雲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退,還用手捂住了口鼻,嘴裏嗚嗚嚕嚕地說了句什麽。

沈巍沒聽清楚,一邊問著一邊打開了一旁的落地燈。

趙雲瀾把兩只手打開一條縫,迅速說了一句:“你離我遠點兒。”然後就又把嘴巴鼻子捂得死死的。

沈巍以為他是燒糊塗了,想湊過來卻被趙雲瀾孩子氣地推開了。

“你幹什麽?我說你不對嗎?”沈巍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過來扒趙雲瀾的手,“你這樣捂著一會兒該缺氧了!”

趙雲瀾騰出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機,沈巍遞給他,他便就著沈巍的手打了幾個字,然後推給沈巍看——“我怕傳染給你”。

沈巍肚子裏的火一下就竄了上來,他以為趙雲瀾是不小心睡著了才沒跟他說,原來這人是故意的。可是看看趙雲瀾燒得兩眼通紅的樣子,沈巍心裏又軟得一塌糊塗。沈巍猛地拽開趙雲瀾的胳膊,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人按回了沙發上,接著欺身壓過來,把嘴巴貼了上去。

趙雲瀾發著燒,身子發軟,根本掙不開沈巍的鉗制。趙雲瀾被沈巍吻得腦袋發蒙,後來幹脆放棄了抵抗,兩道粗重而不規律的呼吸聲和隱約的水聲很快彌漫了整間屋子。

直到沈巍覺得腰有些酸痛發僵,他才放開趙雲瀾重新直起了身子,冷著張臉居高臨下地看著趙雲瀾:“下回還怕嗎?”

趙雲瀾瞥了沈巍一眼,也不知道怎麽就有些心虛,於是頂著張紅撲撲的臉,微微搖了搖頭。

其實沈巍不是氣趙雲瀾,他是心疼。因為他的身體,趙雲瀾餘生便多了很多原本不存在的顧忌和憂慮。他不想,可是他已經放不開他的手了。

沈巍再也放不開趙雲瀾的手了。

趙雲瀾對沈巍免疫功能的預判還是準確的,果不其然,沈巍第二天就感冒了,可是他這種人,怎麽可能感個冒就耽誤劇組的進程。所以,趙雲瀾感冒痊愈的那天,沈巍的感冒成功地被拖成了肺炎。

“病人肺部受過那麽大的損傷,感冒還敢拖著?知道肺炎嚴重了會死人嗎?肺源性心臟病沒聽過嗎?你們演員都不把命當命嗎?……”醫生一邊唰唰唰地寫病例,一邊叨叨叨地教訓對面這倆人。

沈巍坐在椅子上,一直低著頭悶悶地咳著,他有些耳鳴,根本聽不清楚醫生在說什麽,只覺得被吵得頭疼。趙雲瀾的臉色則越來越嚴肅緊繃,點頭時都無比誠懇沈重。

趙雲瀾早上發現沈巍咳血的時候什麽都來不及想就開車把人送醫院來了,這會兒沈巍在輸液室等著掛水,打電話叫助理來不及,繳費拿藥的活兒就全都得他一個人來。趙雲瀾幾輩子沒做過這些事兒,生疏忙亂得像只沒頭蒼蠅,連口罩都忘了帶,好在有個帽子擋擋眼睛。這個時間醫院人不多,偶然有一兩個認出他來的路人也不敢上前,趙雲瀾在醫院大廳轉了幾圈倒也是都搞定了。

趙雲瀾跑回輸液室門口才發現自己有些喘,渾身上下都汗涔涔的,其實從早上看見沈巍咳血那一刻開始,他的心就一直慌著,到現在也沒有辦法平覆下來。趙雲瀾抱著一堆藥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看上去鎮定一些,而後才推開了輸液室的門。

趙雲瀾走到沈巍跟前,沈巍便感應到了一般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能看出他的慌張,也能看出他刻意的掩飾。

沈巍拍拍旁邊的椅子,輕咳一聲,用氣聲說:“坐。”

雖然沈巍什麽都沒說,但趙雲瀾莫名有一種被人看穿了的感覺,坐下去的動作顯得格外局促。

沈巍把沒紮針的那只手伸過來,自然地附在了趙雲瀾的左胸口,笑著說:“跳得真快。”

趙雲瀾楞了一下才把沈巍的手推開:“嗨,我這一年沒鍛煉,爬個樓都喘。”

沈巍突然收起了眼底的笑,認真看著趙雲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以後,可能還會不止一次地為我做這些事,你要適應,總這麽慌裏慌張的可不行啊。”

幾句話,趙雲瀾差點紅了眼眶,他怕沈巍多想,沈巍果然多想了,沈巍想的,是他們的以後。

所以都說,一輩子這個念頭只需要一個瞬間,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瞬間,趙雲瀾的瞬間,就在這間輸液室裏,走廊裏是帶著消毒水味道的匆忙腳步,窗外是被清早第一縷陽光照射著的泛黃樹葉,而面前,就是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雖然此刻泛著病態的蒼白,可看向他的目光裏永遠是不甚鋒利的沈靜和雋永深切的溫柔。

《也許我會死於今晚》殺青以後,趙雲瀾又接了一部小制作的文藝片,而後便一直陪著沈巍在家裏養身體。臨近春節的時候,沈巍和趙雲瀾正商量著去哪裏過年,便接到了一份的邀請函。

《也許我會死於今晚》入圍了柏林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頒獎禮在除夕那天如期舉行,林靜的片子沒有獲獎,卻也是獲得了一致的好評。而沈巍和趙雲瀾對於國際電影界幾乎是兩張完全陌生的面孔,他們原本就沒有抱拿獎的心態,能借林靜的光來一趟柏林已是意外之喜。

頒獎結束後,主持人款款上前幾步,介紹了一個臨時設置的趣味環節。

“……一會兒,鏡頭鎖定的兩個人就要立即接吻,推脫和賴皮都是不被允許的……”

趙雲瀾和沈巍聽後只是相視一笑,卻沒有想到最後真的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大屏幕上。

沈巍看了看趙雲瀾,又回過頭確認了一遍屏幕上的畫面,突然有一瞬間的無措,他已經習慣了隱藏和掩飾,一時間條件反射地想要回避,卻又不可遏制地從心底最深處生出一份久違的期冀,於是便僵楞在了鏡頭前。

趙雲瀾深深看了一眼鏡頭,轉過身就摟過沈巍的脖子吻了上去,看似蠻橫卻又說不出得自然。

觀眾席中的掌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趙雲瀾暗暗勾了勾嘴角,他說過不會如某人的意,他說到做到。

沈巍呢?

從初次見面到現在,沈巍眼看著趙雲瀾一次次地斷掉自己的後路,一步步地走向崖邊,他唯一做的事,大概就是在趙雲瀾墮入深淵時,一直死死地,握著他的手。

頒獎禮結束後,兩人匆匆換下西裝,穿上厚厚的大衣,迫不及待地牽著手走上了柏林的街頭。

“沈巍你看,網上都炸鍋了!”趙雲瀾一邊笑一邊舉著手機給沈巍看。

“看那個有什麽用?你手不冷啊?”沈巍說著攬回趙雲瀾的手給他塞回了大衣口袋裏。

兩人走了幾步,趙雲瀾不知道又想到什麽,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惋惜似的嘆了口氣:“除夕都過了。”

沈巍瞥了一眼趙雲瀾的表情,嗤笑一聲:“你怎麽還跟小孩兒一樣?”

“以前小時候總在部隊過年,現在想想也挺有意思的。”趙雲瀾笑著笑著突然噤了聲,拽著沈巍的手停了下來。

沈巍挑了下眉毛:“怎麽了?”

趙雲瀾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你……要跟我去……見見我爺爺嗎?”

☆、End.

那天晚上,在柏林的街頭,沈巍沒有過多得猶豫,點點頭就答應了。盡管那個人曾讓他多年的努力付之一炬,被迫與親友分離孤身一人流落異國,幾乎失去了一切,可是,只要趙雲瀾此刻還在他身邊,只要他還想趙雲瀾一直在他身邊,那麽他就沒有理由拒絕和推脫。

頒獎禮上鏡頭前的那段擁吻毫無意外得在國內娛樂圈掀起了一陣風浪。不知道是受外媒報道的影響,還是那個吻實在深情又動人,這陣前所未有的風浪竟然絲毫沒有對他們造成負面影響。反倒因為輿論熱度,不僅節目通告不斷,他們還收到了許多計劃外的媒體人和大牌雜志的采訪邀約。

公司為了維持熱度,讓沈巍和趙雲瀾對媒體使用迂回戰術,並且堅決不準同時接受采訪。

於是回國之後這一個多星期,沈巍和趙雲瀾的名字就沒從微博熱搜榜上下來過,兩人也都各自忙得腳不占地,幾乎連發消息的時間都沒有。

正月初九那天,沈巍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得了兩天空閑,他連妝都沒卸就迫不及待地飛到了趙雲瀾工作的地方。

小別勝新婚,俗話一點兒都沒說錯。

沈巍趕到趙雲瀾的通告地點候是下午五點多,可是外面天已經黑了。

“沈老師,您剛下飛機啊?”趙雲瀾的助理從地下停車場把沈巍接上來,將人安排到了一間沒人的休息室,“哥還在棚裏拍攝呢,估計還得有一會兒。”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沈巍嗓音有些低沈,他白天一直在拍攝,也沒怎麽吃東西,這會兒有些低血糖,厚厚的底妝都沒能遮住他的蒼白倦容。

小助理眼尖,臨走的時候扒著門框說:“沈老師還沒吃晚飯吧?我去給您拿點兒吃的去。”

沈巍還沒來得及拒絕,人已經沒影兒了。

過了一會兒,小助理拎著一個花裏胡哨的小袋子回來了,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擺在了沈巍跟前的桌上:“這都是剛才過來的時候,哥從粉絲那收來的,您看看有您喜歡吃的沒?”見沈巍每個動作,他幹脆把一盒吃食塞進了沈巍手裏。

小助理太熱情,反倒搞得沈巍有些無所適從,嘴裏一直道著謝,等小助理離開,他才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盒子。盒子裏的東西沈巍沒看清楚,只是看見蓋子上貼著的兩個卡通小人手牽手緊挨在一起的貼紙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趙雲瀾下了通告來休息室找沈巍,看見人卻心下一緊。沈巍抱著肚子窩在沙發上,臉色白得嚇人,臉側和脖子上都是汗,額前的碎發也濕答答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趙雲瀾輕輕拍著沈巍的肩膀,叫了他好幾聲,沈巍才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

“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什麽時候開始的?”趙雲瀾焦急地詢問著,擡手摸了摸沈巍的額頭和脖子,體溫還算正常。

這個時候小助理急匆匆地從門口敲敲門:“哥,青姐說晚上臨時加了個專稿采訪,讓你快點兒換衣服,咱得走了!”

趙雲瀾煩躁地擺擺手:“讓她等著!”

沈巍胃裏難受得厲害,像是被什麽尖銳又堅硬的東西堵著,他就著趙雲瀾的胳膊慢慢從沙發上坐起來,起身的一瞬間整個腹腔翻擰著掉了個似的,緊接著一陣嘔意上湧。沈巍想自己這幾天作息不規律,大概是胃痙攣了,低著頭緩了一會兒就擡起頭拍了拍趙雲瀾的手,安慰地笑道:“有點胃疼,應該是餓的,你趕緊先去忙吧,我去找個吃飯的地方等你。”

沈巍一直有胃病,趙雲瀾是知道的,可是看著沈巍此刻的臉色,實在不像普通胃疼這麽簡單:“你真沒事兒?帶藥了嗎?先吃兩顆。”

“真的,剛才飛機餐看著不好吃,我就沒吃。”沈巍說著撐著沙發站了起來,穿好外套又拎起了自己的背包,擡腳剛邁出去一步整個人就在原地晃了晃。

趙雲瀾手急眼快地攬過沈巍的腰,沈巍回手握著趙雲瀾的胳膊,還沒來得及出聲就偏過頭微微弓起後背嘔了一大口血出來,暗紅色的,隱約摻雜著些食穢。

“沈巍!”趙雲瀾被嚇得渾身上下涼了個透,他雙手用力托著人,可還是控制不了沈巍迅速下沈蜷縮的身體,跟他一起蹲到了地上,趙雲瀾抖著手,胡亂地抹著源源不斷從沈巍嘴角溢出來的粘膩的暗紅,回頭扯著嗓子喊人叫救護車。

沈巍在救護車來之前就已經失去了意識,在去醫院的途中,因為失血,血壓一直穩不下來,快到醫院的時候,沈巍開始無意識地嗆咳,出現了呼吸障礙和血氧低的癥狀。

趙雲瀾一直緊緊握著沈巍的手,也跟著呼吸急促:“醫生,他怎麽了?”

“應該是食道中血液回流嗆進肺裏了,”醫生一邊做著應急措施一邊問,“病人左胸開過刀,是心臟還是肺?”

趙雲瀾腦子裏嗡了一聲,神色又緊繃了幾分,著急地答道:“肺!他肺部中過槍!”

兩名醫生均擡頭看了趙雲瀾一眼,其中一個開口道:“那就是了,肺功能不健全,嗆進肺裏的異物咳不出來,造成了缺氧……”

沈巍被推進手術室,趙雲瀾一直懸著一顆心,生怕沈巍的肺會給他火上澆油。

不好的預感總是會應驗。

沈巍肺功能的缺失果然給手術造成了不小的阻礙,洗胃和下胃鏡止血的時候沈巍幾度出現窒息的癥狀,血壓升高導致出血量再次增多。沈巍是食物中毒,中毒引發了急性胃出血,為了不延誤最佳治療時機,醫生選擇了開腹。

淩晨,沈巍手術結束後直接被送到了ICU,趙雲瀾根本看不見沈巍的臉,隔著幾層玻璃,他遠遠看見監護器上規律跳動著的那條線,強自穩下了心神。

趙雲瀾冷靜下來之後問了一旁的助理才知道,沈巍吐血之前吃了粉絲送的甜點。他不覺得哪個人能有這麽大的膽子,用如此粗陋的手段下毒害一個公眾人物,除了他家裏那位只手遮天的司令官。

“你瘋了嗎!你害他還不夠嗎!沈巍剛才差點兒死了你知不知道!”趙雲瀾握著手機在樓梯間幾近咆哮地大吼,整棟樓裏都回蕩著他的吼聲,有些嘶啞,有些顫抖。

沈巍吃了粉絲送的食物後食物中毒入院的事情在被媒體發出來之前就已經傳到了趙晉原的耳朵裏,老爺子到現在都沒睡,便是一直等著趙雲瀾的電話。

“你冷靜點兒,”趙晉原的嗓音蒼老卻仍渾厚有力,從容不迫地問道,“東西是誰送的?”

趙雲瀾此刻根本聽不進去趙晉原的話,他怒不可遏地反問:“誰送的?誰送的你不清楚嗎?”

趙晉原在電話那頭沈了沈嗓音,又重重地重覆一遍:“誰送的?”

趙雲瀾在趙晉原的逼問下稍微找回些理智,緊接著皺了下眉頭,因為他已經想到了答案。東西是他的粉絲送給他的,那麽就不可能是趙晉原的安排。趙晉原不會害他,這點趙雲瀾還是知道的。

剛才是他慌張得昏了頭。

趙晉原見趙雲瀾許久未回應,猜到他是自己琢磨過來,也不打算深究,只沈聲說了一句:“我會把人揪出來的。”便掛了電話。

沈巍在ICU裏昏迷了三天,一次都沒有醒來過,由於刀口和肺部感染,禁止一切探視。期間,沈巍輸過十七袋藥液、四袋血,醫生給他進行過四次搶救,下過三張病危通知書。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算上沈巍入院的那晚,趙雲瀾總共睡了不到十個小時。不是忙著應付媒體和記者,而是一直待在ICU的家屬休息區,醫護人員每一次出入沈巍的病房趙雲瀾都會跟到門口,只是企圖能看沈巍一眼。

可是一次也沒有成功過。

第三天夜裏的時候,趙雲瀾站在病房床前看那條曲折的線看累了,拖著步子走回了窗邊的休息區。窗子沒關嚴實,冷風溜進來吹得趙雲瀾一陣清醒。

趙雲瀾擡頭看著窗外黑壓壓的天空,突然覺得心裏一空。

沈巍要是醒不過來了呢?

趙雲瀾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心中莫名得平靜,甚至用類似沈巍那樣的表情溫然地笑了一下。因為第一個從趙雲瀾心頭冒出來的答案是,不會。

沈巍不會醒不過來。

於是趙雲瀾掏出手機,平靜地發了一條許願微博,內容是“我想要兩顆西柚。@沈巍”。

我想要兩顆西柚。

I want to see you.

第二天早晨,趙雲瀾從休息區的沙發上醒過來的時候被告知,沈巍已經轉到了普通加護病房,他可以去看他了。

趙雲瀾一路磕磕絆絆,跑到病房門口才發覺自己心悸得厲害,竟然緊張到指尖冰涼。

也是,他太久沒見到沈巍了。

太久了。

趙雲瀾推開病房的門,就看見沈巍靠坐在床頭沖他微微笑著。盡管沈巍戴著鼻氧管,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嘴唇上幹裂出了好幾個口子,連在他身上的管子和儀器甚至讓他顯得有些狼狽,可是趙雲瀾看在眼裏,卻覺得好看得像一幅畫一樣。

讓人忍不住落淚。

對,趙雲瀾哭了。

沈巍吐血的時候趙雲瀾沒哭,沈巍搶救的時候趙雲瀾沒哭,醫生下病危通知書的時候趙雲瀾沒哭,此刻沈巍醒了,好好地坐在他面前,他卻不爭氣地被眼淚模糊了雙眼。

沈巍有些艱澀地擡起一條胳膊,沖趙雲瀾勾了勾手指。趙雲瀾像孩子一樣聽話地一步一步走到了床邊,沈巍拍了拍病床,趙雲瀾又順從地坐了下來。

沈巍自始至終笑著看著趙雲瀾,眼神滿是寵溺和縱容。趙雲瀾略顯呆滯地望著他,他便真的像哄孩子似的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花,又湊過去親了親趙雲瀾的下唇,盡管這個動作扯得他腹間的刀口生疼,肺裏也刺痛著湧起一陣不適的咳意,沈巍仍是一幅從容而溫柔的模樣,安慰地輕撫著趙雲瀾的後頸。

“我可以抱抱你嗎?”趙雲瀾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沈巍沒說話,只是唇邊的笑意更深了,接著點了一下頭。

趙雲瀾湊近了一些,輕輕地把沈巍圈在懷裏,一點一點試探著收緊了懷抱。他把整張臉埋在沈巍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如獲新生。

雖然趙雲瀾沒用力,但還是壓到了沈巍的傷口,沈巍也不出聲,就這麽任他抱著。

良久,沈巍才側過頭在趙雲瀾的耳邊低聲道:“我在。”

本來正在基層部隊慰問的趙晉原聽說沈巍醒了,取消了下午的活動,讓司機直接開到了醫院門口。

老爺子一進病房就把趙雲瀾哄了出去,和沈巍單獨在病房裏待了十多分鐘才把趙雲瀾剛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先前的錯怪遷怒,趙雲瀾今天還算客氣。

趙晉原可不吃趙雲瀾這一套,臨走時沖他冷哼一聲,卻轉過頭對沈巍說道:“十五的時候,來家裏過節吧。”

老爺子語氣聽上去不冷不熱的,但是兩人都明白,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其實這老頭早就動搖了,只不過和剛才沈巍的對話讓他徹底放下了心中的顧慮。

趙雲瀾不止一次地問過沈巍,那天他和趙晉原在病房裏到底說了什麽。

後來沈巍被磨得沒有辦法,就問趙雲瀾:“你真想知道?”

趙雲瀾點頭如搗蒜。

沈巍露出一個許久未見過的笑容,有些狡黠,有些執拗:“我說,只要他孫子不趕我走,我就有本事糾纏一輩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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