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瀾這句“很快”倒還真沒有騙人，不到兩個小時，他就又推開了病房的門。

沈巍躺在病床上，眼睛都要睜不開，卻沒有睡，他一直在等他。

沈巍看見趙雲瀾慢吞吞地回身關上房門，又蔫頭耷腦地朝他走過來，便自覺地讓出了一半床位。趙雲瀾脫了外套，默默鉆進了沈巍的被窩躺平。

四月的天，又是將近淩晨，外面寒氣逼人，沈巍脆弱的肺被趙雲瀾周身冰冷的空氣激得一陣刺痛，他強壓下胸腔裏的咳意，撐起半邊身子，用溫熱的掌心拭去趙雲瀾眉眼間露水留下的潮意，趙雲瀾便順勢閉上了眼睛。

沈巍一下一下眨著眼睛，聲音裏含著溫溫的笑意：“去見你爺爺了？”

良久，趙雲瀾才在喉嚨裏擠出一個悶悶的“嗯”聲。

沈巍接著問：“見到了嗎？”

“沒有。”說完，趙雲瀾把頭偏去了另一遍。

沈巍輕笑了一聲，就好像早就知道，會是這麽個結果。

趙雲瀾面子上過不去，開始裝死。可是沈巍的眼神就這麽直直地落在他臉上，如有實質，趙雲瀾實在忍不住了，就又接著說：“他連大門都沒讓我進去，只派人出來給我帶了句話。”

“什麽話？”

一想起這個，趙雲瀾鼻子裏就開始喘粗氣：“他讓我安分點兒！……我肯定不會如他的意。”

沈巍這次光明正大地笑出了聲，然後一邊捋著趙雲瀾的眉毛一邊說：“其實做這一行的，因為真真假假的緋聞被議論，被褒貶，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不管他，過些日子就沒幾個人記得了。”

許是覺得自己太窩囊，趙雲瀾翻了個身，直接把腦在埋進了沈巍懷裏。

“我知道，我就是……”他的沈巍為了他，差點連命都搭上，外面那些人卻因為兩張圖兩個日期就瘋了似的往他身上潑臟水，“就是……”

沈巍接過趙雲瀾的話，沈靜又平和地說：“你不用替我委屈，真的。”

人生就是這樣，想做的太多，能做的太少，沈巍在三年前就明白了，所以他不委屈，只是多少，還有些不服氣吧。

都說抓蛇掐七寸，趙晉原死死掐住了趙雲瀾的七寸，讓他在媒體面前一句話都不能多說，甚至不能提到沈巍，卻又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把這七寸掐斷，縱使趙雲瀾頻繁往返於劇組和醫院也沒有再插手。

沈巍住在醫院這半個多月，只要沒有夜戲，趙雲瀾都會來醫院過夜。為了不被抓到行蹤，趙雲瀾一路上七拐八繞，到了醫院附近還要東躲西藏，至少要被那些狗仔耽誤掉一個小時的時間。那些人也真是肯下功夫，幾乎是二十四小時待命，公務員都沒他們這麽兢兢業業。

那天早晨，趙雲瀾躡手躡腳地鉆進病房，靠在房門上，一邊順氣一邊望著沈巍站在床邊的背影，突然想到三個字，猛得就笑出了聲。

沈巍聞聲轉過頭來，眼神中透著驚喜，聲線卻沒什麽波動，依舊溫溫沈沈的：“你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不用拍戲嗎？”

趙雲瀾沒說話，擺擺手示意沈巍把窗簾拉上，沈巍不明所以卻仍然照做，趙雲瀾一咧嘴，幾步走到他身邊，在沈巍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一個低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這個吻持續的時間較往常稍短，趙雲瀾退開時還皺著眉頭咂巴了一下嘴巴：“怎麽是鹹的？”

沈巍笑得漫不經心，其實昨天夜裏，他的血氧飽和度幾乎將到臨界值。

沈巍抹了下趙雲瀾的嘴角，不甚在意地說：“昨天驗血白細胞又高了，醫生囑咐進食後要用淡鹽水漱口，你來之前我剛吃過早飯。”

趙雲瀾這才感覺出手掌下有些溫熱，沈巍身體裏的溫度正隔著一層衣料透出來。趙雲瀾認認真真把沈巍的整張臉端詳一遍，確認這人又是在強打著精神，不由分說地把人按到了床上，又去要了一杯淡鹽水給他漱口。

趙雲瀾看著沈巍頂著一張慘慘淡淡的臉躺在床上，什麽脾氣都被磨沒了，憋憋屈屈的說：“下回不能親你就告訴我，我又不是什麽人形泰迪，忍一回死不了……”

“知道了，別沒完沒了。你這個時間來，到底什麽事兒？”

一提這個，趙雲瀾又來了精神，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沈巍，你有工作了。”

沈巍挑了下眉毛表示疑問。

“導演臨時改劇本，加了個角色，我覺得挺適合你，就私下提了一句，沒想到他一下就答應了！”

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緣故，沈巍反應好像有些慢，眼神都有些發怔，趙雲瀾卻覺得自己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許久未曾閃爍的光亮。

良久，沈巍看向趙雲瀾的眼睛，認真地眨了下眼睛：“謝謝。”

趙雲瀾被這句謝弄得心底一酸，於是不正經地岔開了話題：“唉，你猜我剛才進來的時候在笑什麽？”

沈巍就著他的話問：“什麽？”

“你覺得咱們這樣，像不像……搞地下情？”

於是，沈巍出了院就進了劇組，和趙雲瀾同一個劇組。

“……臺詞不要講太滿，爭取一條過啊。”導演講完戲，拍了拍沈巍的胳膊，走回來監視器旁，一擡頭看見了趙雲瀾，“唉，你來了？來看沈巍啊？”

趙雲瀾嗯嗯啊啊地敷衍著，眼神卻是一直一錯不錯地盯著不遠處那個人。

一場戲結束，導演適時地喊了卡，沈巍覺得剛才有句臺詞表達不夠充分，他想跟導演溝通一下，卻發現大家已經開始準備下一場的戲了。

劇組拍電視劇都是這樣，不打緊的角色，不重要的劇情，演得差不多，便不會耗費人力物力地再來一次。

趙雲瀾看見沈巍回過頭，眼角都是無奈和掩飾不住的落寞。趙雲瀾走到沈巍身邊，握住他正要脫衣服的手：“你想再來一條嗎，我去跟導演說說？”

沈巍卻若無其事的沖他笑了一下，自以為天衣無縫：“沒有啊，怎麽？你覺得我剛才演的不好嗎？？”

那個再牽強不過的表情，被趙雲瀾盡收眼底，紮得他心臟生疼，疼得無所適從。

趙雲瀾緩緩松開了沈巍的手腕，向後退了半步：“我……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逃似的離開了。

趙雲瀾和導演說了沈巍拍戲的事，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沒什麽道理，被拒絕也是意料之中，可他還是覺得難受。

漸漸的，沈巍好像適應了“一條過”的拍戲模式，趙雲瀾再也沒見到過他露出那種落寞的表情，可他卻越來越不敢去片場，甚至越來越不敢見他。

趙雲瀾不敢，因為由心底生出的無力感和愧疚感就快要將他吞噬淹沒。

這天下午，難得兩人一起收工，沈巍感覺出了趙雲瀾這些天來的異樣，他以為趙雲瀾是在跟他鬧別扭，雖然不知道自己哪裏招惹了這人，卻還是用心準備了一餐飯帶去了趙雲瀾的房間。

沈巍一進門就聞見滿屋子煙味混雜著酒味，不以為然地皺了皺鼻子：“怎麽剛收工就喝酒？吃飯了嗎？”

趙雲瀾剛剛喝了小半瓶紅酒，還算清醒，看見來人便回手掐了手裏的煙，還起身去把窗子一一打開了，只是臉色仍陰陰沈沈的，沒什麽表情。

沈巍也不在意，在桌上擺好了餐食便招呼趙雲瀾去洗手。

餐桌上，趙雲瀾握著筷子，卻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沈巍用筷子的大頭戳了戳趙雲瀾的手，像哄小孩子似的跟他說：“鬧什麽呢？有什麽事吃飽飯再說吧，嗯？”

趙雲瀾緊緊咬著牙齒，下頜的肌肉都有些發抖，突然擡起頭來盯著沈巍。他什麽話都沒說，沈巍卻一下就懂了，他自以為的天衣無縫，在他面前只不過是一張糯米紙，一滴水就化了。

沈巍瞇了瞇眼睛，想擺出一個笑來，趙雲瀾卻突然把筷子甩到了桌上。

“你能不能別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別人不知道，我知道！那他媽是你的夢！”趙雲瀾吼得眼眶通紅，只要他眨一下眼睛，眼淚就會從中溢出來，可是他沒有，只是聲音止不住地發顫，“你的夢啊沈巍……”

沈巍離開座位，繞到趙雲瀾身邊，把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慢慢按回凳子上。沈巍彎下腰，拭去趙雲瀾臉上的一片濕潤，又嘬了一口他唇邊的酒氣，最後還是笑了笑，像以往的任何時候一樣，笑了笑，然後鄭重其事地說：“那不是我的夢，你才是。”

沈巍是在安慰趙雲瀾沒錯，卻是附上了一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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