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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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穿著一條淺色的牛仔褲,白色的T恤外隨意地套著一件有些發皺的條紋襯衫,他比三年前趙雲瀾最後在監視器裏看到他的時候胖了一些,臉色比之前要紅潤健康,頭發也留得比那個時候長,一半紮在腦後,翹起一個不大不小的揪。不變的是他在異國的陽光下也一樣溫柔的眼睛,沈巍此刻正笑著,眼尾粉嫩得彎成一個趙雲瀾熟悉的弧度。

趙雲瀾好像從來沒見過那人這樣放松又歡悅的樣子,好看得過分,好看得想讓那人下一秒就出現在自己懷裏,盡管他覺得那個小揪揪和沈巍本人並不搭。

趙雲瀾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走到了那兩人跟前,三個人相對停在路邊,均是一楞。

還是沈巍先回過神來驚喜地笑了一下:“你怎麽來了?從部隊退役了?”他的聲音和眼神中都是顯而易見又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愉悅,不躲不藏,不多不少。

毫無破綻。

趙雲瀾沒想過沈巍會是什麽反應,卻莫名覺得此刻這人對待他的方式和態度說不出的別扭,明明人就在他眼前,還熱情又溫柔地向他問候,卻讓他深刻覺得,自己不是那個可以再上前一步的身份。

趙雲瀾暗暗攥了攥拳頭,嗓音竟然有些艱澀:“啊……我……剛退役……”

“來這兒散心的?”

“嗯……算是吧……”

挽著沈巍手臂的亞裔女孩兒朝趙雲瀾露出個禮貌又燦爛的笑容,轉而用英文低聲問沈巍:“巍,是誰啊?”

沈巍側頭看了女孩兒一眼,眼神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是趙雲瀾,我的朋友。”沈巍說著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卻順勢握住了女孩的手腕,而後擡起頭笑著跟趙雲瀾介紹,“這是我到這兒之後認識的朋友,她叫金苑。”

趙雲瀾點點頭,看著沈巍牽著金苑的手,止不住得發楞,連金苑的招呼都忘了回應。

“你還在這邊兒逛逛嗎?”沈巍看了眼手表。

趙雲瀾回過神,含糊地應著:“啊?……嗯……”

“你自己沒問題吧?我還得上課,就先走了,咱們有時間再聚啊。”沈巍說完就牽著金苑匆忙地離開了。

不知是不是時差的原因,趙雲瀾一個人站在紐約的街頭,感到一陣恍惚。他一半身子隱在陰影裏,一半暴露在陽光下,直到右臉頰被曬得有些發燙,趙雲瀾才猛得回過頭,張皇地朝遠處巴望著,可街上早就沒了半個熟悉的影子。

趙雲瀾腦子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塞得滿滿的,神經突跳著,一刻也不得安生,卻又空洞得連紅綠燈都不識。他就這麽半夢半醒地走過這片街區,穿過市場,路過站牌,看過商街,踩過草坪,想象著沈巍在這座發達、開放又自由的城市一角中生活的樣子。沒有國內那個圈子的煩擾,應該是充實又安逸的,可趙雲瀾的心臟卻酸得發脹。

是委屈嗎?是忿懣?還是遺憾?大概只是因為,在沈巍美好的人生當中,再無他趙雲瀾的立足之地。

趙雲瀾久久地立在離紙上那個地址僅一街之隔的地方,看著樓上的窗子裏的燈亮了又暗,卻再不能向前半步。

手機鈴聲響了幾茬才把趙雲瀾的神思拽了回來。

“餵……”

“歇一天夠了吧?起床了嗎?在哪兒呢?”是周青。

“怎麽了?”

“晚上約了媒體開記者會,你趕緊過來準備準備。”

“什麽記者會?”

“你銷聲匿跡了三年,不開記者會誰知道你回來了?”

趙雲瀾來的時候沒想那麽多,更沒想到周青這麽快就能找上他:“我在紐約……”

趙雲瀾這次回歸竟然意外得順利,周青給他接了一部商業片,一上映馬上就成了爆點,熱度比當初《鎮魂》時只高不低,口碑也是節節攀升。公司工作室都大喜過望,就連趙晉原打來電話時都不再是褒貶他的口氣。

趙雲瀾黑白顛倒地忙了小半年,偶爾空閑的時候,卻只會抱著手機發呆,屏幕暗了又被他觸來,來來回回,顯示的只有兩個界面,要麽是沈巍的照片,要麽是那一串好不容易從沈夜那要過來,卻一次也沒有撥過的號碼。

趙雲瀾休假的第一天,整整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他沒睡,一直沒睡,他盯著天花板,從日出盯到另一個日出,最後還是拿著護照鑰匙,沖去了機場。

趙雲瀾像上次一樣打了車,報了地址,又在同樣的地方下了車。這兒離沈巍的住處還有一段距離,他還有時間想一想,見了人該說些什麽。

轉過商街,趙雲瀾遠遠就看見一個張眼熟的亞洲面孔,他絕不會認錯,盡管只見過一次。

金苑穿著餐館服務生的制服,正在拖著一大袋垃圾走過巷子。

趙雲瀾走過去,把臉上的墨鏡口罩往下扒了扒,他不知道該以什麽口吻跟女孩兒打招呼,用英文開口就更顯得尷尬別扭:“金苑?我沒認錯吧?”

金苑擡起頭的一瞬間好像有些錯愕:“啊……是!你好啊!”

“來,給我吧。”趙雲瀾說著幫女孩把垃圾拖到了垃圾分類箱旁邊,“這個時間不用上課嗎?”

“對……不用……”金苑含含糊糊地應著。

趙雲瀾看金苑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反倒有些放松下來:“你在緊張嗎?”

“沒有啊!”雖然這麽說著,金苑的眼神卻控制不住得朝餐館的方向瞟。

“你在看什麽?沈巍在學校……嗎……”趙雲瀾一邊問一邊不經意地順著金苑的目光朝餐館望過去,透過玻璃門,一眼便看見了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沈巍正彎著腰給一位顧客點菜,臉上自然地掛著禮貌的微笑,趙雲瀾眉心一跳,他知道,那人無論如何都不該穿著制服出現在那個地方,卻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問金苑,“他怎麽在這兒?來幫你的忙?”

金苑看看趙雲瀾,又低下頭,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自己去問他。”趙雲瀾說著轉身就要走過去,卻一下被金苑拽住了胳膊。

“趙先生,巍應該很不希望你在這裏看到他。”

趙雲瀾聽了金苑的話,莫名得心裏一沈。一些之前沒有在意過的問題突然潮水般地湧入了他的腦中,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沒想過,為什麽沈巍出國後就再沒有媒體跟進消息;沒想過為什麽他回歸娛樂圈的這段日子沒有一家媒體提到沈巍;他也沒想過,沈巍演過很多年的戲,演技精湛;更沒想過,那天在街上,沈巍連個電話都不敢留給他。

他說他要上課,他竟然就那麽相信了,絲毫沒有在意那人逃離般地身影……

趙雲瀾也不管什麽時間時差,一通電話撥給了沈夜。

“沈巍怎麽了?”趙雲瀾的聲音低沈得嚇人,細聽卻有些不可遏制的顫抖,“我要實話……”

沈巍剛做完手術,趙晉原的副官找到病房來的那天,副官離開後不久,沈巍追了出去,他在那輛軍車裏見了趙司令本人。

趙晉原跟沈巍說,趙雲瀾是趙家的人,當兵是他這輩子躲不過去的,不過若是趙雲瀾心甘情願地踏進部隊的大門,他三年就會把人放出來,如果沈巍願意答應他的條件,他還可以保證,三年後再不幹涉趙雲瀾在娛樂圈的事。

而那個條件,就是讓沈巍出國進修。

沈巍幾乎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張空頭支票。趙晉原就是要冠冕堂皇地逼他退出這個圈子,讓他淡出公眾的視野,離自己的孫子越遠越好。

可他還是答應了。

沈巍去了美國,趙晉原的副官親自看他上的飛機。

沈巍自然是沒有拿到什麽進修名額,不能演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想了許多天,沈巍決定用之前拍戲攢下的錢在這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租間鋪子,做點小生意,生活也不至於太無趣。

屋漏偏逢連夜雨,沈巍把店鋪剛租下來沒多久,叔叔就被人挑唆去賭博,結果連房子都輸進去不說還欠下了巨額債務。沈巍沒有辦法,那是沈夜的父親,況且,叔叔嬸嬸對他有養育之恩。

“……我爸出事以後,我沒黑沒夜的查了好一陣子,發現賭局那事兒跟大軍區的人有關,我說要去找你,他為了攔著我才跟我說的。要不然,這些事兒就會一輩子爛在他肚子裏……”沈夜的聲音也有些沈重,“我不管你以前怎麽看他,反正你現在這樣順風順水的,不感謝他也求你別再跟他過不去了……”

“過不去……呵……”趙雲瀾重覆著這三個字掛了電話,而後竟然輕輕笑了出來,似苦笑,似嗤笑,笑得眼淚都從眼角溢出來,狼狽地掛在嘴邊。

原來那句“過頭”,是這個意思啊——沈巍曾經該是多不想放棄他熱愛的事業……

趙雲瀾想起那天在醫院沈巍眉宇間怎麽都化不開的那份沈重,心臟便一陣抽痛,連著一呼一吸間都疼到無以覆加。

沈巍穿行於各個餐位之間,偶爾會停下來,緊抿著嘴唇把拳頭抵在腰上緩一會兒,再擡起頭時又是那個制式的微笑。

趙雲瀾遠遠看著,眉心也跟著沈巍停下來的動作一次次微微攏起,他卻始終沒有再走近半步,只是攥在胸前的指尖越發得青白。

沈巍在日落之後才從餐館走出來,身上除了背包還有一把吉他。他跑了不算長的一段路,停下來時卻喘得厲害,沈巍撫了撫自己的胸口,輕咳兩聲,之後便只是一邊看著時間一邊快步走著。

趙雲瀾就這麽默默跟著,直到沈巍到了目的地也沒有被發現分毫。三年封閉式培訓,倒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趙雲瀾站在對街擡頭看了眼屋頂的燈牌,是家酒吧。

趙雲瀾隨便點了一瓶白蘭地,坐在卡座裏一錯不錯地看著舞臺上的人。

那人彈琴唱歌時很安靜,安穩、沈靜,不是以前見過的或溫良或陰沈的任何一個樣子,他坐在高腳凳上,微微仰著頭,指尖輕輕撥動琴弦,他閉著眼睛,塵埃落下來,壓得睫毛一陣細微的顫動,整個人都籠在一種純然放松的狀態裏,盡管燈光下的那張臉滿是蒼白倦色,卻仍看得趙雲瀾移不開眼。

“最後一首歌叫《我想要兩顆西柚》。”

歌名沈巍是用中文說的,大半瓶烈酒下肚,趙雲瀾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緊接著鼻尖一酸。

我想要兩顆西柚。

I want to see you.

最後一聲和弦顫動過後,沈巍溫和笑著向臺下觀眾道謝。這家酒吧的雇傭模式和外面的餐館一樣,服務人員的收入只有小費這一項。沈巍蹲在舞臺邊收起琴包裏的小費,剛要起身卻被攥住了手腕。

那是個把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穿著一件很中性的花襯衫的年輕男人,他手上一個施力就把沈巍從舞臺上拽了下來。沈巍猝不及防,雖然舞臺並不高,他還是趔趄了一步才堪堪站穩,右手不自覺扶上了後腰。

男人明顯喝醉了,吵嚷著要沈巍陪他去卡座喝酒,力氣還出奇得大。沈巍不想打攪老板做生意,就跟著男人走到了卡座旁。

沈巍放棄了掙紮,站在桌邊瞪著男人沈聲道:“您先把手放開好嗎?”

“你把這杯酒喝了我就放開,嗯?”男人說著把一杯酒放到了沈巍跟前。

沈巍又用力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他胸口上下起伏了兩下,剛拿起桌上的酒杯,就被另一只大手“咚”得一聲按回了桌上。

灼熱的酒氣夾雜著熟悉的氣息噴灑在耳邊:“你不是來進修嗎?這就是你的進修成果?”

趙雲瀾雖然語氣陰沈沈的還話中帶刺,手上卻一刻也不停頓地順勢抄起了桌上的酒瓶,擡手就朝座位上那個男人砸去。

趙雲瀾在酒瓶破碎的清脆聲響中聽見一聲沈悶的痛哼,他手下是碎了一半的酒瓶,酒瓶下面,是沈巍的後背。那上面參差不齊地插著碎玻璃片,傷口流出的血已經染紅了大片襯衣。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要兩顆西柚》這首歌你們可以找來聽聽 炒雞好聽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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