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番外二 次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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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往南行數千裏,偏僻的南荒有個小鎮名九真,鎮西口步行半日可見昆者仙山,山上四季常春,終年雲霧繚繞,落花繽紛,奇珍異寶仙藥靈芝遍地都是,任人采擷。

群山之巔,有巍峨而金碧輝煌的天宮,宮裏有位曲衷仙尊,傳言他大慈大悲,普度眾生,有個嚴重的傷風咳嗽,或是氣息奄奄即將歸天,只要上仙山求仙尊賜藥,仙尊都是有求必應……

當然,這些都只是傳說。

民間傳的神乎其神,跟真事一樣,到底有沒有真正見過那一襲白衣的謫仙,誰也說不清楚。

小鎮遠在邊陲,天高皇帝遠,封閉的世外桃源過著自給自足的小日子,神仙也不羨慕。

這天,小雨淅淅瀝瀝落在雲霧盤旋的小鎮上,潤濕了青石小路。

街上的人打著荷葉稀裏嘩啦往家跑。

謝臨剛下學堂,突的遇上雨,忘了帶傘,學伴們一個二個消失在雨霧裏,劉胖子那小鬼居然嘲笑他膽子小像小姑娘畏畏縮縮,他心一橫,雙手交疊著就往雨裏沖。

雨勢越下越大,他迷迷糊糊看見前面好像一頂轎子過來了,可來不及剎腳,結結實實撞到了那人身上。

沒有把那人撞倒,自己倒是摔了個狗吃屎。

謝臨很委屈,疼得齜牙咧嘴,鼻子一酸,還沒開始哇哇大哭,後頸吃痛,就被人拎了起來。

旁邊有個風雨無阻都開張的茶館。

白發蒼蒼的老爺爺很慈祥,喝退了要兇他的大漢,給了買了糕點,安逸地在雅間裏避雨。

他晃著腿,捧著軟軟糯糯的糍粑狼吞虎咽,“山上,山上有神仙,我是見過的。”

“我小時候染了鼠疫,就是仙尊賜藥,把我救活的。”

“就在那邊。”

聽聞老爺爺千裏迢迢從晟京來,專門要找神仙,他很熱心往窗外一指,“喏,那山上最高最大,閃著金光的,就是仙人的宮殿。”

“真的?”老爺爺不可思議看著他。

“嗯,聽我娘說,很多很多年前以前這裏有許多妖魔鬼怪,作惡人間,天公不忍,派了曲衷仙尊下凡,斬除了邪祟,為了保護我們,仙尊沒有回到天庭,就在那邊的仙山起了仙宮,居住在此。”

老爺爺旁邊的兇漢竊竊私語,“太傅,屬下認為這小娃娃的話,切不可當真……”

他撇嘴,輕哼一聲,“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問我你們跋山涉水而來,就算你們想上山,也不一定上的去呢!”

老爺爺剜了那人一眼,朝他和氣輕笑,“小兄弟可否給老人家指條明路,如何才能上山去”

謝臨再次確認,“你?真的要上山”

老爺爺極力掩飾眼底的淡淡傷感,說道,“是的,我找了幾十年,終於找到了仙人,不可錯過。”

他問,“那你找仙人做什麽呢?”

似想到了什麽,又補了句,“仙人從來不幫壞人的,那些貪心,想要長生不老,起死回生,或擁有奇異術法,仙人都是不會答應的,你別問我怎麽知道的,這是仙人早早定下的規矩,況且,你也上不去啊!”

“這你不用擔心,你只需要告訴我,哪條路近就行了,其餘的,本……我自會想法子。”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謝臨都明白,“好吧,不過我可提醒你,這些年來,試圖想要上山的,不計其數,成功了的,我卻是一個也沒見過。”

“出了鎮口,順著長滿蒼耳的小路走個小半天,就能到仙山腳下,我們通常到那就不會再往前,那是禁地,若你們執意要進去,那之後,一切後果自負。”

是何後果,沒人知道。

上去的人,貌似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他執意要拖著病體上山,誰都攔不住。

徐埃苦著臉勸他,“太傅,還是讓屬下去吧,小皇帝離了您,還不得翻天!到時候,咱們這些年做的這些,苦心都白費了……”

已至花甲的他,立在風中,像枝隨時都要散架的蒲公英。

不知在回味下屬的勸諫,還是在想其他,誰也看不透他。

自那個人走後,再也沒有人能讀懂他的心。

那人走了,連帶著他的心也隨之而去。

害死他的人,他已為他報了仇,奪了老東西終其一生守著的皇位,牢牢制住沖齡之年即位的小皇帝。

江山被他握在手中,天下蒼生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間。

每天除了殺人算計人,他無事可做。

偶爾,也只有在把他的敵人踩在腳下時,才會不自覺想起他來。

幻影裏,他永遠是那麽年輕,依然會和他拌嘴,和他作對。

幾十年來,每一天他都要活在無盡的苦痛和悔恨中。

他知道自己不無辜,到今天都是他的報應。

“這件事,只有我才能去做。”

漫漫山路,誰可替他而行。

腳踏出去,就沒有收回來的餘地。

擡眼望去,蜿蜒曲折,峰回路轉,直通他唯一的希望。深陷詭譎多變的朝堂,好多年沒有閑心提腳登山。山風呼嘯,明明如春的山谷,吹來了的卻是凜冽的寒風。

有一年皇家圍獵,有人為捉一只肥兔子,跌下馬,傷了腳,礙著那點面子,死活不讓人幫忙,踉踉蹌蹌走路一瘸一拐,硬撐著要自己走。

那人視他為仇敵,就沒給過他好臉色,他倒好,偏要湊過去,還不顧某人的拳打腳踢,非將人攔腰抱起共騎一乘。

回想起來,仍會因為仙群那故作鎮定卻稚嫩的小臉而揚嘴輕笑。

遺憾的是,那居然是他們唯一一次親密。

凡人私闖仙家禁地,每踏一步,便要承受歲月的消逝,容顏的衰老。

有幸之人,登高置頂,輕則折壽十年,重則就地魂歸西天。

他不怕,為了臨死前再見仙群一面,什麽都不能讓他心生恐懼。



從遠方雲游回來,他剛踏進殿內,已比他高半個頭的小徒弟進來,沒了以往咋咋呼呼那副傻樣,不知哪惹了他,陰著臉冷聲對他說道,“師尊,有人找你。”

人曲衷驚詫,怎麽又有凡人上來了。

他的仙山,何時成了凡夫俗子們想來則來的地方!他的那些詛咒還不能讓他們生出畏懼

多年前有人三登仙山,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折壽三十年,最後化為塵埃,永世不得超生,救了他所謂的愛人,結果那人醒來,把他忘得一幹二凈,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享受天倫之樂,忙活一大圈,人家的幸福,沒他一點事。

他嗤笑,終究是些個凡人,俗,傻,愚蠢,竟然會相信那些可笑又虛無縹緲的東西。

“凡能到這來的,皆是有深深的執念,至真至誠,如若不然,那些人怎能上這裏,怕是不出十步,就要被周圍的靈氣壓死。”小徒弟淡淡開口,“那白發蒼蒼的老人家可憐的很,世人都說師尊你大慈大悲,普度眾生,師尊就發發善心,見見他”

曲衷看著徒弟越發陰沈的臉,莫名一慌,輕嘆一聲,揮手讓他出去。

靜靜等那個不速之客。

一路走來,宮門近在眼前,最後那幾步,倒讓他覺得很難走,每走一步,都牽動著越跳越慢的心臟。

狂喜,直沖腦門,似要將他皮肉硬生生撕開來。

這種感覺,就像有人告訴你,前面有你朝思暮想要見的人,只有再走一步,你就能見到他,就能永遠得到他,此後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再次見到逝世多年的愛人,明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卻讓他那麽難受,甚至是生不如死。

“仙尊!”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俗世再尊貴的身份,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和之前來那個人愚鈍的凡人一樣,這個人已經老的不成樣子,形容枯槁,雙眼渙散,走一步路都要喘好大一口氣,像個活僵屍。

洞察一切的仙人,早已知曉凡人的來意,“重生之術,你可知曉要損耗本尊多少修為?”

凡人當然不知,他茫然地搖搖頭,祈求仙人能幫幫他。

“華孟。”曲衷擡手讓他起來,繼續說道,“你以為他會願意見你”

他楞在原地,被仙人的話問的說不出話來,曾經舌戰群儒睥睨天下的大信第一權臣,突然啞巴了,癱坐在地上。

好像,他似乎從來都沒想過,那個人願不願意見他。

多年不願去深究的事實,被人毫不留情戳穿,真的很疼,很疼。

這些,怎麽比得上仙群遭受那三千六百刀之痛,那可是用生銹的鈍刀慢悠悠將他身上的血肉一刀一刀割盡。

活剮了仙群的心和肉,也是活剮了他。

若不是自己臨陣脫逃,反將一軍,和沈晏那老狐貍帶著他親手交到自己手上的神龍衛,把他剛觸到皇位上的腳拽下來,扶持秦稹登基,又哪會有今日這般折騰?

這只能怪他自己,輕信他人的話,害了仙群,也傷了自己。

華孟低聲說道,“我知道他不願見我,仙尊,現在我也不求你能讓他起死回生,只求仙尊讓我再見他一次。”

“見他”

“做什麽?”曲衷冷笑,“莫不是,你要和他道歉,說對不起”負心人也配說對不起讓你最愛的人受盡折磨,慘死於世,你卻冷眼旁觀。壞事做盡,老來噩夢纏身,為了給自己贖罪,假意編造些謊言,博取聽故事的人的眼淚,把自己感動得稀裏嘩啦,有什麽意思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華孟低頭默認。

“本尊曾經遇到過一個狼妖。”仙人輕瞟他一眼,緩緩開口,“他本有個賢良淑德溫柔可人的小妻子,每天任勞任怨為他洗衣做飯,收拾好他留下的所有爛攤子,除了偶爾拌拌嘴,日子過得倒也湊活。”

華孟掩住口鼻,忍住咳嗽,認認真真聽仙人講故事。

“可是——”總會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吃著碗裏的惦記著外面的,家裏那位糟糠之妻哪有外面的野花好看,回到家對辛苦操勞的妻子,再沒有甜言蜜語,一句安慰之言,理所當然接受著別人的伺候,他還有臉挑三揀四,嫌棄這裏嫌棄那裏,總覺得別人是沒有感知的傻子,隨意欺辱,肆意踐踏,貌似離了他,就不能活下去,不是嗎?

“哼!”曲衷哂笑,“這世間萬物,本尊還真沒見過哪個人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

悔,無盡的悔恨,向他襲來,小妻子離他而去,死生不再見他,千百年的時間,尋遍四海八荒,也沒尋到他的蹤影,說句我錯了,就能回到從前了?憑什麽別人要原諒你憑什麽拖拖拉拉的你幡然醒悟了,要拖住別人前進的腿,要求他折回來和你共渡餘生



僵硬的身子慢慢舒展開,眼睫微顫,他猛地睜開眼,四周環境已然大變,金碧輝煌仙霧裊裊的仙宮被普通簡樸的民宅代替。

他覺得身子有些異樣,骨頭酸的很,像是活活被人折斷,又重新生長出來。外面天未亮,和著燭火,低頭一瞧,原來是在做夢,要不然他怎麽會回到少年時。

桌案上放著幾份書信,撥開來看,是幾封向他祝賀入仕的信,久遠的記憶並沒有被遺忘,他記得那時因著長姐受寵的緣故,進了官場,做了禮部侍郎,破曉後,他要隨老皇帝去別宮。

即使到了夢裏,也是身不由己。

重覆著以前做過的事,

不同以往的是,這次就這樣看著,束手無策,以一個人旁觀者的角度,看自己重蹈覆轍,再經受一次錐心刺骨之痛。

梳洗過後,他聽到前院鬧哄哄的,信步出門。小廝上前向他稟告,說是有貴客來了。

是他的好友,禁軍統領霍陳來找他了。當年就是和這個幫兇,他們一起屠害了仙群。

雖然早已送他入土,此刻見到年少時的好友,仍是忍不住會感慨萬千,傷春悲秋。

老皇帝在別宮呆了大半年,閑暇時會把他詔到禦前,大多時那人都在,畢恭畢敬立在旁邊,一副認真乖巧的模樣,只有他知道,某人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立著都能打瞌睡。

這個夢太漫長無趣,他妄想要改變的,卻什麽也做不了。

任日子就這麽緩緩流淌,默默等著那一天。

遠處是朝拂山,山上繁花似錦,花團錦簇,爛漫了滿山。

他的人生,連朵花都比不上。

仙群對他遠而避之,即使打了照面,也是他俯身低頭,那人匆匆而過,沒有任何交集。

他就在眼前,只能遠遠觀望他的飲食起居喜怒哀樂,真的好難熬,為什麽要讓他再來一次?

他閉上眼,不想再看仙群和別人談笑風生,就讓他在黑暗中沈沒,永不超生,生生世世入不得輪回,以此來償還他的罪過。

“你還不醒”

他聽到有人在叫他,在他耳邊輕柔地說著話。是誰,好生熟悉。

怕極了失望,所以他不敢睜眼。

有人輕笑,撒嬌搖著他的肩膀。

這麽大的動靜,裝睡也裝不下去。

眼皮被人強行挑開,可望不可即的那張臉映入眼簾。

那人趴在他身上,對他咧嘴,露出可愛的小白牙,“早,次衡~”

不應景的他,眼一熱,聲音也變了調,“早,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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