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覓與珠璣也可算得上是宿怨，如今五百年後再見，珠璣頗覺前世荒唐，兜兜轉轉他們二人又仿佛是這裏的主人一般，決定著她在璇璣宮的進出。

珠璣未與錦覓多言，立刻奔進了內殿。璇璣宮中一片狼籍，宮燈、燭臺、屏風、花幾等等翻到了一地。

潤玉靠在榻上，天青色的交領直裾松垮在身上，領口松散之處可以看見瘦得有些脫形。散亂著頭發，面色蒼白，臺眼見珠璣走來，眼眶通紅，掙紮著偏開了自己追著珠璣身影的粘綿目光。

她發足急奔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仰望著他憔悴的面容，未待她發問，潤玉自己淡淡道。

“我無事，昨日飲酒醉得厲害而已。”

珠璣低頭，掩飾了因為心痛，眼眶裏突然湧出的打著轉的眼淚。他剛剛歷經了一番生死掙紮，才奪回了自己的神志。現在，連撒謊都這麽力不從心的漏洞百出。

珠璣未免他懷疑，所以故作不解的問他道。

“陛下因何事要酗酒？”

潤玉微微一嘆，倏然抿唇一笑，看著珠璣道。

“因為高興。”

他的喉頭微微顫動著，方才他差些被窮奇奪舍控制，被折磨到奔潰邊緣。是她曾經擋在自己面前，小小的身軀卻有著堅毅至極的神情，要為他披荊斬棘的模樣，讓他顯出真身，化作一聲怒吼龍吟，奪回了神志。

那些曾經關於錦覓的記憶，以為最刻骨的一眼萬年，心底最深處珍藏的唯一，全都消失，變成了珠璣的一顰一笑。

就是方才錦覓在他身旁，為了幫他控制體內的窮奇，施法種定魂草時也是如此。錦覓終於再也不會給他帶來任何悸動，他的心被珠璣填滿，再不能裝下別人。

有理智的時候，他只想盡一切努力，讓珠璣離開自己免於失去他的傷害。可真的在他以為的最後時刻，他最最遺憾的是她盡然不能在他身邊。

違心的“高興”，他答的如此艱難，可也只能是“高興”。

珠璣知道不過兩日，這是他們的最後時光了。她伸手為他掖好衣襟，擡頭一笑，道。

“為了我的婚事高興麽？那又為了什麽請了旭鳳他們夫婦來？”

潤玉默然，片刻後沈聲道。

“是，兄弟一場，難得聚聚也好。”

珠璣並不反駁，她淡淡看著潤玉，然後轉身去扶起倒地的櫃子，取了盥櫛玉梳來，回來坐到他身旁，玩笑的關心叮囑。

“你都顯了真身了，那真是高興的厲害。可你以後再高興也不能如此了，我不在你身旁……多個兄弟也好，你自己……萬事量力、小心。”

心底都悲痛至極，卻都不想讓彼此知曉，將悲苦埋在心中。可思念壓抑不住的會流露在眼底、唇角，面上的每一道細微的表情裏。

潤玉閉著眼，緩緩點了點頭。

“你也是，白鳛他會……”

他想說白鳛會好好待她，卻說到這個名字時哽住難言，再也不想說下去。是珠璣哽咽的接了他的話頭，說道。

“我知道，他很有意思……很好。”

潤玉聽著，逼著自己覺得欣慰，可最終只能閉緊著牙關，連呼吸都覺得痛。

忽然他聽到珠璣冉冉一笑，又頗為遺憾的說道。

“我為陛下束發吧。從前悄悄練過許久，總也沒有機會。”

她捏著玉梳，等著他答，潤玉片刻的詫異之後，點了點頭。。

“……好。”

珠璣在他身後仔細的梳理著他的披散著的頭發，一遍一遍的捋直，眼淚就隨著她手中玉梳一上一下間無聲墜落。

她為他整理了鬢角，束了發髻，戴好了玉冠，然後悄悄擦去臉上的淚水，換上一派輕松的語調。

“第一次束，陛下只能將就了。”

潤玉轉過身，他想抱一抱她，才生出手，又顫顫止住，他怕自己再不願放手。

“後日你就要去雲夢澤了……”

他摘了手上的鮫珠，遞與她道。

“君臣一場，這個贈你，就當送你大婚的賀儀，後日本座不能送你了。”

他們彼此都知道這是對方自己的告別，生離死別的痛，卻都只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珠璣低頭看著她遞來的鮫珠，那是他最最珍貴的東西，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最後時刻還貪心收下，可她忍不住，她拒絕不了。

小心將鮫珠戴在了自己手腕上，她福身後，沒有再行君臣之禮，柔柔一笑，轉身前緩緩揮了揮手。

“謝過陛下—不必相送，此生就在此拜別了。”

他們都勇敢的做了道別，做了以為對的抉擇。

兩日後潤玉忽然宣布要舉行祭祀大典，請出了紫霄劍和降魔杵和太上老君的八卦爐。

等了一夜的曇花凈憂也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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