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霧濃, 蘭無情坐在樹梢, 看著前方不辨的路, 不知在想些什麽。

梵葉站在樹下，看著她。

本就一身白色絨毛, 加上四周霧氣，便將那張臉勾出一條隱約的形。細細看來, 也僅有那一雙眸子閃動的十分亮眼。

“蘭兒在想什麽？”

蘭無情擺動著狐貍尾巴, 眸子忽閃忽閃的。她沈沈嘆了口氣，“青丘能有什麽事，那家夥竟走的那麽匆忙。”

梵葉玩味一笑, 唇角上揚了絲絲弧度，“是匆忙了些，不過鶴離施主也說了, 他出來尋你是瞞著鶴顏的。若他再不回去，鶴顏疑心, 再讓蘭平君知道了, 你偷偷去西天之事，你以為你還能到得了西天麽？”

蘭無情點點頭又道，“鶴離雖然是煩人了些, 真走了, 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梵葉挑眉，“怎麽？蘭兒想他了？”

蘭無情化成人形，兩腳在樹幹下輕輕晃著。低眸迎著梵葉的目光，探究的看了一眼。“你是不是特別討厭他？”

梵葉打了個佛禮, “阿彌陀佛，貧尼從未討厭過鶴離施主，你定是誤會了。”

蘭無情才不會相信她的鬼話，從樹上跳下。一腳踩空，兩手在空中滑動了幾下，兩眼睜睜的望著梵葉，身子卻直直向後倒去。然後還未摔下去，就看見梵葉仍在她眼前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一雙手就攬在她腰間。

“蘭兒莫怕。”

蘭無情一手抵在她胸前，推了好些距離。

“色尼姑，放手，別想占姑奶奶便宜。”

梵葉笑著湊近了些細細打量她一番，“我好心好意的扶你，怎麽成了占便宜？再說，蘭兒有的我也有，所以這不叫占便宜，頂多算是……”

“算是什麽？”

“算是為了對蘭兒你多些了解。”

蘭無情翻了個白眼，呸道，“了解需要動手麽？”

“恩，那是因為蘭兒身上的狐貍毛太厚，我怕了解的不夠透徹。”梵葉說著，手在她腰上輕輕揉捏一下。

蘭無情惱羞道，“放手！”

梵葉笑了笑，“蘭兒說什麽就是什麽。”

然後松了手，蘭無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梵葉又伸出手問道，“蘭兒要起來麽？”

蘭無情氣的狠狠打了她的手心，“壞尼姑，你滿心都是壞主意。等去了西天，咱們就立刻分道揚鑣，姑奶奶再也不想看見你。”

梵葉點點頭，“原來蘭兒這麽不想看到我，那蘭兒定是比較喜歡與鶴離在一起了。對了，蘭兒與他還有婚約，日後也當是要嫁給他的。再生下一窩的小狐貍，日子也就這樣過了。”

蘭無情眼底一沈，對那一雙異瞳生了怨憤。不知為何，卻又想解釋。

“我與他本就無事，你一定要這般氣我麽？”

梵葉搖頭，眉心攏上淡淡的愁，“我以為這是事實。”

蘭無情臉色不悅，咬唇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洩了氣的哼道，“算了，和你這沒人性的臭尼姑說多了也是浪費時間。”

梵葉也嘆了口氣，將手伸到她面前，“那蘭兒還起不起了？”

蘭無情擡了擡手，“還不扶我起來！”

梵葉遂抓著她的手，用力將她拉起。可這力道用的有些過，蘭無情的鼻尖觸及到她唇邊，二人均都楞住。

月色照不進來，星星看不見，霧色將眼前彼此的臉龐攏上了一層灰蒙蒙。

蘭無情的心跳忽的加快，梵葉緊緊握住她的手，鼻息間的空氣帶著絲絲甘甜。好像只需再靠近一些，這若即若離的甜味兒都能入了喉腸。但這一刻誰都不敢再靠近了。

蘭無情的胸口慢慢起伏，努力平覆了一下，將手輕輕抽了回來。

她低頭小聲道，“既然沒有睡意不如早些趕路，也好早些到西天。”

梵葉收回手輕恩了一聲，然後也不說話，上前默默將她背起。

蘭無情的臉上一陣滾燙，也沒再說話。

心照不宣四個字此時像是一種無言的默契，拉扯著二人之間心口的距離。

蘭無情緩緩趴在那並不寬厚的肩頭，想著剛剛那一幕，臉上的紅暈就始終退不下去。

梵葉走在濃霧的夜色中，想了這千百年來，剛剛算是第一次如此親密。而這親密的感覺讓她的心少了一份安靜，多了幾分躁動。活了這麽些年，什麽事情她都見過，只是有些事卻還未曾經歷。剛剛雖說不經意，但這樣的不經意足夠她回味良久。

這一夜，二人各懷心事，可又看什麽都像是幅美麗的畫。放眼看去，這畫左右不過就是白茫茫的一片霧。

天終亮了，霧也漸漸散了。

二人發覺是越走越冷。

所有熱情澎湃的心思都被這寒冷凍成了冰柱，落地就碎了。

蘭無情打了個噴嚏抱著梵葉瑟瑟發抖，“這什麽鬼天氣，怎麽這麽冷。”

梵葉穿著僧袍，內裏不過一件白色長衫，雙手早就冷的發麻。“如今還未到初冬，這天氣實在有些異常。”

蘭無情抱緊梵葉的脖子，將手塞進她衣領之中，總算有些暖意。

“還沒到冬天麽？這裏怎麽感覺比冬天還要冷啊！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梵葉停住腳步，擡頭看了一眼天上，不知不覺間，竟飄起了雪花來。

蘭無情伸手接住雪花，一下興奮起來，“下雪了！”

梵葉看著雪花，似是想起道，“過了西海不遠應當就要到西天了。法惠庵的主持曾說過，離著西天不遠有一座千年雪山，名墟餘。聽說是因為這山有一雪妖，也不知是從何處而來。總之到了墟餘山之後，大雪紛飛，永無春日，山中也再無鳥獸，只有這一座空山和滿山積雪。”她嘆了口氣，“墟餘雪山能凍死活物，這算是我們去西天的最後一處屏障了吧！”

蘭無情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寒顫，“那怎麽辦？”

“如今我們不過剛到墟餘雪山邊境之地，再往前便更冷。”

“這才只是邊境之地？”蘭無情驚訝的喊了一聲，“那這墟餘雪山得多冷啊！”

“不知，但聽說曾有仙人路過此山，險些被凍在山中。”

蘭無情搭聳著腦袋，“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了，難不成現在要讓我回去？”

梵葉笑道，“那也未必。聽說這雪妖立下兩個條件，若是可以做到，這墟餘山便不再有積雪。”

“什麽條件？”蘭無情好奇道。

“第一，替他殺一個人。第二殺了他。”

蘭無情認真思索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容易一些？”

“這雪妖與夢靈一樣，屬三界之外的靈物，貧尼自是殺不了。至於第一條，雪妖這般厲害，竟還需別人幫他去殺的人，那這人一定也非同小可。”

蘭無情冷哼，“所以你說的這些都是廢話麽？”

“怎麽會是廢話呢？至少還有個念想。”

蘭無情此刻真想狠狠暴打她一頓，奈何實在太冷，她的手根本無法從那衣領子裏拿出來。想了想還是算了，狐命重要，狐命重要啊！

梵葉頂著風雪又走了好一會兒，地上的積雪明顯增厚。走上去發出就能吱呀的沈悶聲響。

擡頭，雪山已在不遠處。

山路被積雪覆蓋，看不清雪下的路徑。

梵葉不敢輕舉妄動，稍作停歇，探了探。

蘭無情已經凍的嘴唇烏紫小臉發白，“臭尼姑，我，我好冷。”

梵葉將她放下，捧著她的手哈了口氣，替她搓了搓手。

“山上已經積雪成冰，也不知有什麽危險。蘭兒不如就在這裏等我一會兒，我去看看就回。”

蘭無情立刻拉著她搖頭，“不行，你一個人萬一遇上危險怎麽辦，我可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雖說現在冷了些，可我吞了崇瑤的內丹，倒是還能堅持。走吧，我與你一起。”

梵葉盯著她，心頭一暖。她笑了笑，也不猶豫。牽起蘭無情的手，一步一步艱難而行。

墟餘山本就陡峭，如今覆上了大片大片的積雪，便成了步履維艱之態。

二人一路無話，被這天氣折磨的只有一個感覺：冷。

梵葉走出一步，積雪上面的一層薄冰碎裂，這腳也就陷進去大半。寒氣順著小腿直入心房，冷的她渾身一個激靈。

又走了一步，半響探不到底，幾乎整條腿都陷入積雪之中。

風雪越來越大，二人卻將將走到了墟餘山的山腳下。

“不行了，太冷了。”蘭無情吼道，“你快說些好聽的，讓姑奶奶高興高興，去去寒意。”

梵葉被她這話弄的有些哭笑不得，“那蘭兒想聽什麽話？”

“當然是誇獎姑奶奶的那些好聽的話。”

梵葉了然點了下頭，“原來青丘的狐貍都喜歡自欺欺人啊！呵，要是換做旁人我定覺得無趣且無恥，但若是蘭兒，我甚是願意。”

蘭無情一手拍了拍凍僵的小臉，開口冒出一團白氣。

“算了算了，姑奶奶不想聽了。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的嘴裏定也出不了什麽好聽的話。”

“阿彌陀佛，我不說話，蘭兒都知道。看來我們離心有靈犀不遠了。”

蘭無情呸了一口。

二人說著話，似乎寒冷真的減少了些。

可惜，二人接下來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梵葉的兩腿便不能動彈了。

蘭無情看著她的下半身被一層冰快速覆蓋，臉上剛剛放松的情緒一下又緊張起來。

“小尼姑，你……”

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她發覺自己的兩條腿也被冰包裹住，然後慢慢向上延伸。

不過眨眼功夫，二人就成了手牽手的兩個冰人，冰塊之下，一黑一紅兩雙眸子左右的探視著。

忽的一個清亮的聲音隨著風雪及近，但又因隔了厚厚的冰層，這聲音聽起來算不上清晰。

“一夜浮沈終成空，哪得片刻歡愉。好一對……”這聲音頓了頓繼續道，“呵，好一對癡尼怨狐。”

作者有話要說：  掃完墓馬不停蹄來更新，我不得不自誇一波，哈哈哈！

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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