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夜幕很快降臨, 梵葉和蘭無情走了一圈又走回了原地。

本想尋個客棧, 但都已客滿。無處可去, 只得在城外對付一晚。

這本就是別人的夢，誰也不會想到她們會掉進了這個夢裏。夢的主人總不會順帶著做夢, 夢到她們。

梵葉在林中生了火，看著一旁早已疲憊睡下的蘭無情, 便將身上的僧袍脫下, 輕輕蓋在了她身上。

目光朝著不遠處的一堆草叢看了看，深吸一口氣，閉目念誦起經文。

不知過了多久, 梵葉的眉頭微微一皺。

那樹叢被風刮著晃了晃，草木的影子在地上也跟著擺了擺。

梵葉的眉頭越皺越緊，口中念誦經文的速度也變得越來越快, 兩道眉峰斜入鼻梁，額上漸漸生出細密汗珠。汗珠順著消瘦的側臉滾落, 滴在她坐下的那片土地間。

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揪住, 一陣痛過一陣。

她忽的睜開眼，驚慌的大口喘息。擡頭就看見蘭無情蹲在她身邊，一手已經觸到她額頭上, “小尼姑, 你怎麽了？”

梵葉搖搖頭，“沒事。”

話一說完，又覺得哪裏不對。

但究竟是哪裏不對勁，梵葉一時又說不清楚。

蘭無情坐到她身邊, 將頭靠在她肩上，“小尼姑，我有些冷，你快抱抱我吧。”

梵葉伸手，跨過蘭無情的肩頭，然後鈍住片刻。她猛一收回手，望向蘭無情的雙眼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

蘭無情有些奇怪，“明明是你把我叫醒的，你怎麽還好意思問我。”

“我？”

“對是，你在這兒閉著眼睛一直喊我的名字，害得我還以為是有什麽妖魔鬼怪呢！餵，你該不是暗戀我吧？”

梵葉還想細細詢問，但這些話只在心中疑惑，卻怎麽都問不出口。腦中的眩暈感也越來越重，眼皮子越來越沈，看著蘭無情的樣子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蘭無情。

最後她的手什麽都沒有抓住，耳邊迷迷糊糊的能聽到蘭無情的聲音。

“小尼姑，你怎麽了？你快醒醒？”

“你別裝了，快點起來。”

“餵，小尼姑，你莫不是生病了吧？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蘭無情的聲音如同相隔千裏，縹緲的很不真切。

梵葉整個人就像是墜入到一處深淵中，這裏黑暗陰森，不見五指。但這裏又讓她十分熟悉。

她不記得這到底是什麽地方，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

一切的謎團如麻，梵葉猛的拍了拍自己的頭，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忽的陽光射入，刺的她睜不開眼睛。

她擡手擋著陽光，身邊的蘭無情拉著她問道，“你在幹什麽？”

梵葉也不清楚，等適應了光線，她擡頭看了眼天上的太陽，莫名覺得這太陽也奇怪的很。

就像是誰的眼睛，在盯著她看。

“我們這是在哪裏？”梵葉收回目光問道。

蘭無情擡手在她額前探了探，“沒發燒啊！你今天怎麽神不守舍的，你不記得了，咱們在別人的夢裏啊！你不是說找到那個做夢的人咱們就能出去麽，你還楞著幹嘛，咱們快些去找吧！我還得去西天呢，我還得去找極樂經呢！再晚一些，讓大哥發現了，他肯定要抓我回青丘的。”

她猶自說了一大串，發覺梵葉根本心不在焉，氣的一腳跺在了她的腳背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梵葉回神恩了一句，目光一轉，四周看了一圈，“這巷子，我們是不是來過？”

蘭無情抱著胳膊一笑，“大白天的，你說什麽夢話？”

梵葉指著不遠處的一棟樓，“那雅芳居門口，還記得嗎？那個算命先生？”

蘭無情終是忍無可忍，一手敲在她額上，“那明明是逍遙居，文盲眼瞎。那也不是算命先生，那明明就是一個賣雞蛋的阿婆。”

梵葉的眼中一驚，她一把抓住蘭無情，目光微沈。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好幾分。

蘭無情吃痛大喊，“你做什麽？”

梵葉忽覺不對，一松手上前仔仔細細盯著蘭無情，然後一手捏著她的臉狠狠甩了甩，另一只手摸到了蘭無情的後屁股上，用力一扯，狐貍尾巴立刻露了出來。

是真的？不是妖？

那昨日的事情她怎麽不記得了？

難道昨日的事情，都是假的？

“變態！”蘭無情喊了一聲，又氣又羞，臉上已爬上一大片紅暈。“你，你這個色尼姑，你無恥，你下流，你臭不要臉。”

說完，她立刻轉過身，兩手捂著發燙的臉，最後氣的一跺腳，“臭尼姑！”

梵葉稍稍一楞，這才反應過來。想開口解釋，不想話到嘴邊竟變了個味兒。

“雖沒什麽彈性，卻還有些手感。”

蘭無情臉色一變，一把將梵葉推著後退兩步，“臭尼姑，占了便宜還說風涼話是不是？”

梵葉急忙擺手，“貧尼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蘭無情湊到她面前，墊著腳尖勉強在她耳朵處。目光原本含著怒氣，可下一秒，她的心就開始狂跳不止，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唇瓣上一股涼意卻是點燃了她心中的火。

這火不是怒火，而是一種游走了全身，能讓人忘乎所以的東西。

她弄不清楚到底是什麽，只覺得自己很渴望。

同樣，梵葉覺得自己此時一定是不清醒，她的一言一行都不受控制。

等到碰觸上了那香糯可口，軟軟甜甜的紅唇時，禁不住也是全身一顫，最後竟有些舍不得離開。

這樣的念頭讓她覺得十分可怕，因為她幾乎控制不了這樣的念頭。這念頭一點一點的蠶食著她的理智，一點一點的將她心中最隱秘的東西挖掘出來，然後又一點一點的剝落在蘭無情的面前。

那些她不曾去想，拼命忘記的一切，都在一遍遍的提醒著她曾經的失去。

紅色的瞳孔瞬間放大，她猛然將蘭無情緊緊抱在懷中，狠狠咬著牙道，“不要再離開我了！”

說完這話，後腦似被人狠狠敲擊，眼皮子微微頜動，便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太陽再一次刺眼。

蘭無情縮成一團白球，趴在她懷中，瞇著眼，打了個盹兒。

“小尼姑，咱們怎麽才能找到那個做夢的人？”

梵葉不假思索道，“你想想，你做夢的時候，夢裏出現最多的是誰？”

“當然是我了！”蘭無情興奮的扒著她的僧袍，“我知道了，你是說夢裏出現做多的那個人，就一定是這夢的主人了。”

梵葉微微一笑，“孺子可教也。現在咱們什麽也不需要做，盡管等著看吧！”

梵葉的心中一怔，這些話，似乎她也曾說過。

正待不解，一段琴聲入耳。她急忙擡頭尋聲望去，不遠處的樓上正寫著雅芳居三個字，樓外的墻角擺著一個卦攤，攤前一個算命先生也在靠著墻打盹。

梵葉微微皺眉，不對，不是蘭無情不記得昨日的事，也不是她記錯了。

而是她掉進了一個時間的漩渦中，在一遍遍的重覆著入夢這一日的事情。

可究竟哪時哪刻才是真實的，又或者都是假的？再者，這個夢是否會一直重覆在這一日了？

她按著記憶之中進了雅芳居，又按著記憶離開。

然後在火堆前坐下，閉眼打坐。

所有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片刻，肩頭多了一雙手，順著她的脖子，將她抱住。

那氣味，她很熟悉。本想推開，但是她的身子就想被人用力按壓在原處，怎麽都動彈不了，也無法出聲。

蘭兒？

身後人像是明白她的呼喚，稍稍停了片刻。

忽的唇瓣輕輕在她側臉上飛快掠過。

“小尼姑，你究竟喜歡誰？你心裏的那個人，你等了五百年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梵葉想睜開眼睛，可卻無能為力。

“不管那個讓人是誰，現在，你可願意忘記你心裏的那個人，與我一同回青丘？”

半響，見梵葉毫無反應，身後人的手緩緩松開，一滴冰冷的淚珠落在她脖子上。

蘭無情嘆息一聲，笑了笑，“果然不願意，果然你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小尼姑，我走了，你保重。”

等到身後一空，梵葉的心劇烈一痛。這感覺讓她覆又害怕起來。她焦躁不安，拼命的想要掙脫束縛。

終於她拼盡全力的大聲喊了出來，“蘭兒，別走。我等的人是你，愛的人也是你，你難道真的都忘記了嗎？”

瞬間，天地變幻，身邊的一切都開始模糊，蘭無情的身影也變得透明。

面前只有一團團虛無的白氣，沒有一個人影。

梵葉動了動手指，立刻站了起來。

“你看到了嗎？”低沈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梵葉一手捏著佛珠，微微收緊，只問了兩字，“她呢？”

“誰？”

梵葉擡手對著一處白氣打了一掌，掌風將白氣吹散，又立刻聚攏。

“她很好，她也在面對自己的內心。你所經歷的，本就是你自己的心，你為什麽不敢面對，為什麽不敢承認，為什麽不肯留下來？留下來，你心裏想要的都會實現。這樣不好嗎？”

梵葉閉上眼，心頭的怒火也被壓制下去，她終於明白過來。

她上前走了兩步雙手合十，打了個佛禮，“阿彌陀佛，你做這麽多事，不過就是不想貧尼找到她，就是不想她醒來罷了。”

“是，我不要她醒。”

“可女公子若是自己想要醒過來呢？”

這聲音許久沒有吭聲，接著帶著幾分疑惑道，“你何時知道的？”

“一開始的時候。”梵葉也不隱瞞直言道，“你只是夢靈，人之生死與你無關，你又何必如此呢？”

那聲音突然提高了音量，似有不甘道，“不！我就是夢娘，我與她怎會無關？”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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