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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地乖離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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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樣了?”

“死了,半年前的事。到三醫院去治病回家路上再次發病,掉到芙蓉溪裏淹死了。”章渝看了黃而一眼,說:“你居然還記得他。”

“怎麽會不記得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算是我的恩人吧。”

“說得也是。不過這些事也說不定的,都是緣分而已。”

說著說著,倆人都停住了筷子,開始陷入一些原本不會去刻意記憶的往事中。

那是兩年之前的事了。

第二十二卷 外傳 春之灰燼 第04章 瘋人

“你是一個很不平凡的人。”

坐在醫院的大廳等候席上,聽著身邊那個中年大叔這樣評價自己時,黃而實在有些想笑。倒不是說這位大叔的法眼有誤,而是這個道理過於顯而易見。然而大叔卻忽然雙眼神光大現,盯著黃而說:“你笑我什麽?我有問題麽,我有問題麽?”

他連說了五六遍“我有問題麽?”,顯得氣勢洶洶。黃而非常疑惑,只得在搖頭的同時認定他有一定的問題。大叔冷笑了一會,說:“你還是不相信我。沒關系,因為你不了解我。但是我了解你。”

“你知道我什麽啊?”黃而滿不在乎地問。

“有些事物,你還未來得及發現。”大叔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但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很快會為之痛苦,為之瘋狂的!我可以看到你那時的扭曲面孔,真是恐怖得有趣啊,哈哈!你會明白的,只需要一點點時間。畢竟你早就在自覺不自覺地使用自身的能力了。”

那是五七年五月時分,黃而因中考體檢在芙蓉鎮的川北區第三醫院見到了這個奇怪的大叔。大叔的說話,他很快便全部丟在腦後了。但當他明白大叔的話中含義時,卻正處在一個非常奇特的時間和場合:在踏進中考考場的一瞬間,他腦子裏似乎有一根繃緊了多年的弦忽然斷了,各種紛擾煩雜的東西都闖入了腦海。往日懵懵懂懂感覺到的一些東西,突然間全部變成了現實他完全能夠明白周圍的人的思想!

不需要刻意努力,只需要正常的呼吸和心跳,也就是只要他這個人保持著正常的生理運作,他就可以毫不費力地了解到旁邊人的思維!不是文字,也不是語言,是一種最直接的東西,簡而言之,信息。只要稍微集中精力,這種覆蓋範圍可以更遠更深。

即便初中時代的黃而已經是個膽大包天、肆意妄為的家夥,這種突然的發現也使他幾乎難以自持。特別是當他發現了路過身邊的一個道貌岸然的教育局考場巡視員那內心骯臟之極的念頭時,當他的思維捕捉到了保衛考場的派出所長永遠都不會為人所知的秘密財富後,新現的狂喜、新世界的茫然和舊價值觀的崩潰交錯在一起,讓他在原地幾乎發了一個半小時的呆。

具備這種能力的人是危險的,有被天界局拘捕的危險。但只要隱瞞得好,這個世界似乎沒什麽地方是不可以去的可是,黃而的選擇卻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他把註意力瞄向了前排成績最好的一個同學。當然,黃而不是蠢蛋,他沒有作出那種會被人發現作弊的通篇抄襲行為。因此,他爆出了南河一中最讓人跌破眼鏡的大冷門:一個從來沒認真看過書的家夥,竟然考進了南山!

大家都謠傳說是他父親走的門路。實際上,每個家長都盡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但包括黃而父親在內的大多數人能付出的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金錢或物品,遠遠不夠打進南山這座堅實的堡壘。黃而考進南山時是年紀一百五十名,名次算是不差的了。知道錄取的消息後,他父親特地買了一瓶酒,與兒子對飲而光,要求兒子繼續爭氣,繼續一鳴驚人。

但黃而心裏想的已經不是這些了。在這個世界上,他似乎已經成了神一般的存在。什麽秘密都逃不過他的註意,即使自己不註意,那些東西也會隨時隨地的進入他的腦海。起初他不覺得這有什麽,反而興致勃勃地進行了這方面的探索和研究,取得了不少新的發現。當他發現自己可以用精神脈動驚嚇貓狗時,著實興奮了許久,但當他可以輕易操縱一些不經事的小孩去做事時,他終於隱隱地感到恐懼了。

中考之後的暑假是漫長的,但終於到了結束的一天。進入南山時,黃而的精神力已經比起初增幅了數倍之多。雖然依靠這種東西作弊考試再容易不過,可他的心思已經幾乎沒放在這上面了。精神控制、思維探索,這些每天都有新進展,都有新發現的神秘領域就象黑魔法一樣誘惑著他。可半個月之後,黃而開始消瘦了——他的精神已經開始無法支撐這種過度膨脹的後果。他的意識範圍已經達到了兩公裏方圓,在這範圍內的一切信息都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腦海,完全是被動式的,不需要他主動去開啟——他也無法開啟,更別說關閉。

人的意識容量是有限的。當你全心全意想著今晚該去打什麽游戲時,意識裏忽然竄進一公裏之外一個歐巴桑計算殺雞下刀的部位這種念頭是很掃興的。至於一些野雞旅館裏的流鶯嫖客的淫穢念頭,則下流得讓黃而這樣格調不高的人都無法快活得起來。這種東西如果時不時地出現,一定會顯得非常討厭。但對於黃而來說,問題已經嚴重到了比討厭嚴重一萬倍的程度:他似乎成了一部中等城市電信局的中心程控交換機,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信息流進入他的腦海。雖然他很聰敏伶俐,想到了一些臨時對付的辦法,但是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招數。可見搞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沒有師父無師自通是多麽危險。他的措施說起來很玄,簡而言之就類似於治水方略裏的開挖洩洪區。可他的意識範圍卻還在無休止地每日每刻不停擴大中,就好像幹流的流量在不住上漲。而且流量上漲的幅度遠高於他挖洩洪區的速度。此時,黃而終於明白,自己的大腦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徹底“轟”地一聲徹底炸掉。那個原本不該運轉的,一運轉就瘋狂加速終日不停的機器,大概離自我毀滅已經不遠了。

此時回想起來,那時黃而居然還能保持基本健全的人格(雖然這種健全並不意味著高尚)可謂一種奇跡。他無時無刻不在瘋狂與清醒間徘徊仿徨,可同時居然還有精力去報名參加電腦學習班,在班上認識了章渝。聽說章渝家裏有一部舊電腦後,黃而要求到他家去打游戲——這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他可以忍受著南河鎮幾萬人的精神流湧入——那簡直就是一種類似黑客攻擊戰術中的D.O.S攻擊一樣的信息轟炸——跑別人家打游戲。換作我遇到他這種事,早就躲到平武的深山老林裏一輩子不見人,終生與熊貓為伍了。但黃而不是我,因此他有了我永遠得不到的奇遇:他在章渝家裏遇到了那個神神怪怪的大叔,才知道他是章渝的叔叔。

“你遇到了我,是你的造化。”大叔大大咧咧地說:“既然有緣,我就指點你一條道。”

章渝被趕出了家門。半天後,離開章家的黃而面貌上沒有改觀,然而已經脫胎換骨。在大叔的一些難懂的,類似狂人癡語的提點下,他終於找到了開啟和關閉自己思想的鑰匙,用三層精神枷鎖把自己的能力牢牢封住。這種奇特的能力終於開始為他所控制。但是,告別章渝時發生的一幕,卻讓他大為意外——此時他已經恢覆平常,不再隨時可以窺測別人內心,也沒有那種必要。吵了幾個月,總想清凈些時候的。他直接問章渝:“你叔叔是幹什麽的?真是個有本事的家夥。”

“啊,我還擔心他會跟你打起來呢。”章渝困惑不解地回答:“他有神經病的,經常到三醫院掛號。但家裏沒什麽餘錢給他治,一般是治幾天就接回來看著。”

黃而傻了眼,然而稍稍開啟了第一層封印探測了章渝的思維後,卻發現他並沒有說謊。呆了好一會,只得哈哈大笑道:“天才和瘋子,真的只是一線之隔啊!”

可以控制這種力量的黃而開始了更進一步的不良之旅,但唯有在電腦班裏的課程除外。他在那裏顯出不一般的認真和才華,很快與章渝結交甚密。章渝也逐漸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忠實地替他保守住了沒有外傳。

倆人此時在戴家灣喝酒聊天,談到的便是當年章渝叔叔的往事。說起他的去世,兩個少年並未覺得特別悲傷,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又喝了一會,章渝才問:“羅盈究竟怎麽了?”

“只是一瞬間的沒把握住,我感覺到了她的真實想法。”黃而長嘆一息,重重地把酒杯頓在了桌子上,說:“我中午給烤油時的感覺是真的。她出現在了那裏,冷冷地看了我好久,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她全都聽說了,我沒有認真讀書,全心全意打牌,並且向她撒謊,這些她全都知道了。她的心裏是又鄙薄又憤怒,可卻沒有當著我說出來。”

“是個好女孩啊。”章渝也隨著嘆息了起來:“雖然沒答應你什麽,可人家對你還真的不錯,沒在校門口那麽大庭廣眾的地方給你難看。”

“但她會說的,她會責罵我的。約好了明天晚上——”黃而擡腕一看表,失笑道:“都是今天了。她會羞辱我,會把我貶得一錢不值,雖然我……雖然我本來就……”

“本來就一錢不值”這樣的話終於沒能說得出口。酒入愁腸,年少的黃而竟然已不知覺間淚流滿面。章渝連忙拍著黃而的肩膀,說:“怕什麽,不怕!你真知道她會這樣做?”

黃而淒然說:“那還用想嗎?”

章渝說:“唉,不說那麽多了,喝酒,喝酒。”

“也是,除了喝酒,還能做什麽。”黃而轉身大喊:“老板,再來兩紮!”

第二十二卷 外傳 春之灰燼 第05章 爆發

倆人喝到了淩晨一點,方才歪歪倒倒地往回家的路上走。戴家灣到小浮橋之間只有一條街道,其餘都是農田。田坎路不但很不好走,沿河邊還盡是農民修的簡陋出租屋,幾乎都是出租給低檔流鶯使用的,淫聲浪語不絕於耳。章渝酒也喝得多了,騎不動車,只得奮力推著上面搭載了一個醉得差不多的黃而往前行去。好容易過了那段野雞出沒的田地,來到了小浮橋頭。過了橋就是南河鎮,可以回家了。想著回家後父母的臭罵,章渝不禁又暗自埋怨起了癱在後座的黃而。

正在此時,忽然橋下傳來一陣惡罵聲:

“死胖娃,就拿這些東西來糊弄老子,還敢賣五十元一張?當老子吃素的是不是?”

一個陰柔的聲音回答道:“大哥,有話好商量,別那麽沖動。我老大是南山的黃而,你肯定認識他的對不對?認識就好,大家都是兄弟,有什麽不可以商量?”

聽到流氓談判報出了黃而的名字,章渝不禁苦笑了兩聲。剛想不理此事推動單車回家,卻推不動了。回頭一看,黃而已經醒了過來,正單腳踩地,伸手拉著車座,示意仔細聽下去。

“那你說怎麽辦,死胖娃,可是你保證過可以看著就興奮起來的!”

“大哥,這個也不錯啊。雖然沒有臉,可這才叫藝術創作,我大哥黃而就最喜歡這種調調了,改明兒我可以請他出來跟你喝茶,一起交流交流?”

“狗屁!老子只要爽,要你藝術個毛!死胖娃,還陰笑陰笑的,是不是還藏了什麽東西?快拿出來!”

“哎呀,大哥,別那麽粗暴。反正我肉多,你打也打不痛我,免得扭了自己的手。價值五百元的也有,但實在不多,都是絕版。我從來只給黃而一個人看的,你看這……”

“五百,死胖娃,你是吸血鬼啊?”

“莫買,勸你莫買,劃不來。”胖子的聲音卻充滿了誘惑:“但都是找真真正正的南山小妹妹拍的哦,那個水靈靈的腿兒哦,呵呵呵呵~~~”

章渝逐漸也聽出些名堂來了。明白下面的胖子就是南山中學攝影部的部長兼唯一社員方樹。此人以攝影為名,一貫喜歡偷拍,而且毫不隱諱。甚至曾以“探索長焦攝影的美麗世界”為名打報告給校長要求替攝影部——也就是他本人,采購一個價值九千元的柏林光學廠造120-600mm螢石鏡片的俗稱黑炮的高級長焦光學防震鏡頭。他的理由很正當:拍學校運動會時的精彩瞬間、在一百米外給來學校講話的高級領導拍大頭照等等。但幾乎人人都明白他想拍的究竟是什麽。好在南山一向資金短缺,因此這個獅子大開口的要求拒絕起來毫不費力。

這個賤人也創了個記錄。五七年與黃而和章渝一屆進南山,卻連留了兩級。其實成績並沒糟糕到那種程度,留級的原因是不交卷。老師問他為什麽要那麽做,他總露出一副難過的表情,說“攝影部沒搞興旺起來,舍不得畢業離校”。其實,他進攝影部一周之後,那裏的社長和社員就全部退社了,讓他集社長和社員於一身,而且只要他還在攝影部一天,就不會有別人敢加入。但他家似乎經濟條件不錯,又對這家夥毫不管束,關系又硬,因此南山校方也就姑且妄之了。兩年過去,他直落到了五九級。暑假補習階段,五九級的新生已經到校參加軍訓,這家夥與他們相處得似乎很愉快。難道章渝剛想到此節,突然身邊一陣風刮過,黃而的身影直沖向了橋下。忽然間,橋下便傳來了驚呼:“黃而,是你!你這家夥怎麽會在這裏出現,哎喲!”

(拳打腳踢聲,慘叫聲夾雜ing……)

過了兩分鐘,那個買照片的猥瑣男已經叫喊不出了。黃而又重重地踢了兩腳,轉向渾身篩糠不已的方樹說:“好久不見了,死肥子,一點長進也沒有啊。”

“黃而大哥,嘿嘿,是好久沒孝敬你了……”

“放屁,我什麽時候當過你大哥,收過你東西了?你這個惡心的家夥,不配提我的名字!”黃而的聲音開始變得殺氣騰騰:“你竟然敢冒著我的名義作出這種事情來?”

“大哥,你不是一貫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嗎?”方樹滿臉堆笑地說:“你這樣的英雄好漢,從來不會在意這些小事的。沒及時孝敬你,是我的不對。這樣吧,我這兒的照片你先拿去。明天我再從家裏拿錢過來。大哥罩我這麽久,辛苦費早就該給了,是我太肥,記憶力差了,老忘。哈哈,是我不對,不對!”

“偷拍新進的小妹妹,而且以我的名義脅迫人家,要她脫衣服給你擺惡心姿勢拍。作了這種事還不肯罷手,依然揪著人家辮子不放,下次還想趁機猥褻或者奸汙人家吧!這種事你都幹得出來,還裝作一臉無辜的模樣?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現在清楚得很!懶得跟你說了。胖子,你不是說你這身肥膘人家打不動嗎?可我看打起來一定挺爽的,天馬流星拳!”

“啊~~~~~~~~~~”

“廬山升龍霸!”

“喲~~~~~~~~~~~~”

方樹的慘呼和黃而的拳頭風聲在橋下交織輝映,在夜深人靜的小浮橋頭響徹了夜空。章渝開始還聽得開心,可聽了十來分鐘後察覺出不對來。黃而完全是在借方樹洩憤,已經把那家夥打得叫喚不出聲了,還在飽施老拳。明白了這點之後,章渝連忙探了身子下去,大叫道:“黃二,夠了,別打了!再打可要出人命了!”

“別管我,今天我非廢了這個死胖子不可!”

“黃二,你住手,不然我去報警了!”

“你去吧。”黃而忽然呲牙笑了起來:“看看是你先帶警察到,還是胖子的小命先嗚呼掉。我現在只想要他消失,沒有別的。”

“你已經瘋了,瘋了。”章渝手足無措,又沒信心下去拉住已呈瘋狂狀態的黃而,連忙騎車向最近的城郊鄉派出所奔去。

那年代的警察很懶,治安狀況卻比較好,可謂奇事。警察們晚上從來不認真值班,值班都是窩在派出所裏睡覺。一般的打架鬥毆,找到派出所門前,他們的對待方式往往是隔著窗戶喊:“你們就在這裏打,誰打輸了誰有理,明天再來找我們解決。”然而支著耳朵聽門外的誰的慘叫聲更響亮。這種傳聞章渝聽得多了,心裏並沒有一定能報到警的信心,然而卻只能那麽做。他的運氣真好,剛奔過小浮橋,迎面遇到兩個提著夜宵的警察,見他跑得飛快,神色慌張,立即大喝一聲:“幹什麽的,站住!這單車是不是你偷的?!”

章渝大大地喘出一口氣,然後憋足勁叫道:“警察叔叔,要出人命了!”

這倆城郊鄉派出所的警察這次表現出了十年難遇的驚人高效率,五分鐘後便騎著偏三輪摩托車,帶著手槍、電棍和一條警犬沖到了小浮橋的另一側,把還在毆打方樹的黃而當場抓獲。當那條德國黑背撲向黃而時,他沒有反抗,只是護住了頭臉,嘴唇稍微動了動。站得最近的章渝聽得很清楚,他說的是:“一天功夫給狗撲了兩次,這是什麽鳥世道!”

黃而給抓進去後很意外地沒挨警察打。因為方樹的偷拍照片已經散了一地,旁邊還倒著一個在小浮橋地段挺有名的作皮條生意的流氓,加上章渝和連夜趕來的南山教務主任的說明,傻子也不難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方樹這樣的壞分子,按警察私下的話是“死一百次也不為過”,毆打方樹的黃而,在警察眼中看來反而有些正義得可愛。盡管他並不想被別人特別是警察這麽看待。

然而黃而沒把方樹打死,但打成了重傷,在醫院搶救了十五個小時才脫離危險狀況。警察先準備把黃而刑事拘留,然後移交刑警隊,慢慢地查實處置。如果他們走了這條便捷之路,等待黃而的就是訊問、公訴、審判、坐牢。可隨之黃而的父母和方樹的家長都跑到城郊派出所來了,吵得天翻地覆。方樹的父母很清楚,這種事一旦走上司法途徑,自己兒子幹的這種鳥事也絕對逃不脫懲處。萬一倆人一同去勞教或者坐牢,兒子非死在黃而手上不可。於是,吵架歸吵架,雙方的核心目標卻都是一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件事就莫名其妙的結束了,方樹和黃而都沒有受到任何懲處。黃而的代價是在派出所關了三天,方樹則在床上躺了兩個月,九月中旬才返回南山,從此對黃而是聞風而遁,那種拍照要挾人的勾當則再不敢做了。

接黃而出派出所的是章渝。他的父母知道他沒事後,反而怒氣暴增,不願意再見他。章渝接了他出來,抱歉地說:“害你坐了三天牢,對不住了。”

“沒事,你也是為了我好。”黃而笑了笑:“在裏面也想清楚了,為了那種人渣賠命,一點都劃不來。我們走吧。”

“羅盈不是跟你約的前天晚上見面嗎?”章渝提醒道:“既然因為意外失約了,最好去道個歉說明一下,我是這麽認為的。”

“不用啦,她再也不會理我了。”黃而慢慢地擡頭看著天空:“早就都結束了。”

第二十二卷 外傳 春之灰燼 第06章 野獸

方樹的事可謂南山之恥。黃而被釋放後,李拙便專門找到他談話,要求他保持沈默——即使外面的謠言已經傳得風風雨雨,而且往往歪曲到了非常可笑的地步。出乎他意料的,黃而很爽快地答應了。

見黃而答應得如此爽快,李拙不禁犯起了疑,問:“真的沒有問題嗎?”

“那些人長著嘴,要說就由他們說吧,反正跟我沒關系。”

“怎麽會沒有關系!”李拙一急之下,竟然忘記了自己找黃而談話的目的:“你的名聲就是給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謠言傳壞的吧?你本人什麽都不解釋,反而推波助瀾地讓大家相信——以往的班主任對我這樣形容你,我並不相信,可這回讓我見識了,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與大家都不同,這個你看得出來的。”黃而低頭盯了一會自己的腳尖,擡起頭來說:“既然無論如何努力都不能合群,與大家和睦相處,就讓他們怕我好了。”

李拙無言以對,聳了聳肩,正想打發他走人,忽然又想起一事:“那麽,對你今後可不利啊。你想考大學嗎?風評差了,政審這一關可能要出現麻煩哪。”

“不想考了。”黃而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那不是唯一的選擇,雖然該選什麽我現在還沒想好。想好了出路後,我會來找你的。”

李拙低聲發出了警告:“我可不想幾年後看到你成為這裏的地方一霸,然後什麽時候就橫死街頭。做那種人總有那一天,你也不例外。”

黃而的腳步略停了一下,沒有接話,徑直走了。

黃而頂著走廊中同級生的異樣目光離開教師辦公室,走入了教室。班中的異樣目光和竊竊私語包圍著他,但那已經無所謂了。他心裏想的即不是升學,也不是羅盈,而是盤算著這種已經被搞得有些一塌糊塗的人生殘局該如何收拾。多年之前,他曾很迷戀象棋。棋到中盤,往往一招失手便會造成終局時的無可挽回。然而棋局可以隨時推倒重來,人生卻不如此。想到這裏,不由更加心生沮喪,喃喃地自言自語道:“還有可能挽回嗎?”

忽然間,一陣歡呼從四周爆發,把他從恍惚中拉回了現實。擡眼一看,李拙在臺上正頗為惱怒地揮著雙手,叫喊道:“都是畢業年級的學生了,還象小孩子一樣唧唧喳喳!學習為重!你們這是什麽德行?!”

原來停電了。眼看要到晚飯時間卻出了這種事,晚自習便上不成了,只有放學生回家,因此眾人如此興奮。李拙雖對大家的這副厭學嘴臉深為不滿,但仍不得不屈服於老天,一邊搖頭嘆息一邊收起了書本。果然,就在他走出教室的時候,學校門衛敲響了掛在老榆樹上的一根鐵軌,那便是南山學子們朝思暮想的放羊信號。

全校學生一湧而出,不到十分鐘就跑得差不多了。章渝推著單車走出學校,卻突然看到黃而的背影,連忙招呼住問:“到哪裏去啊,不回家?”

“準備到電池廠那邊去看看,好久沒去了。”黃而瞇著眼說:“上次花血本請你吃飯,在派出所裏又給警察敲詐了不少煙錢,再不去走走,這暑期補習就過不下去了。”

“又去收錢?”章渝皺起了眉,說:“不是去年就說過不再幹了嗎?”

“老李要我盡快決定以後的出路。”黃而轉身邁步向電池廠的小路走去,說:“所以什麽路都得去踩一踩,看什麽最適合我啊。”

走到一半,天已經開始下起了小雨,然而空氣仍然紋絲不動,在這種炎熱天氣裏反而形成一種熱氣升騰的蒸籠效果。黃而走得熱起來,敞開了襯衫,半赤著胸口冒雨前行。在那時,對於他這種年紀的小混混來說,這可是帥得頂呱呱的姿勢,只是經常會被人罵流氓。正這樣坦胸露懷地走上電池廠的坡時,忽然迎面走來一個打著傘的人。雨水落得愈發密了起來,黃而給淋得有些睜不開眼,竭力低頭維護著自以為很帥氣的形象,直到與那人擦肩而過,兩人處於平行位置時,鬼使神差地扭頭一看——此時那人也正扭頭看來,二人的視線在一剎那又交觸了,卻是羅盈。她似乎想把目光移開,但掙紮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問:“到那裏去幹什麽?”

如果沒有發生現前的那麽多事,黃而大可施展他的胡謅神功,直截了當說“找你”一類的廢話。可此時他頗有些心灰意冷,擡眼看了一下羅盈,又轉開了臉,說:“去收點欠帳。”

羅盈的笑容凝固了。如果說她剛才還竭力擠出一點笑容的話,現在連那一點點都沒有了。她的嘴角微微有些上翹,然而卻不是微笑,而是一絲蔑視。她想開口問“那晚你為什麽沒有來”,然而卻總是欲言又止,最後也沒說出來,最後匆匆說了句:“我姨媽病好了,我這才回家去,走啦。”

黃而木然地點了點頭,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下山的小道上,方才轉過身向前走去,自言自語道:“當晚你自己都沒去,又知道了一切,剛才還想問我。為什麽會那樣虛偽?”

他不能理解羅盈的想法,正如他從來無法理解那些見了他便大罵著色狼跑開的女孩子一樣。然而,與她們不一樣的羅盈變得如此陌生,卻讓黃而心情郁悶。他在原地呆了個把分鐘,總算壓抑住了心中翻騰的後悔和悲傷感覺,心想:“反正都這樣了,難道能改變嗎?自己做下的事,後悔也無益。繼續走著瞧吧。”

黃而一邊勸慰著自己,一邊帶著惡劣的心情來到了電池廠前。電池廠的幾個小混混正在臺球桌前打司諾克,他加入進去,打了三盤輸了一局。幾個小混混便請他吃麻辣燙——所謂“手提式火鍋”的簡陋街頭飲食。隨口吹了兩句近來的街頭傳聞,黃而更把方樹事件吹得天花亂墜,讓任何人都搞不清事情的起源經過結果。正吹得熱烈,忽然從山下方向橫沖直撞地開了一輛軍用吉普車,在他們面前拐了個彎朝後山飛去了,揚起不少灰塵,嗆得路邊的人連連咳嗽。

雖然這吉普車開得霸道,然而南山上的路只相當於鄉村土路,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的。這輛車從進入電池廠面前小街道到離開,在這段三十米長的路上至少開了十秒鐘以上。十秒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對於任何神智清醒且視覺器官沒有病變的人來說——哪怕稍微有些近視都不要緊——都足可仔細看到一個事實:這輛敞蓬吉普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個拼命掙紮著的、被縛著口和雙手的女孩。

吉普車拐彎時,女孩的頭發飄蕩了起來,她的驚惶焦慮的目光偶然地與黃而碰撞了。那是羅盈,錯不了的。

不可能有錯的。

然而,黃而轉頭看別人時,卻發現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種幻覺。這條小街道上的人不少,連吃喝玩樂的加擺攤的至少有三四十人,其中還有正在別處吃飯的幾個南山老師——仔細一看,角落裏有個藏頭縮尾的正是李拙!然而在這些人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出剛才有發生那種強搶民女事件的跡象。他們在打臺球的依然一絲不茍,目光沒有漂移;擺攤位置差的,被那輛車濺了一身泥水的,正無聲無息地擦拭著身上的泥汙,似乎再正常不過。如果不是看到自己手上的手提式火鍋和自己的腿上都濺上了泥點,從別人的表現上絕對看不出剛才有一輛霸道的車經過,更不要說上面發生了什麽脅持事件。環視了一圈,他對自己的視覺終於產生了一絲懷疑,拉住面前的一個小混混問:“看到剛才的車了?”

“沒,快吃東西啦。”

可是地上的盆子已經濺滿了泥水,明顯是裝腔作勢都裝不下去了。黃而頓時勃然大怒,喝道:“是什麽人,你們居然都這樣縮頭烏龜?”

“黃二,別那麽毛糙,你也惹不起的。”另一個小混混說:“今晚真的是沒錢,不然大家再湊些錢請你到戴家灣去吃了。現在,唉!”

給他們這樣一勸,黃而肝火更盛,跳起來叫道:“你們沒看見剛才發生了什麽事嗎?那輛鳥車橫沖直撞地跑過來,濺了老子一身水,串串也吃不下去了。你們還是時常在這裏混的,居然就這樣算了,以後還混個屁混!還有後面那個女的,難道你們都沒看見?那是在搶人!還不快去報警?”

“黃二,坐下來坐下來,莫那麽激動。最近你來這裏太少了,不曉得這些。這不是第一次了。”

“開游戲機店的史東娃開始不曉得厲害,第一次見到了就跑下山打電話報警,結果!警察來都沒來,當時那個女娃也不曉得咋個起了,反倒是史東娃的店,第二天就給警察查封了,到現在都沒開得成。後來又有這種事,我們都裝作看不到了。”

“這個女娃我們見過,最近一段時間在電池廠照顧親戚。那些人前兩天就騷擾過她了。”

“你不曉得,車是電池廠廠長的兒子的,他正在當兵,前段時間才回來休假,還帶了兩個兄弟夥一同回來,都是窮兇極惡的娃。才回來就把我們老大強娃子打去住院了,現在還沒回來。”

“黃二,你最近硬是讀書讀癡了,賭錢都只在學校裏頭賭,啥都不曉得了哦,都變了!我們都不敢在他們面前冒皮皮,只盼到他們早點走。”

混混們壓低了聲音,幾乎以耳語的程度對黃而七嘴八舌地講著這些。聲音雖小,卻一句句地化為越來越沈重的鐵錘,一下一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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