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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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交加, 大雨傾瀉而下, 在那被投石砸得坑坑窪窪的城墻上沖刷出一道道醬色的水痕。

這些天來一層又一層噴濺在城墻上的血汙在這場大雨中幾乎盡數被沖刷了下來,汙水流入河流中, 將本就渾濁的河流染成了難看的醬色。

突如其來的暴雨加大了攻城的難度,為了減少傷亡,今日攻城的加斯達德大軍早早就撤了回去。

王城高聳的城墻上,一群人站在那裏, 眺望著遠方加斯達德人的營地。

赫伊莫斯站在最前面, 仍舊是一身黑甲,漆黑的發早已被雨水澆得濕透,濕淋淋地貼在額頭上。

雨水順著他頰流淌而下, 褐色的肌膚泛著水光。

他身後的人或多或少臉上都露出幾分疲憊之色,唯獨他依然精神奕奕,哪怕是在瓢潑大雨之中, 那雙金紅色的眸也像是澆不滅的火焰在燃燒著。

王城被圍已經長達十幾天的時間。

除了前幾日, 加斯達德人只是驅使著麾下的各國降兵試探性地進攻,填平了護城河以外,等茹達斯城被伽爾蘭奪回的消息一到,後面的十來天, 都是實打實地攻城。

想來加斯達德人也已經明白, 他們的後路以及糧草運輸都已經被斷。若是在半路上接到這個消息,大軍可以立刻趕回去, 將茹達斯城奪回來, 但是已經到了王城之下, 若是此刻掉頭,王城中必定會有追兵尾隨而來。

現在轉向去攻打其他的大型城市雖然也可行,但是那在戰略上來說除了拖延時間之外毫無意義,畢竟最不能拖延時間的反而是加斯達德人自己。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攻下王城。

只要坐擁亞倫蘭狄斯王城這座雄城,加斯達德人就再也不懼任何威脅。

這十來天中,加斯達德人用盡了各種攻城伎倆,無論是火攻、挖地道、在水源中下毒等等,最後均無功而返。

而他們在王城中僅剩的那些細作在稍一動彈之後,就全部被挖了出來,當眾梟首而死,那頭顱現在還掛在城墻上示眾。

或許是因為接到了亞倫蘭狄斯各方大軍已經開始匯集在王太子麾下的消息,加斯達德人的攻擊越發猛烈,大軍壓上,輪番上陣,不間斷地攻城,甚至還接連夜襲了兩次。

但以上種種,都沒有成功。

守衛王城的亞倫蘭狄斯的將士們雖然在加斯達德人猛烈和不間斷的攻擊下顯得疲憊不堪,但是依然強硬地一次又一次擋住了加斯達德人的進攻。

而帶領著眾人一次又一次識破加斯達德人的攻城伎倆,牢牢地將王城守住的,就是此刻站在城墻上的赫伊莫斯。

如果說強行實施‘豎壁清野’時,赫伊莫斯讓眾人敢怒不敢言,形象在民眾心中惡劣至極,聲望也已經跌到最低谷的話,那麽現在,率領將士牢牢地守住王城的他聲望已經重新高漲了起來。

尤其是對於王城中的民眾而言,這位赫伊莫斯王子已經成為了如同守護神一般的存在。

因為他的存在,王城才未被那群殘暴的加斯達德人攻破。

此刻,所有站在這附近的將士們都用崇敬的眼神註視著佇立在雨中遠眺著的赫伊莫斯。

赫伊莫斯的目光從遠方地面上的加斯達德人營地移開,越過高空,穿過雨幕,向著某個遙遠的地方看去。

他摸了摸自己手指上那被雨水沖洗得越發翠綠欲滴的孔雀石戒指,嘴角忽然浮現出一絲笑意。

此刻伽爾蘭應該已經收到了吧?

他送給他的禮物。

…………

傾盆大雨打在巨大的營帳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銀發的加斯達德王子坐在椅子上,轉頭看著窗外豆大的雨水,還有雨幕中模糊的王城,目光冰冷。

他自小就跟著他的父王在加斯達德高原上征戰,親眼看著他悍勇的父王攻下一個又一個的部族,殺死一個又一個被稱為勇士的人,統一了加斯達德。

他的父王滿足於此,可他卻並未就此滿足。

因為他知道,在加斯達德的南方還有許多的國家,和被酷寒與黑夜籠罩、生存環境艱難的加斯達德雪原不一樣,那些國家土地肥沃,常年沐浴在陽光之中,四季溫暖如春,那些國家的子民不需要畏懼嚴寒、風雪、饑餓和死亡,過著安逸而富足的生活。

憑什麽?

憑什麽加斯達德人從出生開始就必須在險惡的環境中掙紮求生,憑什麽他的子民隨時隨地都面臨著嚴寒、風雪以及饑餓的侵襲?

這個世界,強者生存。

那最溫暖最富有的地方,那些弱小的家夥有什麽資格占據?

那應該是屬於他們加斯達德人的。

不……應該說,這片大陸,所有的大地,都是屬於他們加斯達德人的!

帶著大軍一路征戰而來,加斯達德人在他的帶領下勢如破竹地攻破了一個接一個的國家,他們的強悍和勇猛讓他們不曾遇到一個敵手,沒有人可以阻攔他們南下的腳步。

由此讓加斯達德人形成了他們是無敵之軍的錯覺,甚至就連提爾也隱約生出一點天下英雄也不過如此的錯覺。

然而,這一切錯覺都在亞倫蘭狄斯被打得粉碎。

當初敗在獅子王手中的那一場戰爭是提爾設下的陷阱,敗軍是他丟棄不要的棋子,所以提爾沒覺得那是敗績。

但是,伽爾蘭發動的茹達斯城奪回戰這一戰卻是赤裸裸地在他臉上打了一耳光,讓一貫驕傲的提爾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戰敗的滋味。

而緊接著,他又在赫伊莫斯手中受挫。

長達十來天的時間,那位赫伊莫斯王子硬是將他的十幾萬大軍死死地擋在城墻之外。

城墻穩穩地聳立在大地上,損失了無數加斯達德的勇士,也依然看不到破城的可能性。

營帳外的雨水轉弱,淅淅瀝瀝地下著,提爾看著外面的雨幕,目光冰冷,面沈如水。

時間不多了。

他想。

那個伽爾蘭王子召集的大軍很快就會開拔而來。

再這樣下去,加斯達德大軍將會陷入被動,被兩面夾擊。

他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

………………

茹達斯城一日比一日熱鬧,來自亞倫蘭狄斯各地的軍隊匯聚在這裏。

那些來得比較遲所以不得不駐紮在城外的將領故意抱怨了兩天,見伽爾蘭沒有任何反應,明顯懶得搭理他們,頓時就偃旗息鼓,老老實實地窩著了。

但是,人一多,彼此之間也很容易發生矛盾,導致各種摩擦。

亞倫蘭狄斯的那些將領都還好,畢竟在王太子座下,他們不敢亂來,而且還有威望極高的卡列尼城主坐鎮。他們有什麽矛盾直接去找這位被王太子委任為統帥的老人告狀,讓其決斷就是。

但是,也有讓卡列尼都不知該如何處理的事情。

最典型的,就是不同國家的將領之間的摩擦。

不是說亞倫蘭狄斯人與他國人的摩擦,畢竟對於來幫助亞倫蘭狄斯的友國,大家都還是很客氣的。

而這個麻煩是……

“王太子殿下!請您容許我等動手,好好地教訓一頓那群狂妄自大的男人!”

正在城墻上巡視的伽爾蘭被這位滿臉怒意的艾爾遜女將軍抓了個正著。

“還不知道被教訓的家夥是誰呢,我是不跟你們這些女人見識。”

緊隨而來的奧帕達嗤之以鼻。

“一個女人,居然妄圖與男人一較高下?真是不怕死。”

艾爾遜女戰士怒極反笑。

“死在我手中的男人多不勝數。”

她輕蔑地看著奧帕達。

“男人?一個個都是只會在我們艾爾遜女戰士面前跪地求饒的軟蛋。”

奧帕達大怒。

“你說誰是軟蛋——”

“就是你們!”

被對噴的兩人擠在中間的少年朝追過來的特瓦看去。

特瓦聳了聳肩,露出無奈的表情,用口型無聲地告訴伽爾蘭說,卡列尼閣下已經沒轍了。

這兩位,一個塔斯達的將領,一個艾爾遜的女將軍,成天看彼此不順眼,爭吵不休。

不只是他們,塔斯達人和艾爾遜女戰士彼此之間也是矛盾不斷,若不是奧帕達和維妮爾都顧慮著伽爾蘭的面子,強行壓住了自己的部下,他們恐怕早就打起來了。

不過就算被強壓著,兩者之間的矛盾也在不斷激化,就連兩位將領自己都快要憋不住了。

伽爾蘭其實早就猜到會變成這樣。

畢竟……

一個完全的男尊。

一個極端的女尊。

根本就是勢不兩立。

而且這兩個國家的人本身又都是以自身武勇為傲,湊在一起不打起來才怪。

維妮爾和奧帕達能忍到今天才沖過來找他,已經很不錯了。

兩人那邊怒氣沖沖地爭吵不休,一旁的辛亞斯不耐煩了。

“吵什麽吵,你們誰有不滿就來和我打一架!”他興致勃勃地揮舞著手中的大錘子,說,“我正好無聊著呢,來來,陪我打一架。”

奧帕達:“……”

維妮爾:“…………”

這兩位彼此看不順眼的將領在這一刻難得保持一致,無視了辛亞斯。

他們都是武勇的戰士,但是,勇敢歸勇敢,並不愚蠢,和辛亞斯這種非人的家夥打架那是自己找抽。

這個楞頭青根本不需要任何武技,隨便一拳頭就能把你整個人打飛出去。

先不論他們怕不怕疼的問題,關鍵是這麽被打飛出去非常丟臉的好嗎——尤其還是在自己的部下面前。

兩人都不吭聲,只是拿眼瞪著彼此,很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架勢。

若不是伽爾蘭在場,恐怕真的就打起來了。

看他們這副架勢,伽爾蘭眨了眨眼,突然說:“這樣吧,這樣嘴上吵有什麽意思?直接動手吧。”

維妮爾:“……啊?”

奧帕達“呃?”

伽爾蘭的話讓他們很是錯愕,因為顧慮到對方是伽爾蘭的朋友,所以他們才一直克制著自己、也壓制著部下不讓他們動手,沒想此刻伽爾蘭竟是幹脆地讓他們動手打起來。

“殿下,這樣會不會太……”

一旁的特瓦聽到伽爾蘭這話也是苦笑。

“兩位都是客人,打起來會造成很不好的影響。”

“沒關系。”

伽爾蘭擡手,指向城墻下方那軍營中一處寬闊的練兵場。

“直接雙方各出一百人,找個空地對陣一場,當然,不準使用有殺傷性的兵器,誰在對陣中輸了就無條件服從勝利的一方。”

他眼睛一彎,說,

“到底誰更厲害這個問題,各憑本事,怎麽樣?”

伽爾蘭一句話說完,那兩人的眼睛同時一亮,他們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

都是摩拳擦掌的,打算將對方狠狠教訓一頓。

“呃……殿下,這樣好像不太對……”

“我覺得挺好的。”

伽爾蘭聳了聳肩。

“將領之間有了摩擦,雖然卡列尼一時的調解有用,但是總歸憋在心裏不舒服。以後都這樣,有了矛盾就讓他們直接帶上百來人在練兵場上打一架,輸的服從贏的。”

他笑眼彎彎地一攤手。

“簡單明了,對不對?別費那個力氣調解來調解去了,練兵場上見真章才有用。這樣既解決了爭端,還能讓大家發洩出來,順帶還可以讓大家練練兵,一舉三得,是不是?”

特瓦:“……”

好像哪裏不對,但是殿下說得似乎又很有道理。

就在特瓦糾結著的時候,剛離開的維妮爾突然又轉身回來了。

“對了,殿下,我這裏有個東西要轉交給您。”

突然記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維妮爾暫時將把那群男人幹趴下的念頭推後,回到伽爾蘭面前,拿出一個雕工精美的象牙小盒送到伽爾蘭面前。

她一打開,和小盒子那精致的雕紋呈現出極大的對比的,是裏面的藍寶石戒指那粗糙的做工。

湛藍色的寶石嵌在那枚並不像是一個規整的圓形的金戒指上。

伽爾蘭:“…………”

看著這枚戒指,伽爾蘭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自己戴在耳朵上的那枚粗糙的青金石耳環。

這兩個東西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殿下,這是我們的小王女親手為您打造出來的,上面鑲嵌的海洋石象征著海洋女神的庇護。”

維妮爾笑盈盈地看著伽爾蘭。

“小王女希望您能把這枚戒指戴上,看到戒指,就像是看到她一樣。她說,雖然她還不夠強大,這次沒辦法親自來到您的身邊,但是只要您戴著戒指,庇護艾爾遜王室的海洋女神必定也會庇護於您……”

“這也是小王女和您約定的證明,等她長大,一定會來亞倫蘭狄斯尋找您。”

突然被送了戒指的伽爾蘭還有點懵。

這位毫不客氣地給自家才十來歲的小王女牽線搭橋的女將軍雙手捧著木盒將其送到伽爾蘭面前,一臉笑意。

她說:“畢竟小王女已經決定,以後一定要生出您的孩……”

她的話剛說到一半,突然一聲嘹亮的鷹鳴聲在天空響起,一個黑色的影子咻的一下俯沖下來,竟是將那枚藍寶石金戒指給叼走了。

長長的黑翼在天空一振,黑鷹叼著戒指在伽爾蘭頭頂的天空盤旋了起來。

維妮爾反應不及,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小王女做的戒指被一只老鷹給叼走了,一時間目瞪口呆。

她反射性地往身後一摸,取下背在身後的弓,下一秒就要搭弓射箭。

可是站在旁邊的奧帕達突然一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臂。

維妮爾怒視奧帕達,奧帕達則是瞪了她一眼,仍舊抓著她不放手。

他說:“那是伽爾蘭的鷹。”

維妮爾一轉頭,就看見伽爾蘭仰著頭露出了笑臉,他一擡手,在他頭頂盤旋的黑鷹立刻振翅向他俯沖下來,落在他擡起的手臂上。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它突然將嘴裏叼著的戒指吐到了維妮爾腳下,讓維妮爾瞬間黑了臉。

眼看著她就能勸著伽爾蘭王子把小王女的戒指給戴上了。

這只破鷹突然出來搗亂是怎麽一回事?

她一邊俯身撿起戒指,一邊悻悻然地想。

這要不是王子的鷹,她絕對要把它射下來烤了吃。

…………

這是……寵物似主人……吧?

跟著黑鷹安努過來,所以把剛才那一幕看在眼裏的金發騎士在心底默默地想著。

他上前向伽爾蘭行禮,然後說:“墨涅斯特城的將領安塔亞前來覲見。”

伽爾蘭正輕輕地撫摸著安努漆黑的羽毛,想著本該在王城跟著赫伊莫斯的安努怎麽會來這裏,一聽凱霍斯的這句話,頓時怔了一下。

“墨涅斯特城?”

那是赫伊莫斯的……

“嗯,他運送了大批精銳兵器過來。”

凱霍斯說完,就讓開到一邊。

跟在他身後的一名中年將領上前,屈膝低頭向伽爾蘭行禮。

“王太子殿下,我奉赫伊莫斯殿下的命令,運送軍械給您。”

停在伽爾蘭手腕上的黑鷹安努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輕輕拍打了一下翅膀。

少年摸了摸它的翅膀,輕輕笑了起來。

他轉過頭,遠遠地眺望著東方,王城所在的方向。

雖然相隔萬裏,但是那個人仿佛就在他的身邊。

他不是在孤軍奮戰。

還有另一個人,一個能讓他信賴的人,一個能讓他感到安心的人,在與他一起撐起亞倫蘭狄斯的天空。

赫伊莫斯。

那個曾經讓他懼怕的存在,現在卻是給予他莫大勇氣和支撐的存在。

“是時候了。”

伽爾蘭擡手一送,黑鷹展開雙翼,振翅飛向高空。

明亮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讓少年的金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出征,前往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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