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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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火光映紅了漆黑的夜空, 也將手持雪白長劍的少年的側頰映得緋紅。

金色的額發有些淩亂地散落在他的眼角,他擡頭, 註視著那騎在黑馬上的男子。

和所有塔斯達人一樣,這個男人的身形高大魁梧,從他那拿著黑鐵槍的手臂上鼓起的肱三頭肌就看得出來,他的身體極為強健有力。

“亞倫蘭狄斯的王子?”

男人騎在馬上, 俯視著他, 居高臨下。

火光將男人身上的銅甲映得錚亮。

他說:“你還小,本來還能有很長的未來……但是很可惜,你不該在這裏。”

伽爾蘭抿緊了唇, 沒有回答。

他的金眸中映著男人的臉, 那是和身後的奧帕達極為相似的臉。

他聽見了奧帕達的那一聲夢囈般的喊聲。

大哥。

伽爾蘭握緊了手中的白劍。

這個人,是奧帕達的大哥, 同時, 也是他的騎士凱霍斯曾經的好友。

……

在吃著安努帶回來的沙漠烤兔肉的時候, 他好奇地詢問了凱霍斯在打敗奧帕達之後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雖然是自己的私交, 但是凱霍斯並沒有遮掩的意思。

“我說的那個和我打起來勝負難料的人, 是奧帕達的大哥。”

“奧帕達的大哥?”

伽爾蘭怔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來,奧帕達也曾經跟他說過, 自己的大哥很厲害,也馴養了老鷹。

奧帕達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是驕傲, 看來很仰慕自己的兄長。

“凱霍斯你認識他大哥?”

凱霍斯哈哈一笑。

“當年他可是名聲不遜於我的家夥, 我在南方比較有名, 他在北地那裏聲名崛起比我更早。”

“可是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跟隨卡莫斯王前往北地戰場,有時候我們會和塔斯達人聯合對敵蓋述國,一起上戰場殺敵,自然就認識了。”

“他很厲害嗎?”

“是的,他是個很強大的男人,奧帕達的武勇不如他,而且,他還是塔斯達人中難得的腦子靈活的家夥。”

伽爾蘭眨眨眼。

他的這位守護騎士看似懶散不羈,但是能被其讚嘆的人是鳳毛麟角。

光是這樣說,他就隱約感覺得到那個人有多厲害了。

他想了想,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比你還厲害?”

“不知道,亞倫蘭狄斯和塔斯達是盟軍,戰場上我們是戰友,所以我沒和他豁出性命地對打過。雖然有時候也會切磋,但是這種不堵上性命的戰鬥看不出什麽來,基本都是有勝有負。”

凱霍斯略微沈吟了一下,回答道。

“說實話,真的拼死一戰的話,我不覺得我會輸,但是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而且這麽久沒見,我也不知道他的本事如何了。不過,當年他的確是塔斯達戰士中的佼佼者,也是塔斯達將軍指定的繼任者……”

“嗯?那為什麽現在換成了奧帕達?”

伽爾蘭實在是好奇。

如果真的連凱霍斯都覺得他非常優秀,而且還是難得有智慧的塔斯達人的話,想必是極為優秀的繼承者,為什麽換成了無論是武力還是頭腦都遜色的奧帕達?

“而且如果真的與你齊名的戰士的話,那麽應該很有名才對,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啊。”

金發騎士沈默了一瞬,他張口咬一口流油的烤兔肉,嚼了幾下。

篝火的火光映入他碧綠的眼中,讓他的眼神在這一刻流露出一種覆雜的神色。

“大概是五年多前……那一次,在我們和塔斯達在一起一同對戰蓋述大軍的時候,由他率領的塔斯達軍延誤了戰機,差點導致北地戰場的潰敗。”

凱霍斯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聲。

“塔斯達王大怒,而塔斯達的將軍當即趕赴戰場,剝奪他的統帥身份,接手了大軍的指揮權。雖然我們最終還是贏得了勝利,但是為了給亞倫蘭狄斯一個交代,將軍廢除了他的繼承人資格。”

“……從此,他就在戰場上消失了。”

凱霍斯說,他的目光看向廣闊無際的夜空。

在這一刻,他腦中再一次浮現出那個在他記憶中已經快要模糊的身影,眼神中帶上了一點緬懷的神色。

那個武勇的塔斯達戰士。

很多年前,他曾與之在戰場上並肩而戰。

那時候,年輕的塔斯達戰士意氣風發,征戰沙場。

如今……

自己依然馳騁在戰場之上,可是那個本該有著無限榮光的未來的塔斯達勇者,只是因為那一次的失誤,就被剝奪所有的光環,打入谷底,再無訊息。

…………

【那是一位難得同時擁有著戰神賜予的武勇和天空之神賜予的智慧的塔斯達戰士。】

在篝火之前,凱霍斯曾這樣對他說過。

伽爾蘭繃緊了身體,他緊張得厲害。

他很清楚,他能對戰普通的士兵,但是想要與凱霍斯同等級的戰士對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剛才沖過來擋住那一槍,他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到現在,他握著劍柄的雙手都還有點發麻。

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策劃了對塔斯達使團的屠殺的,竟然是——

男人不再說話,挺槍直刺而來。

伽爾蘭本能地擡手,架住刺來的槍尖。

那巨大的力量震得他的手發麻,他極為勉強才將黑槍的沖擊力卸到一側。

可是,剛剛將槍尖撥開,那槍尖就收了回去,緊接著,又是一槍刺來。

剛剛卸開力道甚至還沒能站穩的伽爾蘭不得已又硬接了他這一槍,頓時後退了一步。

男人並未停手,也未使出全力。

他看出來伽爾蘭完全不是自己的對手,他就像是貓捉老鼠一般,耍弄著伽爾蘭玩,一槍一槍地向伽爾蘭刺去。

“亞倫蘭狄斯的王子,你就這點水準?”

他毫不客氣地嘲諷著,看著伽爾蘭的目光極為輕蔑。

他是騎兵,手中武器又是長槍,將馬下的少年壓制得死死的。

伽爾蘭隱約能聽出來,男人的口氣中帶著對亞倫蘭狄斯不輕的怨恨。可是他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光是抵抗馬上的男人那接二連三的攻擊已經讓他竭盡了全力。

又是一槍重重刺來。

強烈的震動感自劍刃傳遞下來。

虎口已經震出血的雙手再也握不住劍柄,長劍被黑槍擊飛出去,而伽爾蘭整個人也被撞得向後跌坐在地上。

馬上的男人俯視著伽爾蘭,居高臨下。

少年坐在地上,仰著頭註視著男人,劇烈地喘著氣。

“亞倫蘭狄斯阻礙了塔斯達的道路。”

男人如此說道,他手中的長槍重重向伽爾蘭刺去——

鏗鏘一聲。

漆黑鐵槍再一次被攔截在半途之中。

這一擊被攔住的男人看著擋住他的那個人,微微挑眉,似乎略感驚訝。

“奧帕達,你的一身武藝都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而如今,你居然敢將刀刃對著我?”

褐發的塔斯達人擋在伽爾蘭身前,他臉上的肌肉還是僵硬著的,他的肩膀繃緊到了極點。

他喘著氣,胸口在劇烈地起伏。

剛才失手掉落下去的馬刀此刻已經再一次被他緊握在手中,對準了身前的男人。

“我向戰神亞述爾發過誓……”

奧帕達的喉嚨在震動著,他盯著他曾經崇拜過的那個男人,咬緊了牙。

他攥緊刀柄的手的指關節近乎泛白。

“我發過誓,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

他咬牙道,聲音幾乎是從喉嚨深處逼出來。

“就算是對著大哥你——”

話還沒落音,奧帕達就像是一頭猛虎一般,嘶吼著沖了上去。

長長的馬刀向那個男人身下的駿馬劈砍而去,卻被漆黑鐵槍一把擋住。

清脆的鐵器撞擊聲在夜空中響起,一下,又一下。

單調,而又殘酷。

“是因為我奪走了你的繼承人的位置?因為這樣,你想要殺我。”

奧帕達已經打紅了眼,他像是瘋了一般,絲毫不顧自身的安危,瘋狂地向男人攻擊著。

“就因為這樣,就因為我一個人,你竟然毫不猶豫向同胞下手——你居然勾結外人殺死自己的同胞——”

他吼道。

“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事情,這個位置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

格擋開奧帕達劈來的馬刀,男人撥開馬頭,擡手就是一擊,在奧帕達手臂上割開一條長長的口子。

他身下的駿馬在嘶鳴著。

“這個位置?”

男人淡淡地說。

“奧帕達,哪怕是到了現在,你依然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

“我怎麽可能明白你這個背叛了自己同胞的家夥的想法!”

手臂上深及白骨的傷口血流如註,奧帕達仍舊是咬著牙,死死地擋在男人身前。

“背叛塔斯達?不,奧帕達,背叛塔斯達的人不是我,而是五年前那些宣判我有罪,將我囚禁起來的家夥,包括我們的父親。”

男人說,“那些家夥毀了我,也毀了塔斯達。”

兩人的交戰在繼續。

兩人的對話也在兵刃的撞擊聲中繼續。

奧帕達不如男人強大,但是此刻狀若瘋狂的他拼著一股氣勢,竟是和男人堪堪對峙住。

“父親大人並沒有做錯,那是你應該承擔的罪責!如果不是因為你失誤,延誤戰機,我們的盟軍亞倫蘭狄斯不會有那麽大的犧牲——”

“失誤?”

男人輕笑了一下。

“不,奧帕達,你不懂,那不是失誤。”

“僅僅只是戰略上的失誤,塔斯達王,還有我的父親,不會如此憤怒。”

“他們之所以對我施加重罪,是因為我違背了他們的命令。”

“當他們催促我盡快趕赴戰場的時候,我告訴他們,我們應該等候時機,等亞倫蘭狄斯和蓋述兩敗俱傷之後,塔斯達軍就可以一舉將這兩個國家一同擊潰,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男人突然說出的五年前的真相讓奧帕達有了一瞬間的失神,而男人抓住了他失神的這一刻,一槍刺穿了他的肩膀。

“我說過,奧帕達,你的武藝都是我親手教出來的,你永遠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被一槍捅穿了肩膀的奧帕達向後踉蹌了一步,眼看就要跌倒。

一雙手從後來伸過來,將他的身體抵住,讓他勉強站立在地上。

伽爾蘭扶住他,皺了下眉,深深地看向那個男人。

沒想到,誤打誤撞居然得知了這樣的真相。

這個男人之所以策劃這件事,恐怕並不是為了爭奪繼承人的位置。

這個人的目的,是要讓亞倫蘭狄斯和塔斯達決裂。

伽爾蘭想。

在前幾世,塔斯達將軍之所以悲憤之下不顧後果地起兵攻擊亞倫蘭狄斯,這個人在其中肯定起到極為重要的作用。

“為什麽……”

奧帕達仰著頭,看著他曾經最為仰慕的兄長。

他一直以為,五年前那件事只是一次失誤,他還曾經向父親大人求情,覺得父親和塔斯達王對大哥的處罰太過於嚴厲。

這一刻,他像是失了魂一般看著那個熟悉而又異常陌生的男人。

“為什麽你要做這樣的事情?”

他喃喃問道。

“亞倫蘭狄斯是我們的盟軍,在戰場上,他們就是我們的戰友,塔斯達人怎麽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戰友?”

他說,“塔斯達人從來不會背叛自己的戰友啊。”

男人冷笑了一下。

“聽著,奧帕達,這個世界上只有塔斯達人才是最優秀的存在。”

“強大,英勇,所向披靡——”

“塔斯達人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我們天生就應該站在世界的最頂端,沒有其他國家的人配得上做塔斯達人的戰友,他們只需要成為我們的奴隸。”

“這不是你背叛戰友的理由!”

奧帕達眼眶發紅地盯著斯托克。

“相信同伴,永不背棄戰友——這就是塔斯達人驕傲的信念!”

“父親大人信賴你、讚賞你,他以你為榮,我尊敬您,仰慕您,可是你背棄了這一切——”

男人搖了搖頭。

“所以我才說,奧帕達,你也好,父親也好,塔斯達王也好,都太過於天真了。你們太過於執著於所謂塔斯達的信念,塔斯達在你們手裏,永遠不可能走向光輝的道路。”

他冷聲道。

“塔斯達是塔斯達,亞倫蘭狄斯是亞倫蘭狄斯,我們之間不是戰友,只有利益。”

“當初那一場戰爭中,只要拖延了幾天,讓亞倫蘭狄斯和蓋述兩敗俱傷,我們塔斯達就可以趁機奪取大片土地,擴大自己的領地。”

“趁著他們休養生息,塔斯達完全可以抓住時間擴展壯大自己的力量,到時候,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塔斯達就會成為不遜於蓋述和亞倫蘭狄斯的國家,而不需要再依附亞倫蘭狄斯!”

男人款款而談,他的眼睛明亮得像是有星光在其中閃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狂熱,還有某種堅定的信念。

他知道,他走的是一條任何人都不會理解的道路,就連他的父親,他的弟弟都不理解。

可是他堅信著,只有他走的,才是正確的道路。

他會帶領著塔斯達成為這個大陸上最強大的國家。

“可是——”

下一秒,他的臉陡然扭曲了。

“愚蠢的塔斯達王、還有我那個懦弱的父親——他們,就是他們這兩個鼠目寸光的家夥,毀了這一切。如果沒有他們,五年前我就能成功地帶著大軍擊潰那兩個國家!”

他咬牙,恨意在他的眼底翻騰。

“他們親手毀了塔斯達榮光的未來!”

將五年的恨意傾吐出來,男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俯視著奧帕達。

“當初那個機會錯失了,現在,又有了一個機會。”

他說,聲音是和他手中滴血的長槍完全相反的溫和。

“奧帕達,一切都是為了塔斯達的未來。”

滴血的黑槍高高舉起。

重重刺下去。

“為塔斯達的興盛獻出你的生命吧——”

風聲在呼嘯。

火焰在黑夜中燃燒。

一人一馬突然從火焰中沖來。

銀白色的鐵槍宛如閃電,重重擊打在男人刺出的槍尖上,將漆黑鐵槍撞歪到一側。

金色的發折射赤紅的火光,漆黑的眼罩蓋住奔襲而來的騎士半邊的臉。

獨眼騎士騎馬立於大地之上,手持銀槍,神色凜然。

“五年不見,現在你已經淪落到只會欺負小孩了嗎?”

金發的騎士註視著昔日戰場上的好友。

碧綠的獨眼像是被火焰染紅了一般,在這一刻翻騰著滔天的怒火。

他一字一頓地喊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斯托克!”

騎士的聲音都仿佛被怒火燃燒著。

凱霍斯還記得。

五年前,在那一場大戰之中,由於塔斯達大軍未能及時趕到戰場,導致戰場出現了疏漏。

蓋述大軍抓住這個漏洞痛擊亞倫蘭狄斯大軍。

而亞倫蘭狄斯大軍為了保證盟友塔斯達軍隊不被從側面襲擊,拼死抗住了蓋述大軍,損失慘重。

……

凱霍斯清楚地記得。

那個時候,無數亞倫蘭狄斯的士兵喋血戰場。

……如果只是失誤也就罷了……戰場瞬息萬變,誰都無法保證自己沒有一次失誤。尤其是塔斯達將軍當時不顧一切連夜奔襲,率領大軍拼死奮戰,救下了陷入困境的亞倫蘭狄斯北地軍。

所以,雖然很難過,但是無論是他還是卡莫斯王都並沒有太過於苛責塔斯達。

可是,他現在居然知道了——當初那無數亞倫蘭狄斯士兵的犧牲,並不是失誤,而是眼前這個曾被他視為知己好友的男人故意設下的陷阱!

“回答我,斯托克。”

凱霍斯說,一字一句。

這一刻,他的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深沈和冰冷。

他握緊銀槍的那只手,手背上已是青筋暴起。

“五年前的那個戰場,你是故意背棄了作為盟友的亞倫蘭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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