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已是傍晚時分, 陽光減弱了不少, 再不像中午那麽熾熱。帶著池水涼意的微風掠過庭院, 讓庭院中的橄欖樹枝葉微微搖晃了起來。

伽爾蘭坐在樹蔭下的涼亭中, 柔軟蓬松的額發掩蓋住他的額頭,兩側的發編成細小的辮子向後束起, 額心那沙瑪什守護的符印鮮紅欲滴。

少年的面容如他身後翠綠的橄欖枝葉那般的幹凈澄澈, 微彎眉眼,一笑如光。

奧帕達站在伽爾蘭的身前, 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少年的笑臉。

塔斯達人建國時間並不長,也不崇尚文化藝術, 所以就算是身為塔斯達上層的奧帕達也沒有太多的文化造詣。而亞倫蘭狄斯卻是一個有著悠久歷史文明的古國,藝術盛行, 他一開始還很擔心, 不知道該和心上人說些什麽,生怕被對方覺得自己粗魯沒文化。

但是和伽爾蘭接觸多了, 他便沒了這個顧慮,伽爾蘭和那些自視甚高自認文明的亞倫蘭狄斯人完全不同,他對待奧帕達既不會擺架子也不會刻意遷就, 很普通、很隨意。

但這種普通和隨意,才是讓奧帕達感覺最舒服的地方。

每一次和伽爾蘭見面的時光,都是奧帕達最開心的時光。

“塔斯達北部山地很多, 高山上大多都被冰雪覆蓋著。”

“雪嗎?因為這裏不管什麽時候都很溫暖, 所以我還沒見過雪, 只看過圖畫。”

“那你看看你自己就好。”

奧帕達嘿嘿笑了起來。

“伽爾蘭你的膚色, 就是和雪一樣的顏色。”

“我看過油畫,雪比我要白多了。”

膚色真的跟雪一樣,那人就差不多是瀕死了。

從來不懂得所謂氣氛的伽爾蘭心想。

“是嗎?”大個子奧帕達人撓了撓頭,“可是我就是覺得你比雪要……白。”

本來是想說‘你比雪要好看’,可是伽爾蘭的女官突然端著茶過來,硬生生地讓他哽了一下。

那位女官垂著眼,臉上神色淡淡的,放下茶之後就轉身離開。

奧帕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好像每次關鍵時刻,他想要和伽爾蘭親近一點的時候,就會被這個女官打斷。

這三天裏,雖然每天都有和伽爾蘭見面,關系也變得逐漸親密了起來,但是每次旁邊都圍著一圈人。尤其是那個赫伊莫斯,陰魂不散,幾乎每次都在場,就算偶爾不在,沒過多久就會出現。

奧帕達對此很是郁悶。

其實他好幾次都想要說出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都會因為各種意外或者旁人‘無意’地阻擾而無法成功。

再過幾天他就要返回塔斯達了,在那之前,他無論如何也要向伽爾蘭表達自己的心意才行。

“說到雪的話,其實我們塔斯達有個傳統,小孩子滿七歲之後就要去高山雪地中訓練,培養他堅韌的性格。”

“不會凍傷嗎?”

“對於足夠強壯的塔斯達孩子來說,並沒有什麽危險,我們塔斯達人的抗寒能力是很強的,而且……”

奧帕達還在說著,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嗷的一聲巨吼。

那吼聲是如此地巨大,恍惚中竟是讓人覺得大地都隨之晃動了一下。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原本坐著的伽爾蘭已經站起身走下了涼亭的石階。

他站在涼亭口一看,頓時眼睛就直了。

只見庭院之中一頭巨大的雄獅站立在綠茵的草地上,碩大頭顱那一圈濃密的鬃毛在風中如波浪般拂動著,長長的棕毛一直延伸到後背和腹部。

它站在那裏,姿態威嚴,神色傲然。

巨目如火炭一般,風掠過鬃毛掀起波浪,更讓其顯得威風凜凜。

當它高昂起頭的時候,站在它身前的伽爾蘭甚至都矮了它半個頭。

那雄壯偉岸的身軀襯得少年越發顯得纖細,仿佛只要它一低頭,就能輕易咬斷少年的喉嚨。

一眼看上去,給人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

可是那看似身處險境的少年卻是毫不在意地伸出雙手,摟住雄獅的脖子。

他的手臂沒入大獅子長長的鬃毛之中,金色的發在棕色的毛發中越發明亮。

大獅子低頭,嗅了嗅摟著它的少年,用濕潤的鼻尖在少年臉上蹭了一下。那種癢癢的感覺讓摟著大獅子的伽爾蘭笑了起來,將一張臉都埋進鬃毛裏,蹭了一蹭,手也揉了一揉。

大獅子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是它表達愉悅的聲音。

伽爾蘭正擼得開心,眼角突然瞥到從涼亭上下來的奧帕達竟是單膝落地,向他這個方向低頭行禮。

他錯愕地轉身,看著對方。

“奧帕達?你這是……”

單膝行禮之後的奧帕達起身,他的眼註視著那頭巨大的雄獅,目光充滿了崇敬。

“雄獅是戰神亞述爾的戰鬥夥伴,也是亞述爾的化身。”

他以一種尊敬的口吻說,“對我們塔斯達人來說,雄獅就是亞述爾的象征,是我們崇敬的聖獸。”

他看向那個身邊有雄獅陪伴的少年。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騎在獅子上看我……”

那個時候,那居高臨下俯視下來的一眼,像是利劍,一下子就貫穿了他的胸口。

金發的少年俯視著他,像是高不可攀的神靈,降臨人間。

那一幕像是被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記憶中。

奧帕達突然笑了一下,他說:“那個時候,我還以為我看到了亞述爾在人間的化身。”

他上前一步。

那在胸口洶湧而出的熾熱像是火焰一般,灼燒得血液都仿佛要沸騰了起來。

他伸出手,看著伽爾蘭的目光中有著深深的情緒在湧動。

這一刻,他有著許多許多的話想要向這個奪走他的心的少年傾吐出來。

“伽爾蘭,亞倫蘭狄斯的王子,我……”

“奧帕達閣下,你最好不要靠近。”

一個低沈的聲音突然從旁邊插進來,打斷了奧帕達的話。

正聽著奧帕達說話的伽爾蘭一轉頭,就看見一身黑色勁裝的赫伊莫斯正從庭院大門走進來,一雙眼深深地盯著奧帕達,一邊走一邊繼續說下去。

“‘聖獸’不喜歡被伽爾蘭以外的人近身,你靠過去被咬死的話,亞倫蘭狄斯可沒法向塔斯達交代。”

那滿腔即將洶湧而出的話語被硬生生堵住了出口,奧帕達被哽得脖子都有點泛紅了。

該死,又是你!

他瞪著每次都會在關鍵時刻阻擾他的赫伊莫斯,心底滿是憤懣。

他目光如刀,赫伊莫斯的目光同樣銳利之極。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撞擊到一起,仿佛濺起無形的火花。

而一旁的伽爾蘭看到奧帕達在赫伊莫斯一進來,目光就焦灼在赫伊莫斯身上,頓時在心底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被赫伊莫斯那麽狠的拒絕了,還是念念不忘,奧帕達真是癡情啊。

不過,赫伊莫斯說得也是。

“奧帕達,赫伊莫斯說的沒錯,你最好站遠一點,萬一涅伽不高興咬了你就麻煩了。”

雖然有他在,涅伽一般不會隨便傷人。

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費盡心思想要救奧帕達的性命,結果人家還沒動身,就在王宮被咬傷了那算是怎麽回事。

所以還是讓奧帕達和涅伽保持安全距離的好。

因為涅伽肯定是寸步不離地黏著伽爾蘭的,那麽,奧帕達和涅伽保持安全距離,自然也就和他保持了安全的距離。

塔普提自從上次被卡莫斯王叫去,告訴她這件事,讓她註意守著伽爾蘭防備奧帕達之後,女官長就已經和以前不怎麽對付的赫伊莫斯王子結成了統一戰線。

只要奧帕達一來,她立刻就會派人去通知赫伊莫斯王子,所以奧帕達每次來不久,赫伊莫斯就會出現。

做得好。

此刻,女官長對於赫伊莫斯將涅伽帶過來的行為表示了由衷地讚嘆。

…………

晚宴上,奧帕達很郁悶。

再過一天他就要回國了,但是他還是沒有找到機會將藍寶石送給伽爾蘭。

不行。

他發狠的想。

今天晚上他就算是要偷偷潛入伽爾蘭的行宮,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表白出來。

其實前幾天他也打過這個主意,後來發現無論是他所住的地方還是伽爾蘭的行宮附近,晚上巡邏隊尤其的多,作為塔斯達將軍的兒子,他好歹也是要顧慮一下兩國的邦交,不能在王宮裏闖禍。

但是今晚是最後的機會了,錯過今晚,就再也沒機會了,他無論如何也要放肆一回!

就在奧帕達正在心裏發狠的時候,上座的卡莫斯王神色卻極為愉快。

這個塔斯達的兔崽子終於要滾蛋了。

這麽一想,卡莫斯王就覺得心情舒暢得不行。

他作為亞倫蘭狄斯王,又算是對方的長輩,不好出手揍人,天知道他已經在腦子裏將這個小兔崽子手撕多少次了。

快滾!

滾得越遠越好,離伽爾蘭遠遠的!

雖然臉上還保持著笑容,但是卡莫斯王看著奧帕達的目光只寫著一個‘滾’字。

另一邊,赫伊莫斯低頭吃著東西,神色淡然,似乎看不出什麽情緒,但是從他微揚的眼角還是能看出來,他此刻的心情也頗為不錯。

這幾天實在是令他頭疼得不行,他覺得比他在北地的時候,連續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征戰還要累人。

一頭老虎站在旁邊虎視眈眈,只差沒流口水。

而那只被盯住的小白鹿卻偏生對老虎貪婪的目光毫無所覺,還時不時地在老虎眼前蹦跶來蹦跶去,引得老虎的眼都紅了。

讓他恨不得能將那只懵懂無知的小白鹿的耳朵狠狠揪住,將其從老虎視線中拖走,嚴嚴實實地藏到屋子裏。

他一邊想,一邊用眼角瞥了身邊的伽爾蘭一眼。

少年恰好擡眼,和赫伊莫斯的目光對上,然後就歪著頭對他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算了。

果酒在嘴裏泛開甜甜的滋味。

赫伊莫斯心情好了很多。

反正那家夥明天就走了。

就在赫伊莫斯剛剛放松下來的時候,伽爾蘭突然站起身來,對上座的卡莫斯王說話。

“王兄,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可以,說吧。”

心情愉快的卡莫斯王對伽爾蘭露出溫和的笑容,幹脆地回答。

這幾乎是一種習慣了,反正這多年來他也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的小王弟的請求。

“王兄,請準許我跟隨塔斯達使團前往塔斯達一趟。”

伽爾蘭目光亮亮地看著卡莫斯。

“我對塔斯達國很感興趣,很想親眼去看一下。”

哢擦。

卡莫斯王的臉上還保持著笑容,但是他身前響起一道極其微弱的碎裂聲,他手中的孔雀石酒杯裂開了幾道裂口。

站在伽爾蘭身邊的女官長露出錯愕的神色。

正在進食的赫伊莫斯的手在這一瞬也是一頓。

“伽爾蘭……”

卡莫斯王的臉上很勉強地保持著笑容,但是若是站在近處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的嘴角在止不住的抽搐。

他盡可能地壓抑住心底翻騰的火氣,繼續溫和地和伽爾蘭說話。

“你為什麽突然想要去塔斯達?”

“因為這幾天聽奧帕達說了很多關於塔斯達的事情,所以,我很想親眼看看那個奇妙的國家。”

伽爾蘭說,“反正王兄你最近不是也打算派遣使者去塔斯達嗎?那麽正好,讓我作為使者過去就行。”

“不行,伽爾蘭,路程太遠,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不會有危險的!”

自從伽爾蘭那句話一出口就激動難耐的奧帕達猛地站起身,拍著胸脯發誓保證。

“向戰神亞述爾起誓,我一定會保護伽爾蘭王子!在我的性命回歸戰神座下之前,沒人可以傷害王子一根頭發!”

“卡莫斯王,請您放心將伽爾蘭王子交給我!”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卡莫斯王瞬間黑了臉。

‘請放心地將伽爾蘭王子交給我。’

這句話他怎麽聽著這麽別扭呢?

呸!

塔斯達的小兔崽子,你妄想!

“伽爾蘭殿下,您的守護騎士凱霍斯隨同歸來的大軍還在路上。”

就在卡莫斯王的臉眼看著扭曲起來,旁邊的歇牧爾開口說話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伽爾蘭,沈聲說:“如果您想要外出,那麽,必須有人在您身邊保護,但是凱霍斯恐怕明天無法回到王城。”

“是啊,殿下,沒有凱霍斯大人守護在左右,萬一您路途上遇到危險怎麽辦?”

女官長也小聲勸說道。

“就算凱霍斯不在,有近衛軍保護我不就行了嗎。”

不知道為什麽,一貫聽話懂事的小王子這一次對於出使塔斯達的事意外的固執。

伽爾蘭擡頭,目光帶著期盼,祈求地看向卡莫斯王。

“王兄,你剛才答應了我的。”

金色的眸中透出幾分委屈的神色。

“你答應我了,要對我說話不算話嗎?”

被自家小王弟那委屈的小表情一看,卡莫斯王一著急,想也不想,立刻哄人。

“當然不,我答應你的事絕不反悔。”

他信誓旦旦地說。

歇牧爾低頭:“……”

塔普提女官扶額:“…………”

赫伊莫斯面無表情地狠狠咬一口醬肉:“………………”

這個毫無原則地溺愛王弟的卡莫斯王真的是——

光顧著哄自家王弟的卡莫斯王一說完,自己也反應了過來,頓時後悔不疊。

可是話已出口,而且還是當著塔斯達使團的面,他怎麽都不好出爾反爾。

就在他黑著臉坐在那裏不吭聲的時候,一個聲音在安靜的大殿中響起。

“既然這樣,那我也一同出使塔斯達國。”

剛剛吃完醬肉,此刻正慢條斯理地用濕巾擦拭著手指上沾到的醬汁的赫伊莫斯如此說。

“唉?”

其他人還沒反應,旁邊的伽爾蘭已經轉過頭來,一臉錯愕地看著赫伊莫斯。

他說,“赫伊莫斯,你還是不要跟著一起去了吧?”

他搖著頭,想都不想地拒絕。

赫伊莫斯側頭看向伽爾蘭,唇角一揚,忽然笑了一下。

俊美的青年笑起來自然是極好看的,金紅色的眼眸因為微彎,眼角微挑,顯得細長了幾分。

但是,就是這一笑,讓伽爾蘭莫名的心口抖了一下。

說不清為什麽,他覺得一股寒氣從後背上冒了出來。

而赫伊莫斯對他笑了一下之後,就轉過頭,看向卡莫斯王。

“我一同出使塔斯達國。”

他說。

卡莫斯王當然是果斷點頭。

“就這麽決定了。”

……

宴會結束,離席的赫伊莫斯和伽爾蘭並肩走在庭院的石子路上。

伽爾蘭仰頭看著身邊的人,月光落在那褐色的臉頰上,讓赫伊莫斯微抿的唇越發顯得銳利了幾分。

想起不久前赫伊莫斯那令他後背發寒的一笑,哪怕伽爾蘭再遲鈍也感覺到了。

他問:“你不高興嗎?”

赫伊莫斯側頭看他。

“為什麽不讓我一起去?”

他心情很不好,因為伽爾蘭剛才斬釘截鐵地拒絕。他盯著伽爾蘭,此刻眉梢眼角都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嫌我礙事嗎?”

“不,我沒這麽想,我是為你好啊。”

“啊?”

伽爾蘭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說了你別生氣啊。”

“我是擔心你過去塔斯達之後……那……那個奧帕達不是喜歡你嗎,他的身份在塔斯達又那麽高,萬一把你扣在塔斯達國不放你回來怎麽辦?”

“雖然聽起來有點荒謬,但是塔斯達那個國家真的做得出這種事來。要知道,六十多年前,他們的國王就曾經為了搶奪一個叫海倫的美女和另一個國家足足打了十年。”

“你要是被奧帕達扣在塔斯達了,亞倫蘭狄斯肯定要去發兵救你,這樣不就打起來了嗎?”

伽爾蘭又想了想。

“所以,你還是別去吧。”

他勸說道。

“不然一旦真的出了事,你就會和那個海倫一樣,被當做引發兩國戰亂的紅顏禍水了。”

赫伊莫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