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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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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跪在兩人面前,額頭緊緊地貼在地面, 渾身都在發抖。

從不小心看到那露出的孔雀石的一角後, 他就隱約猜到,這個穿著平民衣著的小孩肯定是貴族或者富商家的孩子, 因為只有他們才有可能擁有孔雀石。

他今天上街是去打零工的,因為勉強認識幾個數字,所以就算年紀還小, 也有店鋪願意讓他打零工,守著鋪子清點貨物。他拿到了今天的工錢之後一直在發愁, 家裏幾乎已經是家徒四壁了, 媽媽又還在重病之中, 這點錢勉強只能買點藥膏,但是卻沒法讓媽媽好起來。

本來他們家裏雖然清貧, 但是死去的父親留下的一點財務再加上母親的辛勤勞務,家裏還是能保證溫飽的, 母親甚至還存下一點小積蓄, 然後找了個會認數的師父教他認數和一些簡單常用的字。

平民最多只能學會平民那種粗陋簡單的文字, 而形狀優美而又高貴的亞倫蘭狄斯文, 那是只有貴族和祭司才能學習和使用的文字。

貴族。

少年想著, 在心裏感到巨大的恐懼的同時, 又忍不住恨得咬牙。

如果不是那些該死的——

他的母親也不至於落到現在的地步!

明明不久前因為卡莫斯王賜下的恩德,他和母親都還在憧憬著嶄新而又幹凈亮堂的新房子, 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不止是他們, 還有周圍的人, 住在貧民窟的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地說著那件事,對卡莫斯王的恩典感激涕零,歡天喜地地期盼著搬進新房子的那一天。

可是,才過了幾天,他們就從天國被打入了地獄。

事實讓他們認清了,他們這些低賤的貧民不配擁有美好的未來。

他的媽媽就是因為這件事才被打成重傷,屋子也被砸了,本來的一點積蓄就這麽全部花完了。

撿起錢袋的時候他本來沒多想,可是在看到那孔雀石一角的時候,鬼使神差的,他偷偷跟了那個小孩很久,腦中天人交戰著,一邊告訴他不能這樣做,一邊又想起了重病在床已經奄奄一息的媽媽。

他想,再這樣下去,媽媽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雖然對於搶奪一個小孩的東西他感到很羞愧,但是……但是爸爸已經死了,如果連媽媽也去世了,他還要被迫淪為那群害死了媽媽的貴族們的奴隸的話,那他寧可去死!

【孔雀石是智慧之神索爾迦最鐘愛的寶石,它能驅走邪惡,趕走病魔,從死神手中奪回垂危者的靈魂。】

腦中回蕩著這句話的少年終於沒忍住誘惑,搶走了那個小孩的孔雀石護符。

只要能救回媽媽,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跪在地上的少年咬著牙想著。

他的確是已經豁出去了,就算用自己這條命向這個貴族小孩賠罪都可以,只要能救活他的母親——

看著跪在他身前的少年,伽爾蘭沒有說話,而是繞過少年,跑到了木樁那裏。

低矮的木樁上,原本雕刻精美的孔雀石令牌已經被砸得粉碎,翠綠的碎石滾滿了木樁,有大有小,原本刻在上面的字符已經看不出來了,也就看不出來這是個令牌。

跟著走過來的法塔雅咦了一聲。

“你居然有這種寶石……你不是平民家的小孩吧?”

她問:“你是下級貴族?”

因為伽爾蘭和她一樣是偏白的膚色,所以法塔雅猜測這小孩應該是和她一樣的下級貴族世家,而且應該還是很富有的世家。

她一臉惋惜地看著那個被砸壞的孔雀石護符。

光只是看那稍大些的石塊上鏤空的線條花紋,就可以猜到完整的護符一定非常精致,這孩子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就這麽被砸壞了,實在是太可惜了。

法塔雅嘆了口氣,轉過身。她下身的褲裝略緊,越發顯出她那雙健美修長的大腿。只見她長腿一邁,就直接跨到了少年身邊,伸手按住他。

“行了,跟我去城衛司。”

少年一聽,立刻掙紮了一下,但是女騎士一只手就把他按得死死的,他掙脫不開。

他哀求說:“我不會逃,但是,求求你們,我的媽媽——”

法塔雅這才想了起來,剛才這個偷竊的少年剛才喊著說,想用孔雀石的粉末救他的媽媽。她轉頭一看,發現那個金發的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那低矮木屋子的門口。

她拽著少年走過去,站在小孩身後往屋子裏一看。

只見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婦女躺在床上,屋子裏的東西雖然破舊,但是打掃得很幹凈。昏迷中的婦女身上都是傷,臉色灰暗,氣息微弱,唇幹得已經裂開了,像是下一秒就會停止呼吸一般。

而且看那些傷口,很多都已經發炎了,甚至還有幾條嚴重的以及開始潰爛發膿了。

女騎士怔了一下,少年一把掙脫她的手,跑到木樁那裏捧著碎了的孔雀石就沖進屋子裏,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孔雀石粉末往那些發膿的傷口上抹,一邊抹一邊緊張地看著女人的臉色。

伽爾蘭環顧著屋子裏的東西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又說不上哪裏奇怪,再仔細一看,突然明白了。原來是這屋子裏的桌椅等用品都很不對勁,不止是舊,還幾乎都是爛的,而且看得出來都是最近才被人砸爛了,勉強補好了繼續用的。

感覺就像是……最近有人來打砸過。

伽爾蘭還在心裏琢磨著,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砰地一聲,然後是哢擦的木柵被砸碎的聲音。

還跪在矮床邊給女人塗抹孔雀石粉末的少年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渾身一抖,臉色變得蒼白了起來,他看了還在昏睡中的母親,咬了咬牙,起身走了出去。

“給我滾!這裏不歡迎你們!”

他沖著來人大吼道。

“小家夥,吵什麽吵。”

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很是輕浮,伽爾蘭循聲看去,看到了一個瘦高個兒的看起來很是輕浮的男人站在那裏,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五大三粗的壯漢。

他看著少年的臉是笑著的,但是那彎著的眼中寫滿了惡意。

“爺是來給你送錢的,送錢的懂不?”

他掏出一個錢袋,掂了掂,錢幣撞擊的聲音響了起來,高個兒男的瞇著眼聽著錢幣的撞擊聲,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他笑嘻嘻地將錢袋往少年跟前一送。

“喏,錢啊,有錢都不要,你傻啊?”

“眼看這裏就要翻修了,新房子得用錢才能買到啊,我給你送錢來,你去買新房剛剛好啊。”

男人瞇著眼笑嘻嘻地說,“也就是大爺心地好,願意借錢給你,你怎麽就不接受大爺我的好意呢?這不是把我的好心往地上丟嗎?”

少年咬著牙說:“滾!我寧可去死,也不借你的錢!”

男人喲呵一聲,眼中射出惡毒的光來。

“就說你小孩子不懂事,來來,我來跟你媽媽‘講道理’,你媽在屋子裏是吧,來來——”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跟身後的十來個大漢們使了個眼色,那些人就乒乒乓乓地繼續砸了起來。

圍著院子的木柵、院子裏的一些勞動工具、瓦罐之類的全部被他們砸得粉碎。

“你們幹什麽?幹什麽!不準動我媽!”

少年急紅了眼,撲上去想要攔住高個兒男人,被卻男人用力一推,向後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一只手從後面伸出來,一把按住他的肩,這才讓他沒有摔在地上。

“你們在幹什麽?”

清亮的女聲響起,從屋子裏走出來的女騎士出現在眾人面前。

男人怔了一下,頗為忌憚地停下想要闖進房子裏的腳步。

“喲,這不是法塔雅大人嗎?您在這種破地方做什麽?”

“你認識我?”

“哪兒的話,您這位年紀輕輕就做了城門衛長的女騎士誰會不知道啊。”

男人笑了一下說,雖然有點忌憚,但是明顯也是有恃無恐。

“今天是主人讓我們來辦點事,誰知道在這裏撞上您……哦,對了,我們是卡貝錢行的。”

女騎士皺了皺眉。

她說:“我來這裏辦點事,很快就走。”

“這樣啊,那我和兄弟們現在就先不打擾您辦事了。”

男人如此說了一句,幹脆地轉身就走了。

這個城門衛長在這裏,他雖然背後有人撐腰不怕她,但是真鬧起來也是不妥,畢竟平民傷害貴族可是重罪。他遲點再來就是,也不急於這一時,反正這家人已經是走投無路了。

他先去另一家逛逛,讓那家把錢貸了。

嘖嘖,這些個賤民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啊,還非得讓他帶著人上門來打打殺殺的,多難看啊,老實聽話把這個錢借了不就得了,還非得讓他一趟一趟地跑——

男人一邊在心底這麽抱怨著,一邊帶著人走了。

一旁的伽爾蘭看著這一出戲就看得有些迷,那邊那些兇神惡煞的人非要將錢給這個少年,而少年是死活不要。

感覺像是一個要強行借錢,一個死不肯借。

這是搞什麽鬼?

“他們……是要借錢給你嗎?”

伽爾蘭問。

少年本來呆呆地看著那群人離開的背影,被伽爾蘭這麽一問頓時又激動了起來。

“我不會借的!就算是被打死在這裏!我也絕對不會向那群惡棍借一分錢!”

他咬牙切齒的說。

這麽發狠地說完,他頹然跌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整個人看起來茫然而又無助。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他喃喃的道歉,眼眶都泛紅了起來。

“我會跟你們走的,我會去坐牢的,只要媽媽行了,她好了……”

法塔雅皺著眉看著那群打手離去,然後問:“卡貝錢行,它背後的實際控制者是大司長。”

大司長是在王庭之中權力地位僅次於左、右相的位高權重者,同時,他的家族還是上上任王的姻親,在王城中很是顯赫。

她這種下級貴族都不敢去招惹,貧民窟的賤民怎麽會惹到那個錢行?

“你是怎麽惹到卡貝錢行的?”

抱著頭頹然坐在地上的少年頓了好一會兒,然後語調哽咽地開始說起話來。

…………

“伽爾蘭還沒起來嗎?”

赫伊莫斯詢問道,這是他下午第二次來找伽爾蘭了。

侍女跪在地上低著頭回答:“是的,殿下,伽爾蘭王子一直都在睡。”

因為伽爾蘭吩咐過她們,不能叫醒自己,所以她們也只是一直守在庭院中,不敢進去屋子裏。

睡得真久,是因為上午的射箭太累了嗎?

赫伊莫斯這麽想著,再次往房間那邊看了一眼。

房間裏安安靜靜的,透過敞開一條縫的窗子,隱約可以看到床上鼓起成一團的毯子。那小孩像是特別喜歡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團窩在床上,就像個球兒似的。

他搖了搖頭,轉身打算離開,晚餐的時候再來,突然嗖的一下,一個金色的身影像是箭一般從他腳邊沖過去。

他一回頭,就看到那頭小獅子已經撲倒了門上,用爪子咯吱咯吱地撓起門來。

涅伽現在幾乎是隔三差五的就來這麽一回,原本精致的雕花木門被它撓得都是爪印。

赫伊莫斯快步走過去,想要把這個打擾伽爾蘭休息的小家夥拎走。誰知道他還沒走過去,小獅子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沖著他兇狠地嗷的一聲,然後轉身一跑一跳,竟是直接跳上了旁邊虛掩著窗戶,從那裏鉆了進去。

這個家夥——

赫伊莫斯一伸手沒來得及捏住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跳上窗子,沖進屋子裏,然後興奮地撲到了床上的那一團上。

嗷嗚!

小獅子剛興奮地嗷嗚了一聲,整個獅突然一下子摔了下去。

那床上原本鼓鼓囊囊的一團被它的小身板壓了下去,毯子散開,露出一大團羽絨。

涅伽整個獅一下子撲進了那一大團羽毛之中,被它砸飛的羽毛漫天飛散了一屋子。

毛絨絨的小獅子蒙頭蒙腦地坐在羽毛堆中,一臉懵逼,然後被細細的羽絨刺激得打了個噴嚏,

緊跟著小涅伽從窗子裏跳進屋子裏的赫伊莫斯看著空蕩蕩的床,還有滿屋子的羽毛,唯獨不見伽爾蘭的身影,頓時目光一凜。

…………

………………

除了王室和貴族之外,亞倫蘭狄斯的子民還分為三個階級。

平民,賤民,奴隸。

平民擁有一定數量的恒產、通常都小有積蓄,他們可以經商、學習平民文字,甚至成為基層吏使,受到法律的保護。

而賤民通常都家境窮困,每日溫飽都難以維持,做著城市裏最苦最累最臟的活,卻拿著最低的工錢,還處處都被人鄙夷看不起。

通常賤民都會聚集在城市最臟最亂的陰影角落裏,他們聚集在一起的地方被稱之為貧民窟。他們過著無比辛苦的生活,卑微至極,艱辛而又麻木地活著。

但是這一次,卡莫斯王給了王城的賤民們一個希望。

卡莫斯王下達禦令要改造王城的貧民窟,將這個臟亂的地方修整成為幹凈整潔的地方,按照一樣的規模建造出房屋,道路以及商鋪。

這個命令一下,瞬間就在王城中炸開了鍋。

要知道,王城的房價都是極為昂貴的,可謂是寸土寸金。但是,貧民窟因為太過於骯臟,所以從來沒有人去打那個地方主意。

但是現在王令一下,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地方在翻修之後地價和房價一定都會成倍增長,翻個幾十倍都可能。於是,無數貪婪的貴族官員蠢蠢欲動,想要先下手為強,將那裏的地占有到自己手中。

但是,卡莫斯王很了解某些官員貴族的貪婪,因此,為了防止他們暗中使用租借等手段將那些地占為己有,他下達命令,翻修後的房屋和商鋪只能出售,必須用錢購買,否則就不得使用。

同時,為了保護原來的賤民的利益,他還下了一條命令,居住在貧民窟的賤民可以用很少的價格購買一套小住房,前提是必須是本來住在這裏的賤民。

這個價格真的非常低,就算是賤民,大部分人也是能拿的出來的,實在拿不出來的,可以向國家借貸一筆錢,購買了房子,然後再慢慢還。

只是……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如蠹蟲一般貪婪的貴族官員總是善於從律法中找出漏洞。

不讓我們以低價買是吧?

行,就讓那些賤民先出錢買了房子就是唄。

對了,買房子不是要一筆錢嗎?

來來來,我介紹給你一個錢行,你去借。

抵押嘛,不急,用你未來的那個房子抵押就行了。

什麽?你要借國家的貸款?

沒有,你只能去那些錢行借。

什麽?你的錢夠?不借?

不借不行!

你不借我的錢我就不讓你買這個房子,給你拖著不辦事。

什麽,還不願意借?

於是,天天都有人上門鬧事,打砸,傷人,直到你願意借錢為止。

總之,是非逼著你借了我這筆錢為止。

當然,這個借款的利息高得可怕,還是利滾利,就連平民借了這種錢都未必還得清,更別說窮困的賤民了。

…………

操作這些事情的官員在背後某些勢力的支持下,沆瀣一氣,欺上瞞下。

如此一來,這些暗中操作讓那些幕後主使的貴族官員們吃得滿嘴流油,貧民窟的改造甚至還未開始,大批的地和房子幾乎都已經落入了他們手中。他們手中握著無數的貸款條,到時候,賤民們一拿到屋子,他們就帶著這些條子前去逼債。

如此高的利滾利賤民自然是還不了的,當然只能把抵押的屋子抵債給他們。

畢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啊。

屋子到手了還是不夠,怎麽辦,只能賣身抵債了啊。

可以想象得到,等到了那個時候,這個貧民窟的絕大多數賤民不止是沒了房子,沒了大半輩子的積蓄,更是都會淪為那些貴族官員的奴隸。

本來是一個利國利民的工程,卻成了那些貪婪的貴族官員們口中的肥肉,他們吃人肉喝人血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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