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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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高柱撐起拱形的屋頂, 寬敞的學殿如往常一般沐浴在明亮的陽光下, 從一側的大蓮花池上吹來的風帶著蓮花的清香,掠過這座四面敞開的大殿。

在地上鋪著的柔軟毯子上, 眾位少年盤膝而坐, 一位中年學者正在依次將手中羊皮紙的考卷發放到各個少年的手中,那卷面上的成績大多都是上等。

眾人接到自己的卷子之後,並沒有立即翻閱,而是不約而同地將自己手中的羊皮紙卷起來,掩蓋住上面的成績, 然後偷偷地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側。

在另一邊較為特殊的軟墊上, 金發的小王子盤膝坐在那裏,仰著頭,一雙琥珀寶石似的大眼睛瞅著站在他身前的某祭司。

那位沙瑪什的祭司站在那裏, 手中拿著一張羊皮紙,似乎就是伽爾蘭的考卷。但是,他沒有立刻把考卷給伽爾蘭,而是皺著眉,盯著伽爾蘭,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那凜然嚴厲的目光,讓那些哪怕只是在旁觀的少年們都看得心驚膽戰,離得最近的小胖子更是緊張得不行, 一會兒用害怕的目光瞅瞅緊皺著眉的歇牧爾, 一會兒用擔心的目光看看伽爾蘭。

莫非伽爾蘭殿下這次的成績是有史以來最爛的成績?

所以歇牧爾大人才露出這麽嚴厲的表情?

所有人都這麽緊張地想著, 一時間, 學殿裏噤若寒蟬,少年們都心驚膽戰地等著接下來的暴風驟雨。

而唯獨那個身在即將爆發的暴風雨中心地帶的小孩卻一點緊張的表情都沒有,像是根本沒感覺到這緊張的氣氛一般,仰著頭,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瞅著板著臉的歇牧爾。

沙瑪什的祭司盯了金發的小王子許久,然後,將手中的考卷遞了過去。

伽爾蘭接過來,毫不在意地當眾打開。

眾人抽了一口冷氣,只見那卷子上的成績竟然是一個‘中等’。

伽爾蘭王子及格了?

他的考卷竟然及——格——了?!

幾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畢竟,這麽兩個多月來,每周一次的測試裏,伽爾蘭的測試成績從來都是下等,也就是不及格。

每一周的今天,歇牧爾祭司都會毫不留情地訓斥伽爾蘭一頓——所以他們也都做好今天祭司大人也要發火的準備了。

……

但是,等一等,既然伽爾蘭殿下難得及格一次了,為什麽歇牧爾大人的臉色反而比以往更難看了?

眾位少年一時間面面相覷。

而小胖子塔爾則是沒心沒肺,根本沒想那麽多,見伽爾蘭的成績是和自己一樣的中等,立刻就歡呼一聲。

“殿下,我們一樣哎,我們是一樣的哎!”

他喜滋滋地湊過去,將自己的卷子給伽爾蘭看。看見王子的卷面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成績,小胖子樂得不行。

“看,我們都是中等哎——”

眾少年:“…………”

伽爾蘭王子到底是看中了這個只會拍馬屁的死蠢胖子哪一點?

他們很是費解地想著。

而他們也絕對不可能猜到,伽爾蘭當初選中塔爾做陪讀完全就是因為這貨是所有人之中最差勁的那個……

聽著塔爾的歡呼聲,歇牧爾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他俯視著伽爾蘭,說:“殿下,知識可以慢慢學,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但是……”

他頓了一頓,目光越發嚴厲。

“這裏是學殿,是索爾迦的目光所註視著的地方。在索爾迦的註視之下,弄虛作假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在亞倫蘭狄斯的大地上,每一位新生兒進行洗禮的時候,旁人都會祝福一句——‘願沙瑪什的光芒永遠沐浴著他,願索爾迦將智慧賜予他。’

天空之神索爾迦,掌管世間一切的知識,智慧之神,學識之神。

據說,他睿智的目光時時刻刻註視著大地上的每一座學殿,在學殿中弄虛作假的學子,將會受到他嚴厲的處罰。

伽爾蘭歪著頭,仰著小腦袋瞅歇牧爾。

“你是說我作弊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下,“嗯,這樣吧,歇牧爾你就在這裏直接出題考我,如果我都答對的話,是不是能證明我沒有作弊?”

眼見伽爾蘭那篤定的口吻,歇牧爾的臉色緩和了下來。

可是下一秒,他的臉色又黑了起來。

因為伽爾蘭說:“你也知道的,我從來都不在乎什麽成績。”

小孩笑嘻嘻地說:“所以我何必為一個不在乎的東西費那個勁兒作什麽弊?”

說得好有道理,竟讓歇牧爾祭司大人都無言以對。

一旁的眾位少年看著被伽爾蘭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偏生又沒法發脾氣的歇牧爾,一邊對伽爾蘭油然升起敬佩之心,一邊在心底如此默默地想著。

瞥了那個笑嘻嘻的小孩一眼,面無表情的祭司大人擡手,拍掉剛才掉落在衣袖上的一點灰塵。

“只是剛剛及格而已,這樣就驕傲自滿,未免太早了。”他冷冷地說,“等你什麽時候能有赫伊莫斯王子那樣的成績了,再驕傲也不遲。”

若是普通小孩,好不容易取得一點成績,被歇牧爾這麽冷冰冰地一打擊,估計就要蔫下去了。

可是,伽爾蘭不是普通小孩,他眨眨眼,一點都沒露出洩氣的神色。

說真的,這種程度的考卷,他要拿一個優等很容易。

只是考慮到突然一下從下等像是坐火箭一樣沖到優等未免顯得太奇怪了,所以他才斟酌著,拿了一個及格的成績。

以後再慢慢提升就是。

畢竟,他以前藏拙是為了讓歇牧爾去勸說卡莫斯王兄廢掉自己這個王弟,但是現在看來,歇牧爾已經認定了他另有資質,只是懶惰而已,所以鉚足幹勁,天天鞭策著他學習,看起來是非要將自己這塊頑石磨成美玉不可。

既然這種做法沒用了,伽爾蘭覺得,還是放棄這種裝蠢的方式吧。

更何況,以前這麽和歇牧爾對著幹是故意的,他裝成不懂事的小孩想用這種方式給歇牧爾難堪,故意讓去氣歇牧爾……現在想起來,他這種做法簡直就像是個幼稚的小孩,說著是要對付討厭的大人,但是心底深處卻隱約想用這種方式得到那個‘討厭的人’的註意……

原來,這個對他來說如師如父一般的人,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從來都不曾消失過。

“嗯。”

伽爾蘭盤膝坐在軟墊上,歪著頭對歇牧爾笑,那小模樣看起來乖巧得不行。

“我會繼續努力的。”

小王子難得乖巧的模樣讓歇牧爾一時間有些不習慣,他有些後悔剛才說的那些話,想著王子難得開始努力了,他不應該質疑,而是應該表揚的。

所以,祭司大人輕輕咳了一下,有點不自在地說了一句。

“慢慢來,雖然只是中等,但是也已經進步了。”

他繼續補充了一句。

“不可以驕傲自滿,要向赫伊莫斯王子看齊。”

然後,他就開始對伽爾蘭講解考卷上那些錯了的題目。只是歇牧爾說著說著,覺得有些不對勁,雖然小王子在乖乖地聽著,但是他就是覺得好像是少了點什麽。

他納悶地看了身邊一眼,頓時明白了少了點什麽。

赫伊莫斯靜靜地坐在另一邊,翻閱著膝上的書卷。

他的行為不只是讓歇牧爾覺得納悶,旁邊的眾位少年們也都覺得很奇怪。

以往,每次在歇牧爾為伽爾蘭講解考卷的時候,赫伊莫斯都會過去,陪在伽爾蘭身邊,歇牧爾講得簡略或是比較難懂的地方,他就會小聲地詳細解說給伽爾蘭聽,他對伽爾蘭比歇牧爾還要耐心許多。

而時間一長,歇牧爾也默認了這樣的方式。

此刻,赫伊莫斯兀自坐在那裏不動,覺得詫異的眾人紛紛偷看他,小聲竊竊私語了起來。

一些有心人甚至發現了,這一下午,赫伊莫斯和伽爾蘭兩位王子彼此之間從見面起到現在,似乎都不曾說過一句話。

歇牧爾雖然有點奇怪,但是他不是八卦的人,教導完伽爾蘭,還有事務要處理的他很快就離開了。

他一走,小胖子塔爾就湊過來,小聲地問伽爾蘭。

“殿下,您和赫伊莫斯王子吵架了?”

被這麽一問,伽爾蘭下意識擡眼瞥了不遠處的赫伊莫斯一眼。但是,赫伊莫斯像是也聽到了塔爾自以為很小聲的話,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側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忽然撞到了一起。

伽爾蘭一時沒反應過來,怔了一下。

而赫伊莫斯臉上看不出什麽神情,只是深深地看伽爾蘭一眼,反而是他先一步轉回了頭,移開了目光。

伽爾蘭垂眼,睫毛的影子落在他的頰上,他抿了下唇,又松開。

他輕聲回答塔爾:“沒什麽吵架不吵架的,我和他本來就不熟。”

他說話的聲音雖然輕,但是在寂靜的學殿中,諸位少年幾乎都是在屏息著、豎著耳朵註意著這邊。

自然而然,離伽爾蘭比較近的那些人就聽到了這句話。雖然看似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是一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一下子就在眾位少年之間掀起了軒然大波。

他們雖然不敢明著說什麽,但是都彼此之間用眼神交流了起來,也有人湊在一起小聲竊竊私語了起來。

赫伊莫斯像是根本沒聽到這句話,仍舊是神色平靜地翻閱著膝上的書卷。

只是沒人看到,在伽爾蘭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按在羊皮紙上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極其輕微的,誰都看不出來的停頓。

學殿之中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安靜的,但是卻是暗流洶湧,人心浮動。

只是,那個根本看不懂氣氛的小胖子完全沒感覺到那股在眾位少年之間湧起的滔天巨浪,只是想著,伽爾蘭殿下說和赫伊莫斯王子不熟,那麽和誰熟呢?

當然是和他塔爾最熟啊!要知道,他可是殿下特意指定陪讀的呢!

一想到這裏,小胖子更是樂開了花,湊到伽爾蘭身邊像是小雞啄米一般點著圓滾滾的小胖臉,說:“沒錯沒錯,殿下和他才不熟呢,他老是故意表現得比殿下您好,害得您被歇牧爾大人訓斥。”

他樂滋滋地拍著肥肥的小胸脯保證道:“我就不一樣了,我絕對不會表現得比殿下好,不管什麽時候,我都不會超過殿下的!”

伽爾蘭:“…………”

你想表現得比我好,也沒那個本事好嗎?

他在心底這麽吐槽著,擡頭看了看天色,就將那書卷一卷,站起身來。

“我先回去了。”

“好的,殿下,明天見~~”

還沈浸在把伽爾蘭的話四舍五入就腦補成了‘殿下說他和我最熟耶’的小胖子開開心心地朝伽爾蘭的背影揮手道別。

他完全沒有註意到,伽爾蘭起身一走,沒過多久,像是沈浸在書卷中的赫伊莫斯也突然將羊皮紙一卷,收起來,然後起身離開了。

兩位王子還在的時候,學殿之中靜悄悄的,現在王子們一走,轟的一下,整個學殿炸開了鍋。現在不需要再用眼神交流,不用再竊竊私語,所有人都和身邊關系較好的人交頭接耳了起來。

以前他們曾經聚攏在伽爾蘭王子身邊,排擠赫伊莫斯王子,但是後來由於伽爾蘭王子並不怎麽針對赫伊莫斯,而且兩位王子看起來關系還不錯,他們就停止了這種做法。

但是現在……

如果兩位王子的關系已經交惡了的話,那麽他們就必須盡快換一種方式,擺明自己的態度。

…………

“伽爾蘭。”

伽爾蘭剛走到那長長的臺階邊,身後突然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他回頭,不出意外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赫伊莫斯。

少年金紅色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右手也在同時向他伸來,似乎是想要握住他的手。

可是,就在赫伊莫斯即將抓住他的手腕的時候,另一只手突然從斜地裏插進來,擋住了赫伊莫斯的手。

那是一只白膚的、指腹和虎口都有著厚厚的老繭的大手。

赫伊莫斯擡眼,他看到的是那位時常都跟在伽爾蘭身邊的獨眼騎士。

這位不知何時出現的騎士擋在了他和伽爾蘭之間,擡起的左手,抵住了他向伽爾蘭伸去的右手。

“凱霍斯。”

赫伊莫斯喊出了騎士的名字。

獨眼的騎士將他的主人擋在他高大的身軀後,伸出手,隔開了赫伊莫斯和伽爾蘭的距離。

“請原諒我的冒犯,赫伊莫斯王子。”

他說,

“但是,這是我的主人所下達的命令,請您諒解。”

“……命令?”

凱霍斯註視著赫伊莫斯,哪怕只剩下一只右眼,這位騎士的目光也銳利得讓人無法直視。

“是的。”他用那只眼盯著赫伊莫斯說,“伽爾蘭王子不希望您靠近他。”

赫伊莫斯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凱霍斯身後的伽爾蘭。

那個孩子側著身,大半都被身前的騎士擋住,只能看見小半邊臉,微抿著唇,垂著眼,目光落在空中,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凱霍斯說,伽爾蘭不希望他靠近他。

赫伊莫斯看著伽爾蘭,他金紅色的眼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地消失。那個存在於他眼底深處的某種東西,在這個時候,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消散無蹤。

他剛才劇烈收縮了一下的瞳孔放緩,一點點地恢覆了平靜。

與其說是恢覆了平靜,不如說是恢覆了淡漠。

“我只是想問一下,你討厭我的理由。”

赫伊莫斯說,目光淡然。

“不過現在看來,已經沒必要了。”

赫伊莫斯從來都是一個驕傲的人。

這個驕傲的少年從來都不會容許他人踐踏他的尊嚴。

此時此刻,他看著伽爾蘭,他的目光中已經沒了以往對這個孩子的柔軟,而是變得很平靜,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

他唇角輕輕揚了一下,說不出是嘲諷,還是其他的意味。

這一刻,他像是又變回了剛剛來到王城的那個少年,冷靜,深沈,孤傲,除了自己以外再也看不到任何人。

然後,他轉身離去,利落的,幹脆的。

…………

【我不需要你。】

好。

從此之後,你我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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